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了一部值得看的恐怖片

Landy

号称 「 改编自真实事件 」， 糅合租屋、招魂、民俗邪教等类型的泰国鬼片 《祭屋出租》 最近引起了影迷们的关注， 豆瓣 7.3，在恐怖片序列里绝对是值得一看的佳作。

据说泰国的租屋离奇事件层出不穷，很多房客在租屋内从事非法行为，比如进行献祭仪式，或是发生凶杀命案。

《祭屋出租》的制片分享了创作理念，指电影是由许多真实事件拼凑而成，他们要讲一个把房子出租给房客，结果房客入住后发生许多离奇邪门事件的故事，而出租或是租房子都是很贴近日常生活的事。相信制作团队想要着重强调的，正是这种潜伏于日常、易引起观众共鸣的不安感。

导演索分·沙达菲斯凭《厉鬼将映》《承诺》《怨鬼之家》等作品为大众所熟知，同时他还是泰恐经典《鬼影》的编剧，鲜少密集泛滥的jump scare，而是擅长营造恐怖氛围，以及讲述扣人心弦的故事吸引观众注意力。

《祭屋出租》采用多线叙事+三幕式结构。第一幕属于典型的恐怖片套路，导演从一无所知的女主角小宁视角出发，透过安排局部、有限的经验，以及增加怀疑对象——新搬入的租客、丈夫、房屋中介——逐步建构起以民俗邪教为轴心的神秘主义。

在此过程中，观众获取的资讯跟小宁是一致的，由于（对事件全貌的）未知而诱发的恐惧效应是这一幕的惊吓桥段得以成立的关键。而越是惧怕眼前倏忽即逝的灵异现象，满腹疑窦与好奇越是挥之不去。

手机取代拍立得（《鬼影》）成为片中捕捉异象与灵体的媒介装置。当小宁看到邻居彭姨在聊天软件传来的邪教仪式视频时，导演将远距离传输的不稳定性——彭姨没有回复、突然把视频删除，没人知道另一端发生了什么——从狭小的虚拟界面往现实世界蔓延，家中怪象横生、丈夫行踪诡秘，都在不断加深小宁对周围的怀疑，进而一步步摧毁苦心建立的家庭根基。

鬼魂在手机屏幕、镜面反射的短暂现形类似相机拍下的灵异照片，藉此弥补肉眼的不可见，而导演正是利用两者间难以逾越的「沟壑」营造恐怖氛围，让救女心切的小宁对现实感知变得迟疑、不再确信，转身堕入未知的深渊。

因此，以母亲小宁为主角的第一幕，非全知的观众也与戏中人一样被「蒙在鼓里」，为眼前发生的诡谲离奇的现象而忧心忡忡，极力摆脱却反而越陷越深。令人心寒不已的恐怖桥段也在因人物「知道的很少」（严格控制信息量）而疑窦丛生的环境里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但是，从父亲科文为主角的第二幕开始，影片却转入了悬疑片惯常的结构拆解套路，即在前一幕小宁遭遇的基础之上更换视角，以此颠覆观众对故事走向的猜测和想象，同时讲述科文在与小宁结婚之前、小宁不在场时的经历。换言之，导演在这部分开始向观众释出此前有意抑制的关键信息。

例如，第二幕开头将时间线拔回11年前，当时作为单亲爸爸的科文已有一女小佳，然而女儿却在一次热水炉爆炸的意外中不幸丧生。伤心欲绝的科文偶遇小宁后重新振作起来，两人喜结连理，共同养育女儿莹莹，一家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紧接着画面回到影片开场不久，小宁想将古宅出租以舒缓家里财政负担，科文一脸不悦。若从小宁角度（第一幕）看待，观众的确难以理解科文表现出来的消极态度；换到科文视角，疑问也得到解答：旧屋天花板上的阁楼有着科文与小佳尘封已久的珍贵记忆，科文并不想让其他人发现这个「秘密」。

在第一幕里，小宁透过各种蛛丝马迹（图腾、祭坛、见鬼）逐渐察觉到自己的丈夫与两名租客——拉缇及她的女儿——为首的邪教组织有联系，并且要将莹莹作为祭品，以便让某项邪恶仪式能够顺利进行。第二幕则详细交代了科文一系列诡异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

