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学”的反击：嬉笑背后，权威何去何从？

「 在争夺着定义权威的游戏场上，我们偶尔会有突破和创新，偶尔也会在平静后回想起那些面目狰狞的时刻。 」

曾以“毒舌评委”形象示人的柯以敏，正在遭受网友们的“毒舌”反击。

作为曾经国民级选秀节目《超级女声》的评委，柯以敏的回归之路被淹没在了一片调侃声中。

近日，柯以敏在直播间推荐自己的声乐课程，并通过直播连线的方式为购买了课程的网友现场教学。然而，连线的网友中却出现了“内鬼”，在连麦后并不请教声乐问题，而是不断以各种“语言艺术”攻击直播间的柯以敏。

（柯以敏直播间）

多年前选秀节目中那个毒舌、高傲、爱才却又没什么耐心的评委形象，似乎仍裹挟着大众心中祛不散的怨气。直播连线、视频评论给予了激进派网友和保守派网友们展示立场的机会，研究柯以敏的人格、语录、歌唱方法等的“学问”被生动地称为“柯学”。

（《柯学》视频@抖音 兔几又看剧）

网友们的花式嘲讽让多年前的毒舌语录重新走红，以表情包、短视频、热梗的形式，成为了射向这位曾经被公认是权威评审的女歌唱家的一颗颗子弹，荒诞而又让人唏嘘。

（网友模仿柯以敏短视频@四人杂货店）

嬉笑怒骂之后，我们对柯以敏的怨气从何而来，这场“柯学”的反击又何时能够画上句点呢？

#1毒舌的展演：

真性情还是假真实？

尽管51岁的柯以敏再现身时已经少有当年的戾气，但 “毒舌”标签仍然是网友们定义柯以敏的唯一方式。

而这一切，来自于她在担任《超级女声》评委的时期的种种言论和表现。

《超级女生》诞生于国内真人秀节目刚刚兴起的时期，是电视节目向体现真实、大众参与的重要转变时期。

（《超级女声》海报）

通过层层选拔、评委指导、观众投票等方式，节目给普通女孩一个成为歌星的机会。彼时，这种全新的节目形态成为了全国民众关注的焦点，一度创造了平均8%-10%的收视神话。

不论是心怀梦想的少女，还是默默支持的观众，逐梦人和造梦人的形象从来都没有与芸芸众生关联得如此密切。荧屏上每一次画面的切换、每一个情节的翻转，都紧紧牵动着观众的情绪，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2006年TVB报道）

在全民的注视之下，毕业于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有“亚洲美声天后”之称的柯以敏凭借其宽阔的音域、优越的演唱技巧成为权威评审的代表。然而，节目播出后，“毒舌”却成为了柯以敏和节目为观众奉献的主菜。

面对感冒后为自己的声音条件辩解的女生，彼时的柯老师一句“那就不要唱了，滚吧”让选手当场落泪，引起众怒。

面对说话语速有些快的选手，柯老师不耐烦地打断了选手的自我介绍，并似乎“报复式”地在选手唱第一句时就按响了停止演唱的铃铛。

（柯以敏担任《超级女声》评委）

“你很牛吗？”“不要装了妹妹！”“小蚂蚁怎么能唱大象的歌呢？”

大肆展现权威评审的傲慢，缺乏共情，甚至有点狂妄的“疯”劲，也许是柯以敏的本性使然。在另外一方面，这样的“毒”与“疯”也恰恰契合了节目创造热点的需求，通过消解了所谓专家评审之于下位者的基本礼节，展现“真性情”、“犀利”、“有个性”等特质，改变了评审“端坐云端”的形象，拉近评审与观众的距离。

然而，这样的“毒舌”形象却在年复一年变本加厉的“人身攻击”中演变成了一种更加沉痛的创伤，在选秀节目“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残酷生态中被无限放大。

在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看来，人的个体经验和自我意识不能仅由个体本身塑造，而是伴随着与社会秩序的象征结构不断协商的过程。在此期间，象征的权力与权威的符号的集合构成了一个个体之外的“大他者”，构成了人们的共同信念，也为人们带来无尽的焦虑与压抑。

相似的，如果将互联网比作一个游戏场，那么其中的规则与秩序则是不断通关副本，与大boss“决战”的执念。在这种情景下，柯以敏不过是这个“大他者”幻化的其中一种形象，以毒舌评审身份树立了选秀生态中的严酷的“权威”，实则代表了那些越界的调侃背后，上位者的傲慢与支配欲，代表了社会文化环境中我们不得不服从的施压。

