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这个夜市，就不该是网红打卡点

淄博的夜晚已经降温了，远在千里以外的东莞夜市，依旧处于酷热当中。

比起北方，夏长冬短的南方更容易形成夜市，白天烈日炎炎，人们更喜欢在较为凉爽的夜晚出门。

前不久勤刷抖音或者小红书的东莞人，十有八九会刷到过联益路，更多人称联益村夜市或联益村美食街。

图源抖音截图

「美食天堂」「种类丰富」「平价大碗」……当这些标签被媒体、博主们贴在某个地方，必然会引起一阵打卡热潮，联益村夜市便是如此。

这是一条位于东莞繁华市中心附近、连通重要城市轴线鸿福路以及著名宵夜街银丰路的街道，五六米宽，白天它并不起眼，到了夜晚，流动美食小摊纷纷出现，在道路两旁排布得满满当当，这条街才真正热闹起来。

城中村夜市=脏乱差？

其实暗中有序

在银丰路或者鸿福西路上，看到冒出几个路边摊的路口，那就是联益路的标志。稍显凌乱的街区，四周低矮的自建房，与隔两条街的高档小区、不远处清晰可见的CBD写字楼，形成「城市折叠」的视觉差。

夜晚的联益路两旁大多是流动小摊贩，从街头走到街尾，三四百米的距离，如果不停留，大概五六分钟走完。

联益路口的摊位，后方是位于CBD的东莞最高楼

傍晚五点左右，亮起来的招牌使街道变得炫目：寿司1元1个、钵钵鸡1元1串、臭豆腐8元、柠檬茶10元、炒粉10元、烤鱼19.9元……你能想到的夜市标配，这里都有。

由于摊位占用，街道比起白天狭窄不少，最窄的地方堪堪只能通过一辆小汽车，路面并不平整，会车时总会引起堵塞，所以懂事的老司机都避免去当显眼包。

几乎所有摊位的食材都是露天摆着，现场制作，街上飘荡着烧烤摊的浓烟，一不小心就会呛一鼻子，有些人担心这里的食品安全，但不乏另一些人如鱼得水、大快朵颐。

联益村夜市上的美食

摊主的吆喝声、人们的交谈声、食物在锅里翻腾的爆炒声、车子经过的鸣笛声，升腾而起的食物香气，组成城市中心的另一面，不是高楼大厦、不是精致繁华，鲜艳里裹着浑浊，却格外真实。

来到这里前，我用贫瘠的想象假设了很多城中村夜市混乱的场景：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跟同行抢客吵起来的摊贩、闹事的客人……

但事实上没有那么狂野的冲突。

摊主会给后方的店铺缴纳租金，免去不少争抢位置的纠纷；

摊位们自觉对齐摆放，街道动线依旧流畅，每个摊位都自备垃圾桶，地上虽说不上一尘不染，但也没想象中的脏污；

一些卖炒粉炒面的摊主，在不影响其他摊位经营为前提，想方设法放几张桌椅供顾客用餐，在有限的条件中尽力提升用餐体验；

各不相同的摊位样式、食物品类，看似无序的夜市，骨子里其实隐藏着秩序感。

摊主们的落脚地

有谋生也有热爱

东莞是个吸纳着许多外来人口的城市，对于来自五湖四海的摊主们来说，联益路便是他们的落脚点之一。

小红书上多人推荐的一杯茶，是我此行第一位拜访对象。老板娘QQ在摊位前锤着柠檬，身后是她租下来新装修的店，店铺招牌有个大大的柠檬，店里还有几个人在制作饮品。

很难想象到，97年的她，已经在联益村夜市卖了三年柠檬茶，在这之前，她曾是一名老师。

民办学校，学生成绩就是老师的绩效与地位，不太适应教学压力的QQ从惠州来到东莞工作，恰逢疫情期间地摊经济发展起来，瞧见联益路上的小摊，她也起了心思。

最初的一杯茶摊位丨图源受访者

「我超级爱喝柠檬茶，冻饮，但是很少喝到满意的口味，想到以前读书时在饮品店兼职过，略懂皮毛，就想试试看能不能做，当个副业。」

白天正常上班，下班后就去摆摊，过了一个月，柠檬茶小小走红，营业额表现喜人，收获了一批回头客。

摊位变得愈发忙碌，权衡再三，她决定放弃做得并不舒心的正职工作，全心投入自己喜爱的柠檬茶事业。

以前在广州上学，觉得广州生活节奏太快，回到惠州，家里人的干预接踵而至：找个稳定的工作，做老师才是最好的；要早点结婚、生孩子……在QQ看来，东莞的生活环境与节奏就刚刚好。

「我之前遇到一个顾客，女孩28岁，就在附近独居，没有催婚催生，过得很潇洒，真的很羡慕她的状态。在我家那边，这个年纪，家里已经急得不行。」

一杯茶斜对面的炒粉摊，摊主是一对夫妇，丈夫何师傅是主厨，妻子燕姐负责接待客人。

何师傅站在炉火前不断地翻炒锅里的食材，突然，旁边的燕姐抄起配料，就往锅里放，何师傅也刚好停下手中的动作，配料倒进锅中，就继续翻炒起来，无需任何言语，默契十足。

何师傅夫妇都是广西人，2008年就来到东莞谋生。「我和我老公之前都在大酒店里面工作，放假排班都规定得很严格，想着在酒店这么多年也有了不少经验，两个人一起出来单干时间就比较灵活，也方便照顾家庭嘛。」

