以非遗“滩头年画”为例，谈“入俗”到“脱俗”的生产性保护

文|依壹Talk

滩头年画，是湖南省特有的具有浓郁民间艺术特色的手工木版水印年画，被誉为中国“四大年画”之一。

“艺术的起源就在文化起源的地方”，据当地《隆回县志》记载：滩头年画产自楚南隆回滩头镇，距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唐末。

民间民俗与滩头年画的孕育

木版印刷术的发明催生了民间年画，经过宋元两代的演变，到了明朝，民间年画已成为一门独立的艺术，这一点从滩头年画《老鼠娶亲》上刻有“楚南滩镇新刻老鼠娶亲全本”的字样就能看得出来。

潮头年画源于“梅山文化”，属于“湘楚文化”的组成部分。楚南隆回滩头镇在上古时期，地处梅山地带，层峦叠嶂，森林茂密，与外界隔绝，生产效率低。

在天灾人祸的威胁下，人们开始寻求宗教祭祀，寻求心灵上的慰藉与解脱，于是，滩头年画的雏形——纸马艺术开始流行起来，湘楚“梅山”崇拜鬼神、崇拜巫神的文化逐渐形成，并成为滩头镇居民表达内心愿望的一种信仰习俗。

这一独特的人文地理环境、民风民俗，孕育出了一种具有鲜明湘、楚文化特色的艺术载体——滩头年画，其独特的面貌、丰厚的“湘、楚”文化内涵，是其区别于其他年画的重要特征之一。

楚人崇尚武艺，所以滩头年画中只有武神，没有文神，由此形成了带有梅山文化因子的苗族英雄门神年画。

滩头年画虽然题材不多，但是它也包括了门神，吉祥祝福，喜剧故事，传说故事，历史故事，色纸窗花类等。

年画的色彩鲜亮，线条潇洒粗犷，画面简洁朴实，而且制作的20多道工序都是在同一处完成的，由此可以看出，滩头年画具有深刻的民俗文化内涵和极高的艺术水准。

根据《宝庆府志》中的记载，在清朝同治时期，“禁止印刷滩头年画”，由此可以看出，滩头年画在全国范围内都很受欢迎。

而且在民国初期，滩头年画作为一种民俗商品，远销到了全国各地，甚至是国外，达到了商业发展的顶峰，很少有文化产品能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这么大的商业价值。

但之后一段时间给滩头年画扣上了一顶封建主义文化帽子，不仅使年画自身的民间文化内涵受到重创，就连改革开放以后，也没能阻止滩头年画的消亡。

滩头年画蕴涵着湘楚文化，集合了众多传统民间文化的特点，也是民间传统精神与情感的凝聚，其产生与发展离不开民族民间文化的延续，这也是滩头年画保护与传承的基础。

当前滩头年画的生产保护状况

2006年，滩头年画因其独特的制作工艺、文化价值、失传迫在眉睫而被列入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中一本年画集就有两项国家级非遗，其保护与传承价值之高可见一斑。

同一年，滩头年画实现了传承人的识别，并对现有资源进行了归纳和保存；2010年，湖南省首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在隆回县成立，为滩头年画在资金、机制、政策上提供有力的支持。

2015年，协助传承人创建滩头年画工坊，国家非遗保护中心等相关部门出资40万元，协助尹冬香投资创建“福美祥工坊”等。

滩头年画制作工艺于2018年5月被列入《第一批国家传统工艺振兴目录》。

到目前为止，滩头年画仍处于濒危状态，现有4家年画作坊，只有两家勉强维持生产，与其他年画相比，在销量和知名度上仍有很大差距。

究其根本原因，影响滩头年画的保护与传承，最主要的原因是缺乏文化共鸣，而“脱俗化”则是其核心问题。

所谓“脱俗”，指的是非遗脱离了民俗文化的原点，走上了纯商业的发展道路。它缺少了对非遗整体的解读与保护，忽视了其原点的文化价值与精神内涵，从而导致了一种单一的商品化发展。

