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二十四史洋洋大观,汗牛充栋,基本上都是帝王将相的事迹。五千年间有无数的细民,在时间的长河中默默无闻,姓名和行迹无从考察。然而,正是这些细民的生活,构成了人类历史上真实的悲欢离合。这就是,你能看到的历史,基本上跟你没有关系;你能看到的现实,基本上写不进历史。
写罢这篇文字,“为什么”的问题在心头萦绕。
我想,我不是要为二嫂树碑立传,因为她不需要。我是想让大家知道生活中一些不登殿堂的小人物,他们天生善良,因善良而熠熠生辉。也是想让大家知道,生活中还有这样感人的真情,从而恢复对生活的信心,摒弃“世风日下”的空谈,从一点一滴做起,让善良成为我们生活的主流。
一、田园将芜,胡不归?
2023年的7月底,我莫名其妙地想回老家一趟,因为上一次回老家还是在2016年,而且春节时就跟老母亲、老嫂子许诺今年夏天要回去一趟。
月底的那个周三,看了一下日历,觉得周末回去一趟来得及,耽误不了下周的事情。但到了周五,感觉特别疲劳,再看看老家的天气预报,居然连续三天的中雨,各种懒惰的理由从四面八方爬出来,包围了我。于是,在北京的三天大雨中,我就没有回家。然而,下个周末一定要回家,因为二嫂住院了,我打算周末回去看看她。
8月2日早晨上班的路上,我给二哥打电话,问问二嫂的情况,二哥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沙哑,很压抑地跟我说“出院了,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咯噔一下,以我所知二嫂的病情,怎么可能就出院呢?但也不敢多问。走在三环路上,想起二嫂过去对我种种的好,恨不得马上回去看看她,眼泪满了眼眶,也不知道是风吹干了还是太阳晒干了还是自然蒸发了。然而,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给自己开脱,把归程定在周六早晨。
当天,通过三次中转得到的信息,回到家的二嫂情况很好,与来访的邻居交谈如常。我姐姐和三哥三嫂,他们都当天赶回家看二嫂去了。我心里也有一丝不安,于是把周四出差新疆的归程,定在周五晚上。周六早晨一定回家!
现在才知道,这个决定有多愚蠢。
8月3日早晨在首都机场T2等飞机时,我决定在京东上给二嫂订购一盒稻香村点心。这样,点心会比我先到二嫂身边。我推想,二嫂看到点心,肯定会说:恁看看,四又花这些钱。如果她吃一块确实可口的,估计会说:嗯,还行。然后还会对我说:往后不兴胡乱花这些钱了哈。【注:“四”是长辈及兄嫂姐对我的昵称。】
从新疆回京时,我破天荒地接受了朋友送给我的一些水果,因为我心里想的是,——明天中午到家,二嫂就能尝尝这鲜美的蟠桃和老汉瓜了。晚上10点降落在首都机场T2,大约是11点到家,收拾收拾行李,浏览了一本渴望已久刚刚到手的新书,处理一点未尽工作事宜,已经是8月5日凌晨了,想着天亮就出发、中午就到家,竟然有点难以入睡,眼看着时间过了1点半,又到了2点。
七年了,各种借口都被我放到一边了,我又要回家了,回到那些善良淳朴的家人身边,他们都还好吗?
二、想到归去但已晚
7点26分北京南站发车的高铁,本来定了5点半的闹钟,5点就躺不住了,爬起来收拾了东西,悄悄出门,反正就是到车站、在车上打盹呗。想着回家看望二嫂,得穿喜庆一点,我穿了一件暗红色的T恤衫,但心里转了几个弯,又拿了一件黑衫放在行李箱里。
按老家虚岁的计算方法,我今年也是50岁了,心里粗略算了一下,大哥比我大10岁,二哥比我大8岁,三哥属鸡的,姐姐属猪的,大嫂、二嫂、三嫂,也是30多年的老姊妹了,虽然我从来没有考察过她们仨的年龄,想来此次见到,大家都是小老头、小老太太了。大哥家已经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二哥家有两个孙子;三哥家两个女儿,大女儿去年出嫁,今年刚刚得了一个大外孙子;姐姐家大外甥也工作好几年了。托哥哥们的福,我也成了爷爷、姥爷了。大哥、二哥家的两个侄子,都三十多了,已经是多年的叔侄成朋友了,这次见面可不能把他们当臭小子看待了。这一大家人在一起,老妈看到这么多大孩子、小孩子,该多高兴啊。
回家,我们想到的总是这些。
8点16分,驻外多年只能在微信上联系的大哥家的大侄子,问我几点到站,我说11点29分。他回答我说:我在家给弟弟(我二哥家的大侄子,以下称“二侄子”)帮忙,就不去接你了。我的心里一紧,连你的叔叔都不接了,这是多大的事情要帮忙?于是赶紧就问:恁二婶今天情况怎么样?结果十多分钟也没有回音。我等不及了,再去问姐姐,姐姐也没有回音。
这是在高铁上,我竭尽全力强装镇静。因为我听说,回家看病重亲人的时候,路上不掉眼泪,就能见上最后一面。曲阜东站换乘时,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和理智绷着劲,盯着手表一秒一秒看时间,——高铁太慢!