在酒店当厨师的何师傅有一手精湛的厨艺，再加上亲戚房子就在联益路上，门前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用，于是这个炒粉摊就成为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他们卖的是广西老友粉，还有广西风味的各种炒粉、炒饭、炒田螺。

何师傅炒制的广西老友粉

一开始我给这家店下的定义是一家典型的夫妻店，二人的营生就围绕着这一个摊位，与燕姐谈话后发现并不是如此。

在联益路上稳定下来后，燕姐将炒粉摊归为何师傅的事业，「他有他的事业，我也要做自己的事情。」不满足于只守着以丈夫为主力的摊子，燕姐想尝试更多的探索，她喜欢花，于是报班学了花艺，想开个花店。

事实上，她也做到了，旁边巷子里燕姐的花店正在营业，距离炒粉摊步行不超过一分钟。

燕姐开的花店丨图源受访者

揽客与固客

摆摊也是一门广告学

联益村夜市的每个摊主都有一套自己的揽客方式，就算没有摆摊经验的纯新人，来到联益路，也能慢慢咂摸出一些门道来。

看似形象各异的摊位，摊主对招牌的设计特点出奇地一致：醒目易懂。大多数商家会更突出自己售卖的菜品名，明码标价，力求的就是一个一目了然。

这是因为行人在路上走着，摊主必须要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短暂的几秒钟注入足量信息，若是不够醒目，往往就会被直接略过。

凸显主要信息，最大程度降低顾客理解成本，摊主们参透了广告学的终极原理。

就像刚来这里开摊没几天的黄德记，招牌上写着烤米糕，实际上卖的是川渝传统小吃三角粑，特地改名，就是为了让不了解的顾客马上清楚食物的种类特质。

也有摊主特地将售卖的美食打上强光，展现其最诱人的一面；或是见缝插针放一个文字灯箱。

在摊位布置上花了心思的摊主，悬挂着的产品图是自己画的。

除了这些揽客小技巧，要做得长久，少不了对老熟客的用心维持。比起打卡热潮带来的游客们，摊主们更希望留住回头客。

QQ最高兴的就是看到附近的居民婆婆经过她的档口，顺便点一杯柠檬茶；燕姐一直记得有天暴雨没开摊，大老远过来的熟客扑了个空，第二次来就「抱怨」说上次怎么没有开摊；黄德记夫妇刚来几天，他们为已经积累了几个熟面孔的回头客欢欣雀跃……

夜市两旁以及连通的小巷子里伸出各种出租公寓招牌，外来打工人的聚居地属性是联益村夜市持续存在的重要因素。

联益路旁的小巷子里有很多公寓

住在附近的四川人小X是联益村夜市当之无愧的老顾客，从公司到住处，这里是必经之路，所以小X几乎把整条街「扫荡」过一遍，「我是看着这里从没什么摊位到现在旺起来的！」有了联益村夜市，晚餐选择都变得丰富了。

当我问她这条路哪家比较好吃，她如数家珍：「路口那家海鲜、后面的炒粉、另一头的饺子……」还翻开手机相册给我看她拍的美食照「你看！多馋人，这家你一定要试试。」

小X拍的美食照丨图源受访者

在最火热的人气过后，之前聚集在联益村夜市路上做直播拍视频的媒体博主渐渐无影无踪。但附近的居民与老熟客，仍旧会前来走走逛逛，如今的联益路，回归到最寻常的热闹状态。

名不副实的网红多

货真价实的普通少

不少被小红书或者抖音吸引过来后感到失望的人：「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吃街而已。」

「普通」，这个形容词倒也没错，它就像每个人家楼下都有的宵夜街，稍微离得远一点都无需特地前来打卡的那种，远远称不上旅游目的地，但反而是更为亲切的存在。

对于某些想要扎根东莞的外来者，这是一个能够包容他们的地方，对于打工人，到这里晃荡游逛，买一串被炭火炙烤的鱿鱼、一碟充满锅气的炒粉，就是辛劳一日的抚慰，生活中的小小放松。

夜市嘈杂，走在路上基本听不清旁人说的话，所以，在这里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牢骚、吐槽工作中的不快，松弛感加倍。这种自带「街区感」的草根夜市便是中式深夜食堂的真实写照。

夜市既能展现一座城市的烟火风貌，也可能会滋生混乱无序。台湾学者余舜德就说过：「夜市里的现代秩序，是一门高深的政治经济管理艺术。」

有太多造成环境治安问题、严重扰民的野生夜市，也有太多夜市被大刀阔斧取缔或者改造得面目全非。希望在城市治理中，规范夜市的同时，留有一些余地，让它的独有气质得以有序生长。

夜深了，联益村夜市又迎来一波宵夜高峰，愈发喧闹、拥挤，时不时有城管巡逻经过，QQ捣柠檬的速度变快，何师傅更加卖力地颠起锅，黄德记吆喝的声音也大声了起来……

关掉滤镜后比想象中普通的联益村夜市，马上成为过气网红是肉眼可见的，但它作为周边工薪阶层内心自留地的生命力，却谁也预判不了有多深远。

你喜欢逛夜市吗？

有没有哪个夜市是你心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