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业投资并购法律实务之并购模式

引言

近几年矿产品价格高企，矿产资源管理政策不断完善，维护能源资源和重要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成为矿产资源开发管理的战略目标。在价格和政策双重利好驱动下，矿业投资活动日趋活跃。矿业投资并购是矿业企业的重要经济活动，一方面涉及投资方式、交易流程的选择，另一方面对矿产资源领域专业政策技术问题的把控至关重要。笔者根据以往矿业投资并购项目经验，结合矿业投资并购中常见法律风险和重点难点问题，从投资模式、并购流程、法律尽调、交易合同等方面撰写系列实务文章，供读者参考。

矿业投资的目的是取得矿业权或矿业公司股权，进而最终取得矿产资源开发的收益。根据投资阶段的不同，矿业投资途径可以分为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一级市场是指通过招拍挂方式直接获取政府出让的探矿权或采矿权，属于新设矿业权，一级市场因为政府信用背书或者探矿权出让地质资料较为简单等因素，投资人需要法律尽调的内容相对简单；二级市场是指投资人对已设矿业权进行的投资，属于存量矿业权的交易，投资人需要开展较为详细的法律尽调。

二级市场矿业投资一般又区分为资产并购和股权并购两种模式。鉴于并购模式的选择对于交易的风险、程序、难易程度等有着重要影响，矿业企业要实现交易目的，就需要在并购过程中根据个案情况并结合矿产资源开发的特殊性，选择合适的并购模式。

一、资产并购模式的利弊分析

1、资产并购的优势

根据我国现行法律法规，矿业权包括探矿权和采矿权，属于用益物权，能够依法进行转让。因此，矿业投资人可以通过资产收购的方式直接取得目标矿业权。对于投资人而言，这种模式能够与目标公司划清关系，具有以下优势：

一是可以仅就包括矿业权在内的目标资产进行法律尽调，并购前期尽调工作相对简单；

二是交易模式单一，就是并购资产的评估作价和转让；

三是可以规避目标公司以往经营中发生的债权债务导致的不可控风险，投资风险相对较小；

四是不涉及目标公司后续的经营管理及人员处置问题，交易程序更为简单。

2、资产并购的缺点

资产并购的核心是矿业权转让，而根据现行矿产资源管理政策的规定，矿业权转让需满足法定条件，并经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批准。具体如下：

1、探矿权转让应具备以下条件：（1）非油气探矿权的受让人原则上可以是营利法人，也可以是非营利法人中的事业单位法人；油气（含石油、烃类天然气、页岩气、煤层气、天然气水合物）探矿权的受让人原则上应当是营利法人。（2）除母公司与全资子公司之间、符合勘查主体资质条件申请人之间的探矿权转让外，以协议方式取得的探矿权，应当持有探矿权满5年。（3）探矿权人须完成最低勘查投入。（4）探矿权属无争议。（5）已缴纳探矿权使用费（矿业权占用费）、探矿权价款（出让收益）。

2、采矿权转让应具备以下条件：（1）受让人原则上应当为营利法人。（2）除母公司与全资子公司、符合开采主体资质条件申请人之间的采矿权转让外，以协议出让方式取得的采矿权，应当持有采矿权满5年。（3）采矿权属无争议。（4）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已经缴纳采矿权使用费（矿业权占用费）、采矿权价款（出让收益）、矿产资源补偿费和资源税。

《自然资源部关于进一步完善矿产资源勘查开采登记管理的通知》（自然资规〔2023〕4号）中还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予办理采矿权转让变更登记：（1）采矿权部分转让变更的；（2）同一矿业权人存在重叠的矿业权单独转让变更的；（3）采矿权处于抵押备案状态且未经抵押权人同意的；（4）未按要求缴纳矿业权出让收益（价款）的；（5）未在转让合同中明确受让人承继履行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义务的；（6）采矿权被自然资源主管部门立案查处，或人民法院、公安、监察等机关通知不得转让变更的。