三、泪飞顿作倾盆雨
终于坐上了开往老家的高铁,姐姐说大侄子还是要去高铁站接我,我看到了但是没法回复,因为我的心里涌进了很多往事,很乱很乱。我努力要把它们关在心里、压回心底,但是做不到,它们始终在我眼前缠绕盘旋,这大概就是“忽忽如狂”。能够瘫坐在座位上,已经是竭尽所能了,没有“近乡情更怯”,只想再让二嫂叫我一声“小愣子”。
在车站出口,大侄子嘴一瘪,“俺二婶子没有了”。
我手一挥,大概是最后一丝镇定,“咱在外边不说这个。”
上了大侄子的车,坐在后排座上,感觉这大概可以不算“外边”了,我泪如雨下,心里一片空白,白茫茫一片都不见……
姐姐问我到哪里了,车窗外的河山,不似旧日的模样,我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强忍着泪问姐姐“具体是什么时间?”“昨天晚上11点10分。”皇天后土,这不就是昨天晚上我从机场回到家的时间嘛!
如果取消了去新疆的出差,肯定是能见到二嫂最后一面的。然而,已经不可能“如”这个“果”了,我晚了13小时,已经成了永远不可挽回的一次迟到。那些在外的游子啊,你们总是有太多的理由推迟回家的行程,好像那么多事情都比回家更为重要,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
到了村口,三哥在路边等我,一见面就抱住我,一样老泪纵横,“回家要控制情绪,大家刚刚把二哥给劝下来。”我就在路边换上了黑衫,木偶一样走到二哥家,各种丧仪用品都在刺激我的眼睛,不知名的哀乐在刺激我的耳朵,但是没有感觉,走进大门,走过庭院,来到堂屋,定了定神,还能站住。
双膝跪倒,以头抢地,锥心的痛,亲如一奶同胞的二嫂啊,你没能再看你四弟一眼!我再也听不到你叫我“小愣子”了!我再也听不到你说“欸,涅不也好货啊!” 我再也听不到你说“四,你拿着”,我再也听不到你说“四,别发愁,有二嫂呢”,我再也听不到你说“四,多吃点”,我再也听不到你说“四,早点回来”,……
三十多年的往事齐集心头,二嫂的一言一行都来眼前,进进出出的人都没有进入我的意识,我想放声大哭,但三哥的千叮咛万嘱咐还在心头,眼泪是止不住了,我说:“二嫂,我不哭,咱兄弟姊妹这么多年,什么困难都没掉过眼泪,我要是哭就不是你的好四弟了。”
二哥扶起我,“四,你不哭,我让你再见二嫂一面。” 因为怕眼泪滴在二嫂身上,我强忍着泪但仍不敢靠近,终于又看到了三十四年来待我如亲弟弟一样的二嫂!遗容没有化妆,略显憔悴,但不失安详,一如过去她听我说各种“故事”时的平静。
她真的没了!我的二嫂,高纪娜,真的没了!从牙根缝里抠钱支持我读高中、上大学的二嫂,确实没有了!
但是,她永远不会消失!
坐在二嫂身边,没有了时间概念,来了灵车,就这样从眼前把二嫂拉走了,二哥一哭倒地。二嫂原来躺的地方,摆上了一口棺材。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二侄子抱着骨灰盒回来了。二哥和二侄子、侄媳妇一丝不苟地盛敛,二哥每一个动作都是我所未见的温柔、轻柔……
守在二嫂的身边,往事如水一般流淌过心头,我努力搜寻记忆中的那一点一滴,时间仿佛回到了三十六年前二嫂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
那一天,虽然早就听说二哥的对象要来“看家”,但从学校回家吃午饭,看到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大美女,毕竟还是农村少年,我拘谨羞涩到手足无措,从此我就成了二嫂的四……
四、“当一天嫚,做一天官”?
我二嫂名叫高纪娜,今年59岁,是山东省莒南县洙边镇西夹河村一个极其普通的农村妇女。
二嫂年轻时,容貌相当出众,少有的皮肤白皙,细微的雀斑,个头、胖瘦都恰到好处,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增之一分”“减之一分”都会“太”的恰到好处。她的头发不太黑,有点发黄,当时我感觉她很时髦。我不知道,二嫂看了我这一番拽词,会不会略带小骄傲地说我是胡说八道。
正因为她那么漂亮,在二嫂面前我竟然十分害羞,因此被二嫂嘲笑了好多年,“我来看家的时候,四还害羞,哈哈哈”。每次她开心的笑,我都能听到她的笑声里有一丝“咝咝”的声音,仿佛磁带上有轻微的划痕,有点像收音机的杂音,跟别人不一样。今后,我既听不到她的笑声,她也不会再取笑我了。
据我所知,二嫂的命苦,从小就父母双亡,家里大姐出嫁后,哥哥在外当兵,还没成年的二嫂就带着妹妹、弟弟顶门立户的过日子,三个孩子年龄加起来不到45岁。1980年代的农村,一个不满18岁的女孩,背负如此重担,生活究竟有多么艰辛,我也只能推想而知了。但是,现在我想,这一段生活,奠定了二嫂今后的人生基调,——只要有一个完整的家就是无限的幸福,再苦再累也不做一件坏事,再瘦再弱也想着为别人遮风挡雨。
