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
放排
20世纪80年代以前,清江是恩施地区通往山外的唯一运输要道。鄂西南盛产木材,尤以杉木著称,扎成木排远销闽浙,因此,产生了“清江放排”这一行业。
根据考证,早在明代即运送木排到长江,再经长江运往各地。朱元璋建都南京,建筑宫殿,便大量采用施州卫(恩施)木材。清江放排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
清江放排 绘图 / 刘保国
记得,我家邻居张爷爷的爷爷,就是这个行业的“老师傅”,张爷爷继承祖业,是第三代放排人。
逢枯水季节张爷爷不放排,在院坝光着身子晒太阳,逗我们细娃娃玩,要我们给他的背搔痒。我双手使劲刨他的背,张爷爷说:“没使劲,不管用。”我拿篾块刮墙样的从上到下地刮,他说:“舒服!舒服!”
张爷爷常年在河里放排,赤裸着背膀,风吹日晒,皮肤油黑光亮,像上了一层桐油,雨水不沾,难怪人送外号“牛皮张”。
木排与放排人 图源:图虫创意
放排?扎排?
放排最重要的是扎排,扎排的好坏决定放排的一路顺利、畅通。扎排是手艺,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扎排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一定套路:
每条排有5—7斗,每一斗有5—7条原木。先把5条左右的原木,用一米多长的杂木做成的“排划”,用特制的木排钉把原木前后固定成一个斗,然后把7斗连成一个长条,斗与斗之间用竹篾固定成一条排。
每排的排斗都固定一个“牛头”,“牛头”是用来架设艄枋的。把一条10公分长的原木锯成两半,半条削成扁平,一端做成“抓手”成了艄枋。放排人用艄枋驾驭着整条排。链排的大小,根据河流的宽窄而定。
江面上的放排人 图源:图虫创意
河流最窄处约15米,最宽的约200多米,因此,木排分大链排和小链排。小链排约7条排组成,大链排一般由10条小排组成。水宽处把这些排联扎为适应大河放运的大链排,河窄处,只能过小链排。
每链排要有两个人放,放木工人手持木篙,跟着江水走,竹篙一头有丁状的铁头,遇有江边石缝树根杂草卡住,或在洄水中困住的圆木,便用竹篙的铁头抓扯推拉,将圆木重新放入流水中。排中间搭个竹篷,便于晚上休息或避风雨,出发前还要备好几天的干粮。
木排的一部分 图源:图虫创意
利川到宜都四五天时间在水路行走。从早到晚,直到夜幕降临,看不清水路,排不能再行走,就靠岸边休息一夜。人躺在木排上,风渐渐地大了,似睡非睡中雨来了,而且越下越大,竹篷不挡雨,只能坐起来撑着油纸伞,两个水手紧紧地靠着取暖。伞遮头不遮腿,常常饥寒交迫。好不容易挨到天终于放亮了,山谷中,江面上云雾缭绕,雨停了,江水涨了,流速快了,水浑浊不堪。行程又开始了。
有时,放排人会商量着要到前面一个叫资丘的地方,下排吃饭。偶尔有大方的雇主,木排兼运桐油、药材等货物,会有押排人。押排人请众水手吃席,狼吞虎咽一顿丰盛的菜饭,还可喝几口酒,这样好事很少,走时必得给留守木排的人带点饭回去。
放排工一般都吃自己带的食物,兴致来了还喝酒划拳。可那个年头,饭都吃不饱哪还有下酒菜?
大链排 图源:图虫创意
放排人自有他们的办法:捡清江河里鹌鹑蛋一样大小弹丸石子儿,在水里冲洗干净,锅里放盐、大蒜、辣椒、花椒,将小小的蛋丸石子儿放锅里混在佐料里炒,闻着香喷喷的,让佐料味尽量浸透。炒过的小弹丸石子儿便是放排人的下酒菜。
两个放排人席地而坐,品一口酒,用筷子夹一颗弹丸石子儿,含在嘴里吮吸,享受佐料的滋味儿。吮吸到没味了,再将吮吸后的弹丸石子儿放在一个竹兜里,挂在木排尾梢,让河水自然淘洗,待下一次炒了再用。
酒属贵重物,不舍得喝。红薯酒,或野生红子儿熬成,有点儿酒糟味儿,装一小葫芦挂在腰杆上,喝一口才有勇气赤身裸体跳入寒冷扎骨的河水里,酒是用于抵御风寒的。醉了,困了,斜倚在竹棚边上打盹,任河风劲吹他们的头发,烈日暴晒他们的皮肤。
水上人,吃水上饭,无拘无束。
运送中的木排 图源:图虫创意
张爷爷二十岁时,第一次独立放排,给新塘一个蒋姓商人放木排,运送货物下汉口。
经过峡谷地段“三虎跳”时,远处传来轰鸣声,且声音越来越大,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前面的吊崖是有落差的瀑布,波浪翻滚,水气冲天,他来不及搬动棹改变方向,江水咆哮着把木排卷下吊崖,听到杉木啪啪的折断声。
天哪!眼看木排朝崖石上撞过去了,人被猛浪一头喂进吊岩的腹部,憋住一口气,头被岩石撞得晕头转向,却找不到出口钻出去。
经几个回合拼命挣扎,终于眼前一亮,赶紧换气,呛了几口水才侥幸钻出吊岩,保住了一条命。但木排却四散开去已被大浪打走。
暴雨后山间的河水 图源:图虫创意
年轻的张爷爷没有对付大浪的经验。空着两手回去怎么向老板交代?这辈子就是做牛马也赔不起。他越想越怕,干脆不回去,在外乞讨流浪。蒋老板闻讯后,通过警察局,终于将张爷爷抓获。
张爷爷说:“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打死我也赔不起。”
蒋老板让人给张爷爷松了绑,笑着说:“你小子没送命倒算运气,到底嫩了点儿,水上经验不足,赏银元二十,歇几日继续放排。”
张爷爷从此练就一身过硬本事。
如今航运原木的景象 图源:视觉中国
60多岁的张爷爷,一生闯过无数险滩骇浪。1963年的端午,张爷爷放排出去已数日未归,张奶奶望眼欲穿,她提心吊胆了一辈子。张爷爷临走前,对嘱咐他早日回来的老伴表示:“放心吧!这是最后一次放排,我老了,以后把这一行都交给年轻人去搞吧。”
不幸的是,就在这一次传来噩耗,张爷爷再也回不来了。邻居们都上门安慰张奶奶,张奶奶却说,“不用安慰我,我晓得,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清江放排已成为历史。但那些远去的人物和故事,将永远存放在我们的记忆里。
“中国三峡杂志”微信公众号
立足三峡,关注人类家园
报道河流地理与水文化
责编:王芳丽 王诗原
美编:王诗原
审核:任 红
节选自《中国三峡》杂志 2021年第2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