（网友对柯以敏的评价）

不论是学生时代言语刻薄的老师，家庭生活中极具控制欲的家长，工作场合打压员工的老板都成为了这个“他者”的一部分。最终在星星点点的共鸣的汇聚之中，柯以敏的言论引发网友们愤慨的反攻。

一句句毒舌语录成为了网友们难忘怀的集体伤痛，在当下的舆论环境中显得无比无情、刻薄。当实现梦想道路上的荆棘被单向度的“毒舌”所指代，真性情还是假真实，便不辩自明。

#2 地位的翻转：

封闭的权力游戏。

如果说《超级女生》帮柯以敏贴上了“毒舌”的标签，那么网友年复一年的考古和新编则是一场大型的权力游戏。

以往，网友们的恶搞还停留在创造诸如表情包等视觉符号，而现在，这种调侃已经蔓延到了当事人权威的来源，即演唱艺术本身。

（网友对柯以敏唱功的评价）

“柯式唱法”走红网络，一大批自称“学习”了柯老师声乐艺术的网友发起了模仿柯老师的竞赛。

从《河流》到《默》，再到《这世界那么多人》，柯老师演唱和翻唱过的歌曲以一种极具娱乐性的方式重现：夸张的表情、惟妙惟肖的唱腔，搭配屏幕上用标签标注出的各种专业演唱技巧，让人啼笑皆非，也让人感受到了一丝隐隐的忧虑。

（网友模仿柯以敏唱法并标注@小寻老师超温柔）

与日新月异的网络不同，音乐艺术（尤其为古典音乐艺术）似乎在时代的变迁中展现出了更多的韧性与稳定性。“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连绵不断的传承之中，师威与师恩往往相互依存。

一方面，出于“礼”的价值法则，权威成为一种界定秩序的方式，维护艺术领域和而不同的共生模式。另一方面，出于工具理性，这种威严则帮助学艺者延续知识与技艺，敦促学艺者继续精进技艺。

（网友被指导舞台礼仪@王文彬古筝）

由此，权威的生成实则凝聚了一种共识，它似乎不能属于任何一方，而是在双方的协商关系中成为传承过程中的重要一环。然而，这样的权威在柯以敏的身上似乎体现出了一种专断的变形。

在直播间辱骂事件后，柯老师下意识以惩罚工作人员为由企图劝退继续攻击的网友，并扬言要通过关系调取网友ID地址。这是维护人格自尊的反抗，却在某种形式上又一次体现了对权威的依仗与推崇。

古老的权威仍在竭力保持着过去的面孔，在事件的彼端，这种面孔也成为了被攻伐的一部分。

以往的真人秀给予评审们展演的机会，并通过这种展示获取权威，而当互联网将展演的权力交由每一个手中时，则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对以往权威的戏谑。

点开视频平台，观众老爷们可以观赏国学学者郭继承在各种场合讲述“如来”的含义，网友们用“约会”“仿生”“若至”等相似的句式，表达着对“玄之又玄”甚至“故弄玄虚”的讲述方式的调侃。

刷刷社交媒体，围观群众们可以欣赏各种乐器和风格的《行者》演奏，在每一个评论区留下原视频作者章老师 “不要等，为什么要等！不要泄气！”的经典严师语录，让自己也成为古典艺术的评论者。

（章老师视频截图与网友在其他古筝学子视频下的评论）

这样的调侃与评价大多只是出于娱乐的目的，通过梗的叠加不断扩大着对权威“敲打”一番的快乐。

然而，在玩梗的过程中，极化的情绪也逐渐演变成了一种难以填平的欲壑。在争夺着定义权威的游戏场上，我们偶尔会有突破和创新，偶尔也会在平静后回想起那些面目狰狞的时刻。

（关于柯以敏直播的热门讨论 ）

在《动物庄园》中，奥维尔给世人讲了一群猪如何转变为特权阶级的故事。“现实与当初他们致力的目标完全是两码事。他们的一生也许过得很苦,他们的希望也许并没有完全实现,但他们意识到自己跟别的动物不一样。”

（《动物庄园》动画 ）

权威凝结着人们的畏惧与执念，却不能成为定义任何一方的唯一项。意图通过权威定义自己，对抗周边的世界，那么当权威退去，留下的只有虚妄与荒诞。那个用国王身份定义自己的人，如何能与说自己是国王的疯子清晰地分别开来呢？

被虚妄的权力束缚于高阁的柯以敏是如此，沉浸于情绪攻伐的我们似乎亦是如此。

“果然,在那明媚的阳光中传来了那一声枪响。那枪声沉闷之极。”

（图片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