二嫂的大姐嫁到我们村了,论起辈分来我要叫她“三婶子”。经过多方考察,她决定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我二哥,于是二嫂和我们家的缘分就开始了。
从和二哥确定关系到嫁过来这段时间,应该是二嫂人生的第一段幸福时光。因为我二哥也是标准帅哥一枚,又很能干,农忙时节都会开着手扶拖拉机过去。过去对我二嫂来说发愁的农活,现在有了二哥,共同劳动大概率成了开心时光,过去苦不堪言的生计,现在成了欢声笑语的风卷残云,恨不得这活儿更多一些……
这期间,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二嫂病了,据说是肺炎,在我们住了几天,还要挂吊瓶,那个年代挂吊瓶是很少见的事。白天半躺半卧时,我妈妈给她递饮食,我能看到二嫂的手会莫名的轻轻发抖。当时以为那是病弱所致,现在我想,那是一个很久得不到关爱、反而为生活所迫要关爱他人的小女孩,被触动了心底最温柔的弦……
“当一天嫚,做一天官”,这是青岛地区的一句话,大概就是说未出嫁的姑娘,自有千般宠爱集一身。二嫂在她的“嫚”时代,可能第一次尝到“官”的滋味。可能也是因为这种滋味,让她再次得到家的幸福,她一辈子对我们一家人都是那么的真心实意。
我妈妈也心疼二嫂,况且把媳妇娶回家是一件大好事,于是多方活动想让她早点嫁过来。在1989年年底,已经成为大龄姑娘的二嫂,在25岁上嫁到我家了。我还记得她嫁过来那天,我走过新房,本来一本正经端坐的新娘,在礼仪允许的范围内,用无声的灿烂笑容和招手,跟我打了个招呼。她把她的小弟弟带过来,跟大姐一起照顾这个未成年的弟弟。
五、嫂子啊,你就算是燃烧了自己也要温暖别人
1、三十四年没跟婆婆红过脸
农村新家建立初期,经济状况主要取决于从两边老家得到的原始积累。但二嫂在这两方面显然都没有优势。娘家就不用说了。我们家在计划经济时代兄弟几个都没到挣工分的年龄,我还是没有分粮资格的小黑孩,年年倒找,生产队时代家底为负数;后来哥哥们陆续长大了,又赶上包产到户了,大哥二哥先后成家,老家运转已经是勉为其难,二哥二嫂的生活可想而知。二嫂嫁过来之后,住的宅院建成多年了,半草半瓦的土坯房,已经开始漏雨了,一如《项脊轩志》所言“尘泥渗漉,雨泽下注”。
在这种的生活中,二嫂是贫困而不潦倒,即使衣服旧一点,也是干干净净的,打补丁也要打出水平来。说到这里,我又想起她的遗像,是身份证照片的放大版,头发梳的油光水滑,没有一丝农村妇女的憔悴或凌乱,用二哥的话说,“到最后一刻都在臭美,喘不过气来也要整理耷拉下来的头发。”
贫困而不潦倒,根本原因是二嫂乐在其中,从一贫如洗的生活中感受到了真实的幸福,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贫而不觉其苦,所以是从心底里认了这个家,毕竟从今往后不再需要她一个人面对生活的风霜雨雪了。为数不多的回家时间里,我多次看到二嫂跟我妈两个人在一起聊天,不知道聊的什么内容,间或不知道什么原因开心的笑,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乐趣。随着时间推移,她们已经是多年婆媳成闺蜜了。今年春天,我妈阳了,一个人在家里。二嫂不顾自己病弱之躯,去给我妈送吃食。这种情谊,我妈又怎么能忘记呢?
现在回想,她是又找到妈妈了。这也能解释,即使老家给她提供的物质条件糟糕透顶,三十四年里她也没有跟我妈说一句难听的话。有妈妈了,别的都不重要了。这一点,我妈也深有感触,“这么多年了,娘俩没红过脸。”二嫂,你回来吧,就算是回来跟咱妈吵一架也行啊!婆媳之间拌嘴的必修课,你还没完成呢!
8月7日,我们一起去收拾二哥二嫂在茶园附近的集装箱“别墅”。有一个什么机构赠给老年人的透明塑料整理箱,当初二嫂看了爱不释手,开口向我妈要了过去。我妈对二哥说,高娜一辈子跟我开了一回口要点东西,你回头给她送到坟上去。二嫂去世,我妈伤心吗?我妈伤心也不会说。我姐姐嫁的远,我妈和二嫂两人各取所需,我妈因此有了闺女在身边,二嫂因此有了妈。我妈的伤心,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2、曾遇你真心的臂弯,伴我走过患难
二嫂刚刚嫁过来没几年,也就是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家遭遇到历史上第一次经济危机,背负了那个年代天文数字的债务,父母已经无力供我读完高中了。在一个深秋的晚上,在昏黯不明的油灯下,母亲和我以清水煮地瓜为晚餐,餐后默默相对,读书还是退学打工?是一个都想说又都不想说的话题。
我是想继续读书的,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要跟命运赌一把。
虽然有一些邻居已经通过各种方式给她提了相反的建议,但我妈仍旧想让我继续读书,因为她也看出这是翻身的唯一赌注了。然而,这读书不能是无米之炊啊。可以从家里背地瓜煎饼、咸菜,但在学校里一周总要花一毛二分钱喝六壶开水吧?学费书本费等从哪里来?