综上，资产并购模式虽然具有诸多优势，但其弊端也较为明显：

一是目标矿权必须符合转让条件并且经过矿政管理部门审批；

二是矿业权主体发生变更，与此相关的安全生产许可证等其他审批文件也需要予以变更；

三是由于矿产资源开发属于政府强监管行业，投资人需关注当地的矿业权管理政策，并与当地政府进行充分的沟通，了解对于矿权人变更的态度；

四是投资人同样需对矿业权的历史沿革、矿权取得的合法合规性、资源储量、生态环保、矿业用地等问题进行详细的法律尽职调查。而且，鉴于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土地复垦等矿业权相关的法定义务会随着矿业权的转让同时转让，尽调时还需关注原矿业权人的法定义务履行情况。

五是由于矿山的生产经营不仅依赖于矿权本身，还需要厂房、设备、道路等设备设施的支撑，投资人在进行矿业权收购时还要对该等相关资产的收购问题一并考虑。

二、股权并购模式的利弊分析

1、股权并购与资产并购的区别

所谓股权并购，是指投资方通过购买持有矿业权的公司的股权或认购目标公司增资，从而拥有矿业权投资权益的收购方式。其与资产并购在交易主体、交易标的、适用法律和法律效果等方面存在着明显的区别：

第一，矿业权转让是矿业权人和投资方之间发生的交易，而股权转让是矿业权人的股东和投资方进行的交易；

第二，矿业权转让的标的是矿权本身，而股权转让的标的是目标公司的股权；

第三，矿业权转让适用的是《矿产资源法》和《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等矿产资源管理相关的法律法规，而规制股权转让行为的法律依据则是《公司法》和《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等；

第四，矿业权转让的法律后果是矿业权人的变更，而股权转让的法律后果则是公司股东的变更。

2、股权并购的优势

正是由于上述不同之处，相较于矿业权转让，股权收购模式具有以下优势：

一是不涉及矿业权主体的变更，法律程序更为简单。如前所述，矿业权转让需要满足法定条件且需经行政主管部门依法审批，而股权转让除涉及国有产权转让需要履行相关审批手续外，一般只需要在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后，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即可。这样就能够规避矿业权等资产转让在交易过程中可能面临的法律障碍，减少交易难度。

二是矿山生产经营的过渡期更短。股权转让模式下，矿山勘探或开采所需的各种证照、法律文件等均无需办理任何变更，生产经营所需的设施设备、土地等也无需办理过户手续，投资人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并完成交割后，即可通过对目标公司的控股地位而直接参与到矿山的生产经营中。

三是税费负担相对较低。如前所述，股权转让是目标公司股东和投资人之间的交易，所涉税费主要是企业所得税。而矿业权等资产转让涉及的税费除了企业所得税外，还包括增值税等，税费负担一般更重。

3、股权并购的缺点

相较于直接转让矿业权，股权转让的可操作性显然更强，实践中投资方也较多采用此种方案。但此种交易模式也存在以下问题：

一是由于目标公司的民事权利义务依然延续，股权转让并不影响目标公司对原有债权债务的享有和承担。在出让方对目标公司负债情况披露不全面或不真实的情况下，目标公司承担或有负债，导致投资者权益减损的风险较高。

二是根据《公司法》和《劳动法》的相关规定，股权转让涉及其他股东是否同意转让、其他股东是否放弃优先购买权、出让方是否已履行出资义务、公司治理结构安排、原有员工安置等诸多问题。

