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竞买人之间串通是否必然导致司法拍卖被撤销?|保全与执行

编者按

司法拍卖是实现债权人利益的关键环节，是财产变现的最重要途径之一。如今，网络司法拍卖已经呈现出如火如荼的发展态势，作为一种新事物，实践中存在操作规程不一、拍卖主体多元、拍卖模式多样的问题。相应地，如何进行司法拍卖、什么情况下属于违法行为能够撤销拍卖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问题。本期，我们就撤销司法拍卖相关问题进行讨论。

竞买人之间串通不必然导致司法拍卖被撤销

阅读提示：司法拍卖中多名竞买人参与竞价的模式，能够尽可能的保证债权人的利益。但如果在网络司法拍卖中，几名竞买人串通约定不进行竞价，而是仅由一人出价拍卖，此种情况是否构成侵犯当事人和竞买人利益？相应司法拍卖是否应予撤销？本期，我们通过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一起案例分析上述法律问题。

裁判要旨

在执行法院对拍卖程序已经进行充分公告的情况下，即使部分竞买人相互串通，潜在竞买人也能够进行自由报名并竞价，司法拍卖未损害当事人或其他竞买人的利益，不应予以撤销。

案情简介

一、2016年8月26日，常宁中院裁定将被执行人某丰公司的房产以2201.6万元的价格进行网上拍卖。

二、2016年10月8日，常州中院对被执行人某丰公司的房产进行公开拍卖，一拍、二拍均流拍。

三、2016年10月25日，三拍中有两人交付保证金，最终某腾公司以起拍价14,090,200元成交。

四、某丰公司不服，向常州中院提起异议。常州中院裁定驳回某丰公司提出的执行异议。

五、某丰公司不服，向江苏高院申请复议。江苏高院裁定维持常州中院作出的执行裁定。

六、某丰公司不服，认为两笔保证金仅由一人支付，拍卖结束后均用于支付案涉拍卖款，两竞买人之间恶意串通，损害当事人利益。某丰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最高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丰润公司的申诉请求。

裁判要点及思路

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竞买人之间串通的，司法拍卖是否应予撤销。

对此，最高人民法院认为：

首先，申请人未提供竞买人恶意串通的相关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

其次，本案中执行法院已经在拍卖前发布了拍卖公告，意向竞买人均可通过互联网报名、出价，即使案涉两竞买人在拍卖中相互串通，但在互联网竞价模式中，其相互串通行为从根本上并无法限制其他广大的潜在竞买人自由报名、出价及竞价。

最后，司法拍卖中只要对拍卖程序进行了充分公告，即使在只有一人参与竞买的极端情况下，亦应认可拍卖效力。即使案涉网络司法拍卖中两竞买人的竞买资金确由一人支付，存在相互串通情形，在执行法院对拍卖程序已进行充分公告的情况下，也不能据此认定其串通行为必然限制了其他潜在竞买人通过互联网参与竞买，亦不能直接得出案涉拍卖程序损害了申诉人或其他竞买人利益的结论。

综上，案涉拍卖程序不应予以撤销。

实务要点总结

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唐青林律师、李舒律师的专业律师团队办理和分析过大量本文涉及的法律问题，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大量办案同时还总结办案经验出版了《云亭法律实务书系》，本文摘自该书系。该书系的作者全部是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战斗在第一线的专业律师，具有深厚理论功底和丰富实践经验。该书系的选题和写作体例，均以实际发生的案例分析为主，力图从实践需要出发，为实践中经常遇到的疑难复杂法律问题，寻求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现结合法院裁判观点，针对司法拍卖中竞买人恶意串通问题，总结要点如下，供实务参考。

一、在执行法院对拍卖已进行充分公告的情况下，部分竞买人串通不会损害当事人或其他竞买人利益，不能因此撤销网络司法拍卖。司法拍卖中必须存在损害当事人或者竞买人的利益的情形，才可以被撤销。在执行法院充分公告的情况下，潜在竞买人均能够通过互联网参与竞买，部分竞买人串通并不影响潜在竞买人参与司法拍卖，更不影响当事人的利益，所以竞买人串通不构成撤销网络司法拍卖的情形。

二、拍卖人与竞买人恶意串通，损害当事人和竞买人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裁定网络司法拍卖无效。拍卖行与买受人有关联关系，拍卖行为存在以下情形，损害与标的物相关权利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可以视为拍卖行与买受人恶意串通，依法裁定该拍卖无效：（1）拍卖过程中没有其他无关联关系的竞买人参与竞买，或者虽有其他竞买人参与竞买，但未进行充分竞价的；（2）拍卖标的物的评估价明显低于实际价格，仍以该评估价成交的。