在这样一个时刻,二哥二嫂只说了四个字,——“四得上学。”
从此,几乎每周都会有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的钱给我。每次给我钱,我知道,每一分的钱都是从他们牙根缝里抠出来的,甚至是从二侄子嘴里抠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像磨盘一样重,都饱含着二哥二嫂对我的深情厚意。
平常日子的钱,二哥二嫂还能有办法,每次秋季开学的36元学费,那时已经是我们不能承受之重了。高三开学时,二哥二嫂先给我掏摸来18元,后来又在开学前一天下午给我掏摸来18元。他们给我送这18元的时候,我正在推磨准备上学的煎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洒了一圈又一圈。后来的生活中,每每想起这事,眼泪就随着我的生活轨迹洒在长春,洒在青岛,洒在北京,……
1993年除夕,二哥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四,你一定要考上大学,要不然我就不要你做我弟弟了。趁着二哥不注意,二嫂跟我说:别听他的,就算你不识字也是我的亲弟弟。
谢天谢地,我的高考成绩给我们家挣了很大的面子。1993年7月27日,查了高考成绩之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赶回家,在集市上向正在卖菜的二哥二嫂报告。二嫂听了,百忙之中欣喜地说:“欸,涅不也好货啊!”
然而,考学容易上学难,上千元的开学费用,这是一个天文数字。二哥二嫂刚刚开始贩运蔬菜,经济状况还没有根本性好转。虽然我知道凑学费的过程是非常艰难的,但这个过程都是二哥二嫂操持的。三十年过去了,我不问,他们也不说,仿佛没有那件事。我也不想问,大恩不言谢,问清了反倒生分,这一生做二嫂的铁粉,努力上进,就是对二嫂最好的回报。他们俩还给我买了一个很漂亮的行李箱,竭尽全力帮我置备了行装,把我送进了大学。从此之后的生活,可能更苦,困难可能更大,但总归是看到希望了。
后来曾经有人说我太傻了,二哥二嫂给我的钱也不记一个账,一辈子都还不清。我想,就算我记了账,约定了利息,一分不差地还给他们一笔钱,这一辈子能还上这个情分吗?这个情分是能还回去的吗?每一分钱都不止是钱,都是二哥二嫂的深情厚意,如天之高,如土之厚。用法律术语说,这叫“非金钱债务”,用数字来计量这些债务,是对二哥二嫂的亵渎。我特别要感慨的是,我大学毕业26年了,二哥二嫂没有跟我要过一次钱。就是在帮二嫂求医问药的过程中,他们也不让我出钱。
3、千里之外的偷偷疼爱
若干年前有一天,我二哥给我打电话说二嫂神神叨叨的。原来,有一天早晨,她找来塑料桶装了家里的花生油,让二哥给我寄到北京来。二哥一头雾水,这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件事?仔细问了问,才知道她头天晚上看了地沟油的新闻调查节目,觉得“四在外边吃的都是这种油”,“让他少吃外边的油”。当时听了很感动且很可乐,赶紧给二嫂打了一通电话,保证不图便宜到小商店买杂牌子油,二嫂这才作罢。她就是这样,别人看新闻看的是事,她看的是这事影响不影响她的亲人。只要影响或她认为影响她的亲人,天南海北也能引发焦虑。做她的亲人,很幸福。这几天又想起这件事,还是当时暖暖的感觉,还是当时那种被人偷偷疼爱的幸福感,但是多了眼泪,因为疼我的那个人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即使是一件平淡的小事,这小事另一半往往会让你有不同的感觉。上边这件事是我知道的,生活中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已经没法考察了。比如说,2003年北京之春,二哥每天一个电话,传达二嫂的指示。这后边有二嫂的多少焦虑多少担忧,二嫂为我添了几根白发,已经没法一一还原了。但下边这件事,在这两天承包了我的无数泪点。
上大学时,收到多少次家里通过邮局汇给我的钱,已经很难一一列举。即便在当时,每次收到钱可能也不会有特别的感觉。
二嫂入土为安后,回京之前的晚上我陪着二哥。二哥给我讲了他和二嫂给我汇50元钱的故事,听得我潸然泪下,这几天每次想起都止不住热泪横飞。
当年我刚去东北上学的某一天,二嫂看到我给家里写的信,知道我在学校里没有钱了,才明白学校的那点补助远远不够温饱。回到家,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找出来,让我二哥给我汇过去。二哥看看手里的50多块钱,问二嫂:这钱都汇走了,咱们一家三口怎么办?
二嫂说:咱们在家刮刮【粮面】缸沿,总还能刮出一口饭,四在学校里,上哪里弄一口吃的?