三是为了规避风险，股权并购模式下需要进行法律尽职调查、财务尽职调查、业务尽职调查等大量的尽职调查工作。就法律尽调而言，需要重点对目标公司的设立和历史沿革、股权结构和股权质押情况、公司的融资担保情况、签署的全部合同、全部的固定资产、劳动用工情况、税费缴纳、涉及的诉讼、仲裁和行政处罚等情况进行全面尽职调查，并根据尽调结果在交易合同中作出相应的安排，避免在交割完成后发生风险和造成损失。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由于我国矿产资源的稀缺性和重要性，政府部门从行政管理角度，为了防止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尤其是实际控制人发生变化的情形）规避矿业权转让的限制条件，在以往的地方矿政管理实践中，存在个别地方矿产资源主管部门将矿业公司的股权转让视为矿业权转让进行管理的情况。例如下列地方政策规定：

根据上述规定，对于矿业企业的股东变更，部分地方直接将股权转让视为采矿权转让进行规制。笔者认为，我国法律法规对矿业权人的股权转让未作强制性规定，一般只需依法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即可，无须特殊的批准程序，未经批准也不影响转让合同效力。但是，鉴于部分地方在以往的管理实践中有将股权转让参照矿业权转让的管理倾向，且在矿山的后续经营过程中还有较多的手续需要至矿产资源主管部门办理，因此对于投资人而言，还是应当在交易前充分了解当地的政策以及主管部门的态度，进行相应的窗口咨询指导，避免对交易产生障碍和风险。

三、并购模式的选择建议

综合上述分析，对于矿业并购而言，资产并购和股权并购均有其优势和劣势。具体到个案，并购模式的选择还是需要投资人综合考虑投资需求、法律风险、经济利益以及交易的难易程度等因素，结合项目的具体情况进行选择。例如，在矿业权转让存在法律上的障碍，或者矿业权转让审批难度较大时，应基于交易难易程度的角度，考虑选择股权并购方式；在目标公司存续时间较长且管理不规范，存在历史沿革复杂、或有负债风险高、核心资产设有权利负担、股东之间利益纠纷难以解决等情况时，则应基于法律风险防控的角度，考虑选择资产并购方式。

以笔者团队承办的项目为例。

案例1：A地方国资公司拟通过股权收购的模式投资B采矿权公司。但在笔者团队进行充分法律尽职调查后，发现该公司因当地的矿产资源整合政策而长期停产，经营情况不佳，存在多笔成本较高的融资负债、核心资产也已经存在抵押质押、合同欠款和潜在诉讼较多、且存在小股东的利益较难平衡等多个法律风险，在综合研判后我们建议A公司将交易模式变更为资产并购，直接受让B公司采矿权及相关资产，从而降低或者避免相应的法律风险。

案例2：C矿业公司通过矿业权收购方式从D国资公司处取得了目标探矿权，E国有企业又通过股权收购方式取得了C矿业公司100%股权。此后，C公司与D公司之间的探矿权转让行为被行政机关认定为低价转让，造成了国有资产损失，C公司因此补交了巨额的探矿权转让价款。该案例实际上就属于投资者因为目标公司的或有债务而遭受损失的情形，若作为投资者的E公司当时能够在充分尽调的基础上，正确评估C公司的前序交易行为存在的潜在风险，则就可通过资产收购方式直接受让目标探矿权，有效规避相应风险。

当然，除了矿业并购之外，投资人还可以通过合作勘查、合作开采、矿山租赁、矿山承包以及矿山托管等方式进行投资。但必须认识到，矿产资源行业在我国属于强监管行业，矿产资源的开发利用涉及自然资源、发改、工业、交通、环保、安全、公安、市场监管等诸多政府部门的行政审批和监管。不论采取何种投资方式，对标的资产、目标公司或合作对象的全面尽调都是重中之重，这是投资方识别和防控法律风险，顺利完成交易的前提和基础。因此，我们建议，投资人在矿业投资并购中应当聘请专业的矿业律师，在了解交易目的、收集交易背景材料、梳理相关法律政策的基础上，结合交易中可能涉及的相关具体问题，帮助投资方发现和分析其中的法律风险，判断交易难度，为交易方案的选择和交易的顺利推进提供专业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