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知道,我们不能简单地要求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具有坚强的定力,在艰苦的环境中仍旧努力奋斗。这也是留守儿童普遍面临的现状。
长期以来,有关留守儿童的故事,总是充斥在各类法治新闻中。
长期畸形的成长环境与生存状况,让这些缺乏关爱的留守儿童在心理、生理、性格、行为等方面,极容易存在缺陷,进而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在我的管教生涯中,留守儿童陈平的经历对我的影响最深。我曾多次与他交流沟通,在监狱组织的服刑人员家庭走访过程中,又与当地派出所等部门进行了广泛深入的交流,并调阅了相关案卷资料,遂成此文。
1
陈平第一次被邻居弄进派出所的时候,还是一个不满14岁的孩子,案由是“涉嫌纵火犯罪”。
由于事出有因,且纵火被及时发现、迅速扑灭,未酿成实质性恶果,加之年龄尚小,派出所不打算深究,决定找家人来教育一顿就算了。
可是打了很多电话,跑了很多冤枉路,民警却怎么也联系不到他的父母,最后只好把他年逾古稀、满头苍苍白发、一走三摇的奶奶请到了所里。可老人家除了长吁短叹,用拐杖一个劲地跺地面,什么也说不出来。见此状况,民警只好公事公办地训了几句,便让陈平跟着奶奶回家了。
自记事起,陈平就同爷爷奶奶在一起过活。
爷爷年轻时得了一种怪病,为了筹钱看病,把家里仅有的房子给卖了,买主是一个开赌场发家的老板。可一家人总得有地方住,于是便在老宅基地后面搭了两间简易窝棚,又在旁边接了一间灶屋,才算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陈平3岁刚过,父母就外出打工了。父母没有多少文化,起早摸黑,也挣不了多少钱。一年到头只有春节的时候回家几天。年迈的爷爷奶奶身体都不大好,平日里全靠住在邻村的大女儿和女婿帮衬。
为了缓解生活压力,爷爷每天拖着一辆破板车,到镇子上收废报纸、旧书刊和破铜烂铁,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一二十元钱的进账——整个家庭,基本也就靠着这笔收入苦苦撑着。那时候,陈平每天都会坐在爷爷的板车上,跟着爷爷一道出去捡破烂,直到他上小学。
8岁的时候,在村小教书的大姑父把陈平带去了学校。
可同学们常常嘲笑陈平,挖苦他是个捡垃圾的孩子。有位同学一见陈平就会一手捏着鼻子,一手不停地在面前摇摆,嘴里叫道:“好臭,好臭。”如此夸张的举动又引来同学们的哄堂大笑。每次被同学耻笑,年幼的陈平都会哭着去找大姑父,可大家也都无能为力。
等陈平终于上了初中,收垃圾的爷爷却被一辆从后面横冲而出的拖拉机撞翻在路边的沟里,落了个半身不遂,只能整天躺在床上,家里的日子更加难过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段时间,赌场老板的儿子把陈平家宅基地上的房子拆了,起了一幢二层小洋楼。老板儿子贪心不足,总嫌陈平家的两间小屋碍事,三番五次找茬生事,想赶陈平一家走。
一天,放学回家的陈平看到老板儿子又在辱骂奶奶,躺在床上的爷爷恨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平当即冲过去揪住老板儿子,用小手拼命去抓老板儿子的脸。老板儿子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光,把陈平打得晕头转向,跌倒在地,好一阵子都爬不起来。
当天晚上,陈平便翻过院墙,把一瓶香油浇在赌场老板家晒着的被子上,点着了火,塞在他家的大门口。然后,就站在院子里看着被子烧起来。老板儿子发现起火,赶忙冲了出来,火很快被扑灭了,陈平则被扭送到了派出所。
我第一次与陈平谈话时,曾经问他:“与邻居发生矛盾时,你为什么不告诉父母?”
陈平低着头,说:“他们常年不着家,我遇到了难过的事情,也没地方去说,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折腾。”
“那也不能去放火啊?”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放一把火,可以解恨。让他以后不敢再随便欺负我奶奶。”
“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不知道。我也没有真想把他家烧掉。”
“你后悔吗?”
“谈不上什么后悔不后悔。我有的时候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坏的人,也没有法律去管他?”