如：非遗业正借旅游之手得到发展；本地人与年画馆都将滩头年画当作非遗纪念品出售，并将纸制滩头年画现代装裱起来，以达到延长寿命的目的；人们更多地把它当作一种装饰性的艺术形式看待，从而使滩头年画步入了商品化的大潮。

这种商业化手段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宣传的作用，使滩头年画初步融入了现代生活。但长期来看，只有收藏而没有文化传承，离开了原始的民俗文化场景，滩头年画与民众之间就不可能产生民俗情感和精神共鸣，这种商业化模式背离了滩头年画的生产性保护宗旨。

另一方面，商业化的生存法则就是新旧交替，如果不能跟上潮流，那么滩头年画的生产性保护就会与市场脱节，许多滩头年画馆和手工艺者就会陷入这种误区，为了生存，为了利润，他们会去迎合市场。

在文创产品的设计与开发过程中，审美与话语权被资本操控，出现了照搬、套用，甚至与原始民间文化相脱节的现象。

例如，简单的定制服务，只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创作，并不能真正反映出滩头年画的民俗文化内涵，只能让滩头年画在艺术品和资本品之间处于被动的地位。这不仅会造成对非遗滩头年画生产性保护内涵的误解，更会使滩头年画在商业化浪潮中沦为废墟。

可以看出，离开民间文化而走的商业化道路，很难与人民群众产生情感和精神共鸣，更不可能得到人民的认可，更不可能真正实现对滩头年画的生产性保护。

“入俗”的滩头年画生产性保护的难度

与众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滩头年画既属于民间民俗工艺美术，又属于民间民俗商品的范畴，从产生之日起，就与市场紧密相连。

对此类非遗的生产性保护，需要在原汁原味与本土民俗特征相融合的基础上，维持原生态的生产规律与民俗文化环境。

在新的现代化社会进程中，这一生产性特征常与现代人的生产生活发生矛盾，这正是滩头年画生产性保护“入俗”的难点所在。

如果不能很好地协调这些矛盾，非遗产品发展过程中多数将沦为消费性商品，“脱俗”化，背离了非遗滩头年画的生产性保护目标，最终将面临消失或消失的命运。

1、社会发展使得生存环境流失

滩头年画创作具有强烈的地方特色和独特性。良好的地理环境给滩头年画带来了丰富的自然资源，从原料、纸张、再到制作成品，它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完成。

凸显出了滩头年画制作地域的本土性和唯一性特点，这就是其独特的魅力所在，同时也说明了滩头年画制作工艺和生存环境的特殊性以及生存的困难。

滩头赋有造纸之乡和雕刻之乡的美誉。年画用的都是当地的楠木做的花纸，用的是当地特有的原材料，都是当地的白胶泥和颜料，这是滩头年画色彩鲜艳的关键。随着社会发展和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和城乡生态环境的改善，滩头年画工艺原料的采集变得越来越困难。

很多本地的造纸厂都已经倒闭了，而今滩头镇只剩下了寥寥几家，但质量却是大不如前。现代印刷技术的发展，也使得传统的手印印刷在滩头年画中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高成本、高消耗、低产量，让工匠们的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现在只剩下寥寥几个老一辈，如钟星琳、肖扬等人，还在坚持着，虽然也有一些年轻人，如潮水般涌来，想要继承滩头年画，但在如今日益严重的生存环境下，已经是杯水车薪。

滩头年画已经丧失了它原有的生存优势，而这也是使其难以“入俗”，难以进行生产性保护的关键所在。

2、生活环境变化带来生活方式改变

远古时期，滩头年画活动场面带有浓厚的民间色彩，湘楚文化对巫神的崇拜，形成了“人神共居”的通俗观。

在这样的生活居住观念之下，滩头年画诞生并延续了下来。独特的巫神文化寓意，再加上极富装饰性的艺术魅力，成为了人们精神情感的寄托。热情、火红的颜色，古朴、夸张的造型，与当时的居住环境相得益彰。

比如在大门上贴“门神”的风俗，《宝庆府志》中就有这样一句话：“节序正月一日为元旦，画神荼、郁垒（即门神），以御凶神。”

