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快要枪毙的死刑犯吗?他们的最后一夜是怎么度过的?
我一个堂叔九十年代坐过牢,和我家关系不错,经常和我们这几个后辈侃大山。
大概是九五年的时候,因为打架打爆了别人一颗肾,对方要八千块赔偿,当时八千相当于今天的八十万,没钱赔,就被判刑三年。
堂叔和我们这些后辈谈及往事,总是念念不忘一个死刑犯。
他抽了一口烟,慢吞吞回忆起那段事。
那晚,我们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监舍里。
舍长,也就是我们当地的混子头虎哥,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监舍门口。
监舍外传来了一步一步,清晰而沉重的脚铐拖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们大部分舍友都从高低床上爬了起来,冲着监舍铁门口,瞅着外面过道。
来新人了!还是个死刑犯。
管教送来了一个高高瘦瘦,戴着金边眼镜的犯人,他戴着死刑犯专用的重型脚铐和手铐。
面如死灰,好像一具行尸。
当时监舍的规矩,死刑犯临死前个把月,都要和轻犯关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来减轻他们的心理压力。
这却给我们这些轻犯们,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几个平时爱闹腾的惯犯,也根本不敢和眼镜男开玩笑,纷纷避开。
万一不小心惹到他,或者死刑犯莫名其妙发飙?
但很快,这个人打消了我们的疑虑,一看就是老实人。
眼镜男长得斯文,很像一个明星,奇怪的是,管教手里还拿着一把吉他。
管教打开监舍铁门,对着虎哥说,
这人就交给你了,你办事牢靠,看好他,别惹出事来。
虎哥不住点头,小声问管教,他犯了什么事?
管教一阵呵斥,少打听!
说罢,管教就把吉他交给了虎哥,示意虎哥看管这把吉他,这个眼镜男,可以在他眼皮底下弹。
管教走了,监舍门也关了。整个过程,戴着沉重脚铐手铐的眼镜男一言不发。
虎哥下令,我们把六号靠窗口的最好的铺位,整理了出来,让给眼镜男。
虎哥对眼镜男半威胁说,四眼仔,我们不知道你犯了啥事,你安分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懂了吗?
死刑犯一言不发,只是轻微点点头。
挨到了晚上,我们十几个人都听到有人撞墙的声音,监舍的墙壁全都用厚实的海绵贴着,就是防止犯人自杀。
但这浑厚的撞击声还是吵醒了我们,虎哥听了恼了!
他一把抓住眼镜男的衣领子,恶狠狠说道,小子,少给老子惹事,你惹出麻烦,我还得给你搭上多坐几个月牢!
说罢,眼镜男也就老实了很多,嘴上终于开腔了,不好意思哥们,我脑子疼得厉害,撞墙能缓一缓。
实在难受,就是不受控制了,我判死刑了,我想我老婆孩子。
虎哥听了一愣,慢慢放开他的领子,我们十几号轻犯都是第一次见到死刑犯,我听了心里也起了一阵寒意。
没多久,监舍里一片死寂,大家也都慢慢睡去了。
我睡在他上铺,只看到他不再撞墙了,而是坐着,眼神呆滞,时而发笑时儿流泪,月光照射在他脸上,显得十分渗人。
但他克制地挺好,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来。
第二天,眼镜男精神好了许多。人也正常起来,我就过去和他聊天。
我率先搭话,看着他的吉他说,这是你的吉他吗?挺精致的,你应该会弹吉他吧?