陈平的回答让我感触良多,我总想,如果他的父母在身边,如果他的成长环境能够好一些,可能也就没有后来的“小六子”了。
2
从派出所出来后,陈平再没有上学读书的心情了。放学后也不愿回家——他说自己既不想看到仇人在他家门口得意洋洋的模样,也不想听到爷爷在床上长吁短叹。而家里的小窝棚一贫如洗,也让他心寒。
一天放学后,陈平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晃悠,不知不觉走了十多里路,一路晃到了县城。夜幕降临,一阵烤肉的香味飘过来,陈平举目四望,见不远处有人在摆摊叫卖烤羊肉串。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一分钱也没有。
饥饿难忍,又没有钱,陈平决定去偷。
挤进人头攒动的烤肉摊边,趁摊主招呼顾客、回头拿东西的间隙,陈平抓起烤架上的3串烤肉,转身跑进暗处大口吃了起来。
摊主发现有人偷肉,便叫来帮手四处搜寻,很快就抓住了正在吃第3串的陈平。陈平被拎起来,脸上当即就挨了一拳。一顿暴打后,陈平被带回了店里。
烤肉摊后面的一间临街烟酒杂货店的掌柜,是一个40岁左右的妇人。女掌柜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陈平,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怎么,又来一个吃白食的?过来让我看看。”陈平以为女掌柜还要教训他,便低着头小心防备着,慢慢走了过去。
没想到走近了,女掌柜却叫人打来一盆水,让他洗一洗,又叫人拿来10支羊肉串,又烤了10支蔬菜串,让陈平不着急慢慢吃。陈平是真的饿了,也没想那么多,低头吃完后,女掌柜才问他吃饱没有,没有吃饱就再吃点。陈平摇摇头说不要了。然后便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她,等待着裁决。
“为什么要吃白食?”女掌柜开口问他,声音却非常温柔。
自陈平记事以来,与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极少,在他过往的日子里,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样关心地同他说话。陈平忍不住泪流满面,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女掌柜伸出手把陈平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有什么委屈就大声哭吧。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妈给你做主。”
陈平哭得更大声了,依偎在女掌柜怀中,他把自己这些年遭人欺辱的痛苦、一贫如洗的家境、以及病重的爷爷奶奶,一股脑全部告诉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大妈”。
女掌柜耐心听完陈平的倾诉,爽快地对陈平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干儿子,也不要去上什么学了,就在大妈的店里干活,保证你吃好、穿好、玩好。”女掌柜还告诉陈平,在店里,她收了三个干儿子,俩个干女儿,都是少数民族,陈平是老六,就叫“小六子”吧,以后跟三个哥哥一起住,由大哥负责照顾。
一个人在走投无路时,别人的一点温暖的关心,哪怕是别有用心,都会让困惑中的人倍感亲切。而恍如梦中的陈平,以为自己这是找到了“家”。
那天晚上,女掌柜让陈平早早去休息了,等到凌晨两点多,大哥把陈平叫了起来,说“有一单生意要去接应”,要陈平跟自己走。陈平上了大哥的摩托车,学着戴上头盔,两人便风驰电掣地来到了县城一家豪华夜总会。
街头夜色阑珊,路上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了。大哥把摩托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一处隐蔽的地方,没有熄火,而是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支,又递了一支给陈平。陈平说自己不会,大哥便说:“不会抽烟算什么男人?抽!”陈平只得顺从地抽了起来。
大哥抽烟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夜总会的大门。同时,还不忘督促陈平,等一下看着他的动作,跟着多学着点。
陈平还在一头雾水中,不一会儿,一个袒胸露背的女郎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向停车场走来。大哥低声说了句:“准备!”便翻身跨上摩托车,陈平紧随其后。大哥一加油门,摩托车便朝女郎和老男人迎面驶去。女郎反应过来,高声叫着“救命啊”,并死死抱住老男人的腰,老男人马上一手护着女郎,一手拿包伸向前方挡着光。
马上就要撞上的一瞬间,大哥一手把着摩托车的方向,一只手飞快地把老男人手中的包夺了下来,两人绝尘而去。
回到店里后,大哥又带着陈平把劫来的包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住在3楼的女掌柜,然后便照顾他下楼睡觉了。
这便是陈平作为“小六子”,参与的第一次“家庭活动”。
3
一觉醒来,已是上午10点多。女掌柜把自己的干儿子、干女儿们统统喊起来叫到餐厅,桌子上摆了很多菜,还弄了一个火锅。
她特地把陈平叫到自己身边,待大家落座后,郑重其事地说道:“给你们又收了一个小弟弟,以后就叫他‘小六子’。小六子同你们一样,是个苦孩子,你们要多帮帮他,让他懂规矩,早长进、早成才。”接着女掌柜又把几个干儿子干女儿介绍给陈平,每介绍一个,陈平就叫一声大哥、二哥……等介绍到五姐时,陈平隐约觉得眼熟,女掌柜便笑笑说:“你们已经合作了一次,以后也要多合作。”原来五姐就是夜总会门前,那个死死抱住老男人的女郎。
说罢,女掌柜还当着大家的面,给老大、老五各发了500元,给陈平和其他人每人200元。并特意给陈平解释说,这是每次得手后的辛苦费,以后每个季度都有奖励,年终还有分红。
有了第一次合作的基础,陈平与五姐很亲近。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五姐说,自己第一次参与抢劫的那个包里至少有3万多元现金,还有一枚价值1万多的钻石胸针,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但干这一行是有规矩的,每次得手的东西自己是不能随便动的,必须全部交给掌柜的。”五姐教导他。
吃了拜师宴,陈平便同女掌柜告假,要回家一趟,跟爷爷奶奶说自己要外出打工了。女掌柜看着陈平脸上的伤痕,让他过两天再回去,到时候还可以让大哥陪着他一道。过了两天,大哥骑着摩托车带陈平回了趟家,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事情交代好了。
从那天起,陈平便开始了随波逐流的犯罪生涯。
在一次谈话中,我问陈平:“你第一次参与抢劫,是什么感觉?”
陈平想了想说:“当时觉得很刺激。以前都是别人欺负我,现在我也可以欺负别人了。”
“你抢劫的对象,以前你也不认识啊,人家也没欺负过你。”
“我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更何况在夜总会鬼混的人,没有几个是好人。”
陈平的语气是笃定的。的确,成长过程中常年的负面影响,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着实很难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