（我国并不是判例法国家，本文所引述分析的判例也不是指导性案例，对同类案件的审理和裁判中并无约束力。同时，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司法实践中，每个案例的细节千差万别，切不可将本文裁判观点直接援引。我们对不同案件裁判文书的梳理和研究，旨在为更多读者提供不同的研究角度和观察的视角，并不意味着我们对本文案例裁判观点的认同和支持，也不意味着法院在处理类似案件时，对该等裁判规则必然应当援引或参照。）

相关法律规定

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网络司法拍卖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6〕18号）

第十一条　网络司法拍卖不限制竞买人数量。一人参与竞拍，出价不低于起拍价的，拍卖成交。

第三十一条　当事人、利害关系人提出异议请求撤销网络司法拍卖，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 （一）由于拍卖财产的文字说明、视频或者照片展示以及瑕疵说明严重失实，致使买受人产生重大误解，购买目的无法实现的，但拍卖时的技术水平不能发现或者已经就相关瑕疵以及责任承担予以公示说明的除外； （二）由于系统故障、病毒入侵、黑客攻击、数据错误等原因致使拍卖结果错误，严重损害当事人或者其他竞买人利益的； （三）竞买人之间，竞买人与网络司法拍卖服务提供者之间恶意串通，损害当事人或者其他竞买人利益的；

（四）买受人不具备法律、行政法规和司法解释规定的竞买资格的； （五）违法限制竞买人参加竞买或者对享有同等权利的竞买人规定不同竞买条件的； （六）其他严重违反网络司法拍卖程序且损害当事人或者竞买人利益的情形。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法释〔2020〕21号）

第二十二条　拍卖成交或者以流拍的财产抵债后，买受人逾期未支付价款或者承受人逾期未补交差价而使拍卖、抵债的目的难以实现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重新拍卖。重新拍卖时，原买受人不得参加竞买。 重新拍卖的价款低于原拍卖价款造成的差价、费用损失及原拍卖中的佣金，由原买受人承担。人民法院可以直接从其预交的保证金中扣除。扣除后保证金有剩余的，应当退还原买受人；保证金数额不足的，可以责令原买受人补交；拒不补交的，强制执行。

法院判决

以下为最高人民法院在裁判文书“本院认为”部分就此问题发表的意见：

申诉人某丰公司对该项主张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并申请本院对此问题调查取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四条则具体规定了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类型，包括档案材料、秘密材料及兜底性规定。本案中，申诉人申请法院调取案涉拍卖程序中两竞买人恶意串通竞买的相关证据，该证据既不属于由国家有关部门保存的档案材料，也不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或个人隐私材料，故不属于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类型，对其调查取证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申诉人依法负有对其提出的主张提供相应证据的责任，如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的相关事实，则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

从另一方面来说，司法拍卖程序的核心价值在于通过公开竞价，最大限度实现拍卖标的物的客观、真实价值。司法拍卖程序中可能存在的恶意串通竞买情形一般是在没有依法对拍卖活动进行公告、不当限制其他竞买人参与竞买的情况下，有限参与的竞买人相互串通压低竞买价格，损害被执行人及其他潜在竞买人的利益。本案中，执行法院在拍卖前已依法通过司法拍卖网络平台、纸质媒体发布了拍卖公告，“公开竞价”实际上从潜在竞买人知悉拍卖信息、决定是否报名参与竞拍阶段就已经开始。而在网络司法拍卖模式下，意向竞买人均可通过互联网报名、出价，即使案涉两竞买人在拍卖中相互串通，但在互联网竞价模式中，其相互串通行为从根本上并无法限制其他广大的潜在竞买人自由报名、出价及竞价。基于此，本院的相关判例认为，司法拍卖中只要对拍卖程序进行了充分公告，即使在只有一人参与竞买的极端情况下，亦应认可拍卖效力。2016年本院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网络司法拍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再度明确，“网络司法拍卖不限制竞买人数量，即使一人参与竞买，出价不低于起拍价的，拍卖成交”。综上，申诉人关于因竞买人恶意串通案涉拍卖程序应予撤销的主张，一方面，其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应依法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另一方面，即使案涉网络司法拍卖中两竞买人的竞买资金确由一人支付，存在相互串通情形，在执行法院对拍卖程序已进行充分公告的情况下，也不能据此认定其串通行为必然限制了其他潜在竞买人通过互联网参与竞买，亦不能直接得出案涉拍卖程序损害了申诉人或其他竞买人利益的结论。故该项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江苏高院执行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案件来源

《某丰公司、某银行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执行审查类执行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执监170号】