二哥就去邮局给我汇了50元,支付费用之后,手里还剩3元。在回家的路上,二哥花5毛钱给二侄子买了几个小苹果。
听完这个故事,我不能自已,走到二嫂遗像前,遗像里没有她每次看我时的笑意,只有她与这个世界作别时的平静。我没有磕头,也没有鞠躬,而是按照标准的动作,立正、敬礼、礼毕。
嫂子,你就不知道疼你自己吗?你自己刮缸沿也要给你弟弟一口吃的,现在你的弟弟能自己弄一口吃的了,你怎么就走了呢?我要说的是,二嫂的这个回答,显示了多大的担当?她专心致志于三口之家的生活,没有人能说她有半点错误。她凭什么要把小叔子的温饱扛在肩上?这就是我的二嫂,把仅有的50元给了我,你说她心中还有自己吗?我想,她是苦水里泡大的,深知人生之苦,推己及人,已经不能见他人受苦了。
4、乡亲眼中的二嫂
1990年以来,我基本都是在外上学、工作,很少回家。所以,要说二嫂在村里是什么形象,很难有完整的系统的认识。
二嫂出殡那天,四孃孃从早晨一直陪到下午,跟记工分一样记录她家后辈向二嫂致哀的情况。四孃孃是门里最尊贵的长辈,85岁了,我陪她坐在二嫂棺材边,听她述说二嫂种种的好。四孃孃和我妈对二嫂的称呼比较洋气,——高娜。
大约20年前,二哥二嫂贩蔬菜的时候,四孃孃和四大爷经营卖花线的小生意。本来大家集市上也相隔甚远,但渐渐发现了共同的活动轨迹。四孃孃和四大爷毕竟也六十多了,携带货物东奔西走有点力不从心。于是,不搭边的经营活动,挡不住好心的二嫂,四孃孃的所有货物,都是打好包由二哥二嫂带到集市上,再打好包由二嫂带回来,间或四口人有老有小一路欢声笑语回来,跟一家人一样。或许,这样有老有小的氛围,是二嫂终其一生的最高追求,只要能有这种感觉,她乐在其中万苦不辞。
四孃孃说:全村老少没有一个说高娜孬的,从来没跟谁吵过架,小小不然的事情都不计较,见了人都是喜滋的拉呱,跟我一口一个四孃孃,现在这还年幼的就没了,真叫人心疼。四孃孃说一阵抹一阵眼泪。我想,作为门里最尊贵的长辈,四孃孃这话应该是整个家族对二嫂的肯定了。
出殡那天才注意到,收到赙仪堆的像小山一样,这一件件赙仪就是乡亲们对二嫂生平的一条条评语。
六、用双手创造幸福的生活
在贫困的生活中,二嫂从未放弃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在1990年之后,二哥二嫂通过贷款转户的方式,从一个堂兄弟那里购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过户时,很多人都告诉他们说三轮车车况太差,不值得购买。然而,在这件事上,显示的是二哥二嫂的战略眼光,——他们看重的是抓住机会的能力。因为如果购买一辆全新的三轮车,对于他们来说遥远到基本不可能。手头有这辆三轮车,机会来了就能抓住。机会来了再去倒腾三轮车,三轮车到手了机会可能就没了,用老家话说就是“晚了三春了”。
刚刚买来三轮车,短时间内也没发现致富途径,只能做些零星散客出行的小买卖,每年年底银行贷款利息都通过转贷的方式结清,导致债务持续增加。以我当时的识见,也是很为他们着急。但是,二哥不着急,我奇怪的是二嫂也不着急,没有因为债务持续增长而退缩。后来读了《平凡的世界》孙少安贷款买骡子拉砖挣到第一桶金的情节,我明白他们俩也是这个策略。但是,如果贷了款买了骡子,还没有找到拉砖的生意,在等拉砖生意这一段时间里能否坚持得住,这就是高手和一般人的区别。二嫂能有这样的战略定力,至今让我敬佩不已。想来,她也就是一个农村少女转换身份而成农村少妇,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天生的?这个没法考察。
我想,在做成一件事情的过程中,“不见兔子不撒鹰”是战术层面上的指导原则,“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是战略层面的指导原则。如果我们在战略层面上以“不见兔子不撒鹰”为原则,可能导致我们的成长计划始终停留在计划阶段,始终迈不出第一步,时光流逝而无所作为。因此,当你认定了实现幸福的途径时,即使幸福尚未来临,你也要坚信幸福转眼就会来敲门,一定要时刻做好准备迎接幸福的到来。
在这期间,1992年冬天,村里开发茶园,二哥竭尽全力承包了一块。实际上,这个茶园当时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反而要投入大量的劳力深翻土地。整个茶园要深翻一米五,工具就是镢头、铁锨,主要劳力就是二哥二嫂。那个冬天特别冷,他们俩和我妈带着二侄子奋战在茶园,几乎是耗尽了全部生命力与贫困进行抗争。当你不知道会不会有收获,即使有收获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有收获的情况下,仍旧全力以赴追寻心中的梦,这是一个人最可宝贵的品质。有了这种品质,每一个普通人都如同读了《论持久战》的抗日军民,虽然一时处在劣势,但终有一日会获得辉煌的胜利。
如此高强度的艰苦劳作,二哥二嫂回忆起来,最常提起的却是一件跟茶园毫不相关的事情。有一次收工回来,在渠道里活捉一只野兔,那是一家老小整个冬天唯一一次吃肉。他们不会说一个冬天手上有没有冻疮,穿坏了几双解放鞋,磨秃了几把镢头、几把铁锨。
一个偶然的机会,二哥受雇送一个邻居到外地,发现那里大面积种黄瓜,批发量大价低,存在可观的利润空间。从此,二哥二嫂走上了一路开挂的致富道路。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们不仅还上了贷款,还买了一辆全新的三轮车。他们开着新的三轮车,继续新的征程,终于在1999年,也就是他们结婚的第十年,凭自己的双手盖起了一幢很体面的住宅。