科文想要再见小佳一面，因而加入邪教，每天深夜在天台念诵咒语、用小红书遮盖脸庞，遁入异度空间，试图与疑似女儿的魂魄相见。但在旁观的小宁眼里，却是一幅无数乌鸦漫天飞舞、地動山搖的恐怖景象（令人想起希区柯克《鸟》）。

随后拉缇提议可以通过施行特别的咒术仪式，让小佳的灵魂附身到莹莹身上，两人共用一个躯体，而能与灵体接触和沟通的莹莹是最理想的容器。

同时这里也解释了为何莹莹在某些生活习惯方面会与不曾认识的小佳如此相似。思女心切的科文不虞有诈，不仅同意了仪式进行，还向莹莹说明事情的原委。善解人意的女儿甚至联同父亲一起欺骗焦急万分的小宁。

由此可见，相比起第一幕利用恐怖片中人物对于眼前未知的恐惧心理，第二幕则是承担悬疑片中常见的解释情节与接续悬念的功能，恐怖感大打折扣。

第三幕更是将前两幕相对松散的故事线叠加起来后形成的反转和重组（第二幕只是从科文角度对首幕令人疑惑的内容进行解释，仍受「当局者」的单一视角所限），观众在对前两幕有一定了解之后，该段落揭示出隐藏最深的真相，藉此拼凑出故事的完整全貌。

在第二幕结尾，科文惨遭暗算，引发这一切灾难的幕后黑手，正是平日假装好人的邪教教主拉缇，她想让自己溺水而亡的小女儿以肉身姿态重回人间。

视角随即切换到三位「设局者」——拉堤、大女儿和房仲——早已盯上莹莹，先是以租屋名义接近主角一家；再利用科文对小佳的思念，许下父女再次团聚的美好承诺；继而说服莹莹愿意自我牺牲，诱导这家人一步步落入预先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除了拉缇和教徒，导演在第三幕还安排了一直刻意隐瞒的莹莹视角，透过她与拉缇单独相处的对话内容，最大的悬念终于揭晓，观众这时才意识到「共用躯壳」不过是引人上钩的谎言，「借尸还魂」、「鸠占鹊巢」的夺舍阴谋才是拉缇费尽心思举行招魂仪式的真正目的。

让我们回到影片一开场的文字说明：「对事物本质存有愚痴，执着于感受、知觉、形体和灵魂，称为『无明』」，无论是父亲科文，还是巫婆拉缇，都执着于要让逝世的亲人复活，以一个人替代另一个人的残忍方式，甚至牺牲掉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在所不惜。这样的爱毫无疑问是极度自私、走火入魔的。

电影最后，导演还是遵循「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东亚传统价值观，跟采取类似的招魂占据躯壳套路，如「好心沒好报」的《万能钥匙》，或邪灵摧毁家庭的《遗传厄运》相比更为平易近人。

那些对灵魂和形体执念太深，为了满足自私的爱，不顾他人死活制造灾厄的愚痴之人终究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只有大难不死的小宁战胜悲痛，选择释怀过去，即使自己的女儿被附身也继续传递无私母爱，让主题在结局中得到升华——小镇道路的尽头是美丽而广阔的大海。

《祭屋出租》保持了悬疑片环环相扣的情节编排与角色动机，导演熟练运用多线叙事结构，能在每一幕设计悬念和反转推动故事发展，紧紧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然而，这也是影片的最大问题所在，一旦故事塞得太满，就会缺少可堪推敲回味的细节。在度过令人惊恐不安的第一幕，后两幕因应视角与类型的变换，为了维持悬念的连续性，即填补前一个以便制造新的，过多的解释性情节破坏了前面苦心经营起来的恐怖氛围，「悬疑」与「恐怖」的比重彻底失衡。

一部出色的恐怖片可以做到仅仅需要简单的概念也能吓人，关键在于如何理解与利用人们对「未知」之深层恐惧。

由此看来，《祭屋出租》作为悬疑片，有一个维系住悬念且逻辑自洽的好剧本是能令观众满足的，但以恐怖片而言显然又差一口气，原因很简单，就是不够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