在检索大量类案的基础上，云亭律师总结相关裁判规则如下，供读者参考：

1. 拍卖行与买受人有关联关系，拍卖行为存在以下情形，损害与标的物相关权利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可以视为拍卖行与买受人恶意串通，依法裁定该拍卖无效：（1）拍卖过程中没有其他无关联关系的竞买人参与竞买，或者虽有其他竞买人参与竞买，但未进行充分竞价的；（2）拍卖标的物的评估价明显低于实际价格，仍以该评估价成交的。

案例一：《兴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与珠海中珠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仲裁纠纷其他执行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2)执复字第6号】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受人民法院委托进行的拍卖属于司法强制拍卖，人民法院发现拍卖有错误的，有权宣布无效或予以撤销。本案中，广东高院查明买受人龙正公司与景茂拍卖行的股东均系亲属，两公司存在关联关系，对此申请复议人没有否认，本院予以确认。在景茂拍卖行与买受人之间因股东的亲属关系而存在关联关系的情况下，除非能够证明拍卖过程中有其他无关联关系的竞买人参与竞买，且进行了充分的竞价，否则可以推定景茂拍卖行与买受人之间存在串通。该竞价充分的举证责任应由景茂拍卖行和与其有关联关系的买受人承担。本案拍卖中仅一次叫价即以保留价成交，并无竞价。而买受人龙正公司和景茂拍卖行不能提供其他两个竞买人的情况。经审核，其复议中提供的向工商管理部门备案的材料中，并无另外两个竞买人参加竞买的资料。拍卖资料经过了保存期不是其不能提供竞买人情况的理由。据此不能认定有其他竞买人参加了竞买。故可认定景茂拍卖行与买受人龙正公司之间存在串通行为。鉴于本案拍卖系直接以评估机构确定的市场价的70％之保留价成交的，故评估价是否合理对于拍卖结果是否公正合理有直接关系。对广丰大厦的两次评估价格相差悬殊的问题，申请复议人不能提供合理解释，本院认可广东高院关于第二次评估结论明显不合理的认定。不论评估结果过低是否为两申请复议人的责任，其对标的物评估价格及成交价过低应属明知。本案中与广丰大厦相关的权利有申请交付广丰大厦预售房屋、回迁房屋和申请返还购房款、工程款、银行借款等，总额达15亿多元，仅购房人登记所交购房款即超过2亿元。而本案拍卖价款仅为2412万元，对于没有优先受偿权的本案申请执行人毫无利益可言，明显属于无益拍卖。且拍卖后广东高院将与广丰大厦有关的所有权利负担一概除去，而将广丰大厦整栋房产移转给买受人，导致与广丰大厦相关的权利无法得到依法有效保护，侵害了与广丰大厦相关的权利人的合法权益。鉴于景茂拍卖行负责接受与广丰大厦相关的权利的申报工作，且买受人与其存在关联关系，故可认定景茂拍卖行与买受人对上述问题也应属明知。因此对于此案拍卖导致与广丰大厦相关的权利人的权利受侵害，景茂拍卖行与买受人龙正公司之间构成恶意。综上，广东高院认定拍卖人景茂拍卖行和买受人龙正公司在拍卖广丰大厦中存在恶意串通行为，导致广丰大厦拍卖不能公平竞价、损害了购房人和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是正确的。

2. 在我国相关法律、行政法规并不禁止一人竞拍，双方已经履行了买卖合同、交易目的已经实现的情况下，以拍卖行为无效为由申请再审的，法院不予支持。

案例二：《重庆三色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与重庆衡器厂、重庆集丰物业管理有限公司、重庆沛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重庆止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拍卖合同纠纷申请再审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申字第1071号】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关于本案是否存在沛东公司与止得公司、集丰公司恶意串通，损害三色公司、重庆衡器厂利益以及一人竞拍是否导致本案拍卖行为无效的问题。本院经审查认为，三色公司、重庆衡器厂在拍卖之前已与沛东公司签订了《交付协议》，约定该协议在拍卖成交后生效，表明三色公司对沛东公司将成为竞买人并可能最终成为买受人的事实已明知并确认。在三色公司提交的《重庆市北碚区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立即终止拍卖北碚区龙凤二村6号厂房的函》中反映，北碚区政府要求终止拍卖的原因，是基于三色公司拖欠职工养老金等，需要款项对职工进行安置。如前所述，拍卖成交价为1800万元，并未低于三色公司、重庆衡器厂所设定的底价。在本案拍卖结束后，三色公司将买受人给付的拍卖余款1000万元，交予重庆市北碚区国有资产营运中心账户用于职工安置，表明三色公司在拍卖之后认可了拍卖行为的合法有效性。因此，在我国相关法律行政法规并不禁止一人竞拍、双方已经履行了买卖合同、交易目的已经实现的情况下，三色公司主张本案拍卖行为无效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此处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为作者完成文章时所在工作单位。

本期主编

执行主编 李营营律师 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

责任编辑 法丽 微信号：17310145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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