贩运蔬菜是一件很辛苦的活。在冬夜里,二哥二嫂需要半夜出发,在天亮时赶到百里以外的蔬菜产地,然后经过与菜农的唇枪舌剑收购蔬菜,大概在傍晚时分才回到家。第二天一大早,又得开车去集市,早早占领有利的摊位,开始零售过程中的唇枪舌剑。二嫂当作笑话跟我说的一件事,让我至今不能释怀。她开心的笑着,说起半夜出发,天亮在某地吃早餐,两口子互相都不认识对方了,因为霜花挂满了两人头部所有的毛发,颇有白头偕老的感觉。奇怪的是,从来没听她说这个过程有多苦有多累,以致于我对他们俩贩运蔬菜的辛苦没有任何直观印象。
凡是贩运,在市场行情既定的情况下,买入、卖出过程中的谈价能力,是最重要的因素。我奇怪的是,二嫂的这些能力仿佛是变魔术一样变出来的,明明还是一个柔声细语的农村妇女,转眼就是伶牙俐齿的商贩、老谋深算的博弈高手。我听二哥说过,在二嫂的坚持下,他们与一个菜农进行了三个小时的心理战,终于按照二嫂的出价买入了对方的蔬菜。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很难相信那个心理战高手就是二嫂。写到此处,不由得想起圆坟的时候,我向二嫂“传授”了很多防电信诈骗的知识,这可能是我瞎担心了。要是电信诈骗电话打到二嫂那里,结果肯定比网上的段子更精彩;能骗得了我二嫂,就不用做电信诈骗了。
在大学里,读《Gone With The Wind》时,我诧异于Scarlet何以从娇娇女一变而为商场上的高手,扛起整个家族的复兴。然而想想二嫂的经历,不由得相信确实有这样的人,她们美貌与智慧并存、勇气与爱心兼备,具有各种潜能,只要生活需要随时都能转型,成为新领域的行家里手。写到此处,如果二嫂知道我把她与如此著名的大美女相提并论,一定是笑得花枝乱颤,说我胡说八道。
在他们生活越来越好的时候,茶园开始有收益了,于是二哥二嫂又扑到茶园里,开启了他们延续至今的生活模式。
幸福总是锦上添花,一年年过下来,二侄子也长大了,集合了他们俩的所有优秀基因,成为一个非常帅的帅小伙,大专毕业了,凭着自己的实干,成为当地一家集团公司的高管,然后就是中国农民最幸福的生活,——儿子结婚了,媳妇漂亮又贤惠,有了一个大孙子,又有了一个大孙子……
二哥二嫂打拼这么多年,贩运蔬菜前后大约有三个合作程度不同的合伙人,都是客观原因和平分手,散伙之后一直都保持友好的关系,没有因为利益之争散伙的,从未发生“矛盾-散伙-绝交”的三部曲。二嫂她不曾贪过一分不义之财,不曾因贫困而放宽对自己的要求,不曾因追求财富而调低做人标准,不曾因拥有财富而忘记人生的真正意义。这四个“不曾”也是二嫂的光明磊落之处,如同洪七公在华山之巅怒怼裘千仞的光明磊落。所以,总结二嫂的财富观:我需要,我追求,我创造,但我不贪恋。
写到此处,我敢肯定,二嫂要是看了这段文字,一定会很疑惑,——我就是本本分分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词?二嫂啊,你不知道,你这本本分分过日子,是多少人不能做到的?
回首往事,我真的不能理解,二嫂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她是怎么看待生活中的这些磨难。在呼啸的西北风中深翻土地,一个冬天的辛苦,她只说抓到一只野兔开荤的乐趣;冬夜里顶风冒雪披星戴月,她乐呵呵的说霜花满头相对不识的轶事。我也不能理解,二嫂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她是怎么承受生活中的这些磨难。她经常因天生的皮肤白皙而忿忿不平,——我干了这么多活,也晒不黑,就跟不干活似的。我想问二嫂两个问题:你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累,是为了谁?又是怎么做到“回也不改其乐”的?
二哥家院子里,二嫂当年栽下的柿子树,如今都高过屋檐了。今年结了很多柿子,但是二嫂她却不能看到今年的柿子红了。
七、她再也不能睁眼看这幸福的生活
2016年回家的某一天上午,在温暖的仲春阳光下,二嫂从菜园上拔了菠菜,用一个蛇皮袋子装着,骑电动车来到老妈这里,拿一个马扎子坐在堂屋门前左侧,倒在地上一阵子就择干净了,然后拎起袋子向我展示,“恁看,这不也好货啊。”那时,二嫂生龙活虎!这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前几天在我们院子里还能指出二嫂择菜、展示的具体方位,就是地瓜窖口西北角大约2米的地方。
在疫情之前二嫂开始生病,肺源性心脏病,我有些怀疑她笑声里的“咝咝”声、年轻时得肺炎,都是这个病的根源,肺就是她身体最薄弱的环节。本来我想让她来北京看病,说着说着2020年北京之春就开始了。这一耽误就是整整两年。虽然平时也通电话,她说自己的病情给我听,我很心疼,但总觉得她休养休养就能好,而且二侄子在给她看病方面也是不遗余力。
今年春节之后,二嫂又一次住院,自己对病情也开始做各种悲观的预计。我有点着急了,于是央求一位相熟的老中医给她网络诊疗。吃了头三付药,无论是她自己的感觉,还是二哥的观察,还是老中医当面的诊疗,都确认二嫂的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变。二嫂为此很高兴,几乎她能见到的所有的人都分享了她的喜悦,都知道是四给她找的医生。然而,现在回想,应该是她二阳之后,情况就有了变化,各种症状此起彼伏,中药吃不了几天就需要西药救急。
这期间我跟二嫂通电话很多,据我了解她经常骑电动车去我妈那里,两人一块用洗衣机洗衣服,洗衣服的过程中一起聊天。从这些内容中也看出她的生活很充实,有她始终追求的那种家庭幸福感。但也有一次她又对自己的病情表示悲观失望。我跟二嫂说,咱们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累,现在生活终于好了,上有老的,下有小的,大家都需要你好好的,可不能这么想,我们就是要跟病魔斗争,拿牙签支着眼皮也要看这幸福的生活,等病好了,我们还要一起享受这幸福的生活呢。听了我的话,她也说,“是恁,凭啥不多活几年!”