门前有门神，床边有床神，灶上有灶神，凡是生活中必有神位。还有财神，也就是赵玄坛，也就是“赵公元帅”。

但在现代生活中，这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在过去，《老鼠娶亲》被贴在卧室或者窗户上，老鼠形象生动有趣，故事情节鲜明，与那个时代朴实的家庭环境融为一体，给人们的农忙生活增添了一份色彩。

现代家庭生活明朗宽敞，简约统一的风格是当下大众生活环境的普遍特点；陶瓷，铁器，玻璃等材料成为现代建筑的标准；堂屋改成了客厅，里面的土墙涂上了五颜六色的油漆，两扇门改成了一扇门，灶台改成了厨房。

随着生活环境的巨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滩头年画的原汁原味已经不能直接应用到现代生活中去，它已经失去了原本悬挂在这里的民俗文化意义和实物空间，更多的是一种工艺艺术品的收藏。

3、年俗文化的淡薄造成民间心理的异变

春节是我国最大、最有特色的传统节日之一，也是中华文明发展的缩影。辞旧迎新，在古代，贴年画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习俗，家家户户都会一起打扫卫生，贴一张新的年画，以表达对新的一年的祝福和感情。

直到1966年，传统的年画习俗被认为是封建主义和落后的产物，很多人都不愿意也不敢去做，于是，简单的吃吃喝喝就成了一种习惯。

从年俗意识的淡薄，到风俗的改变，使得年的味道越来越淡，人们对年画的感情也越来越少，滩头年画也渐渐淡出了年俗节日的舞台。

随着社会的不断进步，人们对于年画的偏见也在逐渐消退，在2006年，滩头年画被国家列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名单，国家通过春节联欢晚会等各种形式的仪式，试图挽救已经失传的年俗。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像圣诞节、感恩节、情人节这样的新节日，已经进入到了人们的生活中，尤其是年轻人的生活中。

中国传统的节日仪式，如春节，却只剩下了吃、喝、玩、乐的空壳，丧失了年文化的精神内涵。

如滩头年画《老鼠娶亲》所表现出的“媚鼠”、“敬鼠”、“娱乐”的民俗心态，到了现代，则演变成一种文化艺术欣赏和对美好幸福生活的向往。

滩头年画一直是伴随着年俗文化而产生并发展的一种文化艺术形式，它依赖年俗文化而生存在人民群众的民间生活中，随着年俗文化的淡出，它的民间心理将发生改变，无法得到人民群众的文化认同与共鸣，将成为无本之木，其生产保护将无从谈起。

4、地理位置不利

相对于其它年画的兴起与发展，地理位置亦是阻碍滩头年画“入俗”化创作的一个重要因素，例如天津杨柳青年画，因其紧邻北京而迅速发展的原因，就在于其所处地理位置的强大优势。

自古以来，天津就是以漕运起家的城市，交通便利，毗邻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个地区的包容性很强，文化底蕴也很深，因此，它不仅能够很好地传承传统的杨柳青年画等民间民俗文化，而且还拥有广阔的市场和传播渠道。

然而滩头年画所处的位置却恰恰相反，它位于湘楚南部偏僻的腹地，交通极为不方便，与外界的联系也相对较少，这种封闭的地理位置固然是形成滩头年画民间文化与艺术特色的一个因素。

滩头年画是湘-楚文化深厚积淀的一种年俗文化，是湖湘地区民间工艺美术的典型代表，对弘扬中国民间文化、弘扬民族精神具有重要意义。

新时代下，滩头年画民俗类非遗的生产性保护，必须结合“入俗”化发展路径，建立在政府宏观调控的基础上，创新和重构民俗文化氛围，突破传统观念，实现能人带动，宣传和打造民俗文化品牌等。

只有这样，才能使滩头年画民俗类非遗及其资源在不脱离民俗文化本源的前提下，向文化产品转化。

助力滩头年画民间非遗走出困境，实现其文化经济价值和可持续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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