7月24日,二嫂还骑电动车去缴了一次电费,收电费的堂妹说,“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说爱笑,一点都不让别人看出她是有病”。二哥事后解释说:她都是强忍硬撑的,她不让别人看出她身体有病,实际上她离开吸氧机不能超过半小时。这是二嫂在村里最后一次自主公开活动,留给乡邻的是“一如既往的爱说爱笑”。所以她就是陆游笔下的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7月27日早晨6点41分,二嫂给我打电话,我在7点18分给她回过去,她说身上浮肿很厉害,希望中医大夫给她调方。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二嫂通话了。也就是在这一天,二侄子接她去住院了。说实在的,直到这时,我也感觉她过几天消肿就会回家了。大家也都觉得这还是一次例行住院。
7月28日,二侄子带她到医院后发现她一步也走不动了。在门诊进行初步检测,发现她的一些指标值已经低于医学检测材料的检测范围了。但就是这样,她也坚决不住ICU,因为ICU一天上万块,她心疼。到了普通病房,意识都有点不清醒了,看到跟ICU相同的设备,还要再三确认这是不是普通病房。
然而,医生穷尽了所有的治疗手段,她的各项指标还在持续下降,于是医生建议以临终关怀为主。8月2日,回到她和二哥辛苦打拼建起来的房子里,可能是在这房子里抚今追昔心情愉悦,二嫂的状况居然好转很多,跟来访的邻居交谈如常。但只有二哥知道,她这是回光返照了。
我姐姐赶回家了,我三哥三嫂赶回家了,只有我还在施施然地决定周六回家。最后这三天里,因为躺下就喘不动气,二哥、二侄子、我姐姐等亲人轮流扶着她,大哥大嫂三哥三嫂也都放下手中的各种事情,围着二嫂转,她就这么24小时坐着,看着那么多亲人在身边,想来她的内心一定十分幸福。二哥说她到最后一刻头脑都非常清醒,自己有什么宝贵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能清清楚楚地回答。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回答一个小问题,——四在哪里呢?
我姐姐随时准备做她想吃的吃食,她想吃的也不过是饺子、渣腐、蠘猴子等。我买的点心也没排上队。所以,在这里,我觉得姐姐比我要幸福,因为她可以全心全意照顾二嫂三天,聊以报答二嫂的深情厚谊。
8月4日这天,她已经委顿不堪、萎靡不振了,但是,一旦听到提醒“喝中药了”,马上振作精神,把中药喝下去,她是多么希望继续睁眼看这幸福生活啊。
她就这样坐着,坐到了生命的尽头,2023年8月4日晚上11点10分,她再也不能睁眼看这幸福的生活了。
八、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没能像姐姐那样全了与二嫂的情谊,又不敢放声痛哭,内心的痛苦无法排遣,我就守在二嫂灵旁,任由思绪自行蔓延。三十四年之间,二嫂与我的聊天也不能算少了,特别是今年春节以后,我们几乎每星期都有一两次通话。但是,有几句话,这么多年了一直回响在耳边。
“欸,涅不也好货啊。”这是我给二嫂的第一件礼物,她辛辛苦苦支持我读高中,我用优异的成绩回报她,她感到由衷的喜悦。三十年过去,喧闹集市中的这一句话,仍旧在我耳边回荡。
“四,你拿着。”这是我听的最多的一句话,随后就是一张张小额纸币,或者是几个硬币。每当想起这些场景,一贫如洗的二嫂硬撑着帮扶我,心酸的眼泪就难以抑制。而且,这种帮扶本来就没有获得回报的算计,因为我们村此前还没有人上高中能考上大学,谁也不知道这种帮扶是不是打了水漂。其实,嫂子对小叔子的义务,是没有这么多的,即使她不这样做,谁也不能说她有什么错误。所以,这事对于她来说是普普通通的亲情,对于我来说是比山高比海深的恩情。
“四,多吃点。”那是我在北京工作之后,有一次回家快要返程了,本来是去向她道别的,她炖的牛肉,非让我尝尝,然后是尝了一块她再让我尝一块。结果是,尝一块肥的,好吃不好吃?再尝一块瘦的,看看会不会太硬了?尝一块小的,进味道了,味道怎么样?尝一块大的,看看进味道了没有?在二嫂的各种说服技术之下,我无力抵抗,只好一块又一块地品尝。
“四,别发愁,有二嫂呢。”这都是在贫苦年代,面临重大支出的时候,二嫂跟我说的话。三十年前的8月,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重于泰山。
“四,早点回来。”每次我出门,二嫂在吃饱穿暖注意安全之外,总是这样嘱咐我,挥手告别时必然是这句话。这一次,我回来晚了。这一次,我再离家,她不能嘱咐我了。下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这些话,每一句都那么简单,但每一句背后都有那么多催人泪下的故事。即使过了几十年,都能让人回想起她说这话时的场景细节,仿佛就在昨天。但是,今后我再也听不到了。守着灵前的长明灯,我让其他人先休息,我盯着手表,看着时间过了11点10分,我明白,我再也不能说,——昨天这个时候二嫂还好好的。心里记着三哥的嘱咐,有时心里不能自已,我就走出去,到暗夜里呜咽一阵,然后再回来继续守灵。
九、灵前杂记
就在二嫂灵前,一位老嫂子说二嫂的一件事。就在不久前,二嫂骑电动车去给二哥买吃食,摔倒了,但是没有力气扶起电动车,她跟老嫂子说自己没用了。老嫂子说,你都这样了还出来买东西,让他二叔来买不行嘛。二嫂说,他不会买东西。老嫂子和我两双眼睛掉了四行眼泪,她病成那样了,还是要努力照顾家人。
就在二嫂灵前,二侄子跟我说二嫂是“财迷”,都病成那样了,还要把辛辛苦苦攒的钱偷偷给儿媳妇,还跟儿媳妇相约对二侄子保密。然后,二侄子当着二嫂的面装作一无所知。估计二嫂一定会为她的秘密行动取得成功而自鸣得意。
当然,二侄子说她是“财迷”,也没有贬义,我们总结这叫“尊重财富”。但是,这个事情我很难理解,如果她真的迷恋财富,她应该把攒的钱藏起来,像葛朗台那样时时拿出来赏心悦目才是。可是,她都是攒出一个数字,一股脑给孩子。给儿媳妇就罢了,还“猫盖屎”一样对儿子保密。二哥对此有解释:儿子媳妇给她看病很上心,她想给孩子一点钱作为补偿。二嫂啊,你一辈子给了别人那么多,从来没有要别人补偿,你给孩子补偿个啥呢?只要你好好在这里,就是对孩子,对所有爱你的人最好的补偿。
就在二嫂灵前,二侄子说,经过十年的相处,二嫂跟儿媳妇也毫无意外地成了闺蜜,两人关系极其亲密。儿媳妇给她的各种东西中一副玉石手镯,是二嫂的最爱。临终前因为手臂浮肿,她带走了一只。这只手镯经过烈火,变成了几段,看得出是真的玉石,也见的她跟儿媳妇的关系,是她跟我妈关系的翻版,善良和美好会自动传承。是的,二嫂那样真心实意地对待每一个人,是任何人都无力抵御的。8月5日那天,我看到侄媳妇的状态很差,伤心欲绝,随时要跌倒的样子,担心她撑不住,悄悄嘱咐三哥家的二侄女,让她跟在身边做个小保镖。
因为丧仪的需要,得找二嫂两件深色单上衣,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合适的。姐姐说,这是咱们家对不起二嫂了。找衣服的过程中,找出儿媳妇给她买的很多新衣,都是崭新的,还有没剪吊牌的。二哥说,这些衣服,她都会穿起来臭美一次的,但是这两年买的新衣服,因为过年不能串门,她就在家里穿了一下,照照镜子,其他时间都是穿旧衣服,怕脏了,怕磨了,所以连吊牌都没剪。在此,替二嫂抗议二哥常用的“臭美”一词:我还是有的臭美,你有本事也臭美给我看看。
8月6日中午,对于门口播放的哀乐表示不满,督促着他们翻箱倒柜找出《百鸟朝凤》的曲子,我觉得二嫂担得起《百鸟朝凤》。
8月6日午后,最后一次送汤,纸轿火焰升起之时,大嫂的嗓音最浑厚,“妹妹,上轿了!”三嫂的声音尖而细,“姐姐,上轿了!”这称呼,让我泪如雨下。是的,我们都是兄弟姐妹,一奶同胞也就是这个情分了。
8月6日下午,我随着灵车来到二嫂的墓地。背山面水,视野开阔,甚好。儿时的伙伴主持修墓工程,我眼看着墓室一点点封闭,我明白,二嫂真的与我阴阳两隔了,再看一眼她的棺木,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最后圆坟顶的土,一定是要逝者的家人亲自添土,于是我承担了这个任务。添土之后,突然觉得我给二嫂做了一件事,二嫂要是知道这土是四亲自添的,一定非常高兴。工人们走后,我从各处捡来石头,加固坟前的土坡,每加一块石头,我都抬头看看坟茔,仿佛二嫂会开门对我说,“四,你歇一末吧。”当然,就算二嫂这么说了,我也不会停下,二嫂就会说我是“小愣子”。
后记
或许,我可以朗诵一遍《为人民服务》来纪念二嫂,因为她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要是像《纪念白求恩》那样说她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单从她做了这么多利人的事情这一点,也无不妥。此外,李佩甫《城的灯》塑造了感人至深的嫂子刘汉香这样一个文学形象,我二嫂也有刘汉香所有的优点。但,我想,二嫂就是高纪娜,既然不能哭天抢地般表达悲痛之情,你我就用我的文字来纪念她,用我的文字让她的事迹广为人知。
这仅是我写的二嫂,在每一个家人的心里,就算是在一字不识的大嫂心里,肯定也有千言万语,但是他们写不出来,那些感人至深的记忆,最终也就随时光湮没了。
在村里,本来想再走走儿时每日穿行的胡同,但是站在巷口一看,半人深的荒草中已经找不到路。又走到老屋的院子旁边,房子都塌了,荒草萋萋,已经过了“田园将芜”的阶段,我来晚了。
回到北京,三天上下班路上哭了五次,在单位找个地方默默流泪若干次。
我的二嫂高纪娜,永远不会消失!
最后,我要告诉二嫂一个秘密,——我知道你的小名,是那个年代最霸道的一个字。我想,在另一个世界,二嫂的父母,会轻柔地叫她的小名,二嫂从此真正过上“当一天嫚,做一天官”的少女生活。
嫂子,如果有来世,让我再做你的弟弟。
写罢,我想,要是二嫂看了我写的东西,一定是说:“欸,你写这些东西奏什么,还不如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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