眼镜男呆滞的眼神突然发射出光芒来,他点了点头。
我马上吆喝舍友来听,他唱了一首当时很流行的,台湾那边传过来的《一千零一夜》。
眼镜男边弹边唱,难得的男低音,腔调婉转,旋律很准,和磁带上听到的相差无几。
我们起哄似的给他鼓掌,管教也来了,透过小匣窗瞄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个月没了,眼镜男每天都给我们唱歌。
那个年代的监狱,枯燥乏味,能每天听到高水平的真人献唱,是一种绝妙的享受。
大概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舍友矮子突然跑了过来,小声和我们说,今天改善伙食!吃红烧鱼、老母鸡炖汤、西红柿炒蛋。
矮子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望向眼镜男,像是特意避开了他的眼神,生怕他知道。
待过监狱的人,大概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重大节日,改善伙食,意味着有人要挨枪子。
虽然监狱里每周也能改善一次,但也不过只是给吃西红柿炒鸡蛋而已,肉腥味都难见。
眼镜男,明天就要奔赴刑场了。
这天傍晚,我们刚刚吃晚饭,管教面色有点怪异,他喊出眼镜男。
眼镜男的面色越来越冰冷,又变回行尸一般。
管教出奇的换了柔和的口吻,问眼镜男,明天早上想吃点什么?你一个朋友给你买了一套新衣服。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眼镜男,愣住了一下,瘫坐在了床上。
然后,他提了几个要求,请他朋友回一趟他家里,把他和老婆结婚时穿的西装裤给带来,还有他女儿的布娃娃也带来。
再买一整箱可乐,明天早上想吃饺子,五花肉馅的,还有四菜一汤。
管教犹疑了,思忖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声,好。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东西都送来了,眼镜男把一大箱可乐分给了所有舍友,那个时候可乐是稀罕物,舍友们都喝的非常开心。
管教授权给虎哥,给他钥匙,可以在眼镜男睡前,解开脚铐手铐。
然后眼镜男迫不及待,穿上了结婚时候的西装西裤,西装西裤都熨烫过,有些陈旧但很笔挺。
眼镜男还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那只布娃娃,整宿不睡,就坐着。
半夜,我睡得正死,突然,睡我下铺的眼镜男推了推我,问我能不能和他聊聊。
我就到了他的床铺上,他开始讲述自己人生。
我问了他年纪,他说今年才三十九岁,吓了我一跳,看他的脸,沧桑的像是50多的老头。
抬了抬眼镜,把女儿的布娃娃给我看,说这是他女儿最喜欢的玩具。
他是孤儿,但读书特别好,跳了两级,考上名牌大学。
遇到了大学女友,也就是他的妻子,两人非常相爱。
女友是独生子女,在那个年代比较少见。
他的老丈人是当地事业单位一个高级干部,丈母娘也很喜欢他,没有嫌弃他是孤儿。
两人顺利结婚,婚后很快生了一个女儿。
好景不长,他很惨,妻子难产死了,岳父母受不了打击双双病倒。
他含辛茹苦,带着女儿,又当爸又当妈的,还要照顾二老。
一天他忙完工作,去接孩子放学,因为太累,一个疏忽,女儿不见了。
他发疯似的寻找女儿,那个时候没有天网,更没有那么多监控探头。
报警后,警察说48小时后没有消息,基本上也就没希望了。
过了十几天,警察传来消息,说隔壁区县的监控拍到了他女儿的踪迹。
很明显,是被人贩子抓上一辆黑面包,逃之夭夭。
有车牌,但是套牌车,警察也无能为力。
儿童无缘无故失踪,在九十年代太常见了。
他再也承受不了打击,拿着女儿遗留的布娃娃,精神已经错乱,一直嘟囔着。
老婆,我对不起你,没照顾好妞妞。
太惨了,单位负责人知道他家的遭遇,领着几十号人去医院看他们一大家子,摇摇头一直都为他家的不幸叹息。
负责人组织捐款捐物,给他的薪水和奖金也是一分不少。
丈母娘发觉,好几个月不见了外孙女。
纸包不住火,终于知道了真相,一口气没缓过来,急火攻心,脑梗,没几天就去世了。
他忙着给丈母娘处理后事,班也不上了,天天照顾着岳父。
我越听越不是滋味,他活了短短几十年,每走一步都是坎坷。
“那你是怎么犯了死罪?我看你真的不是那种恶人。”我不解的问。
他说完,抹了抹眼泪,和我说,“是那两个人找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原来,有一天,一个女同事来医院看望他。
夜里了,两人都没吃饭,于是两人就去吃烧烤,路边摊三四个混子调戏女同事,几乎要把手伸进女同事的私处。
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不能忍。
他就一个人和四个混子扭打在一起,被四个混混摁在地上,往死里打。
耳膜都打穿孔了,满头是血,混混也不敢把事闹大,打过瘾了就想走。
他气不过,离开烧烤摊,去便利店买了水果刀,女同事拦都拦不住。
他一个箭步截住那几个混子,疯狂地对着几个混子捅刀子,当场撂翻三个,跑了一个。
第二天,三个倒地的混混死了俩,还有一个成了植物人。
听到这里,我微微颤了一下。
原来,欺负老实人,后果是这么严重。
他也就不意外地被判了死刑。
说完,他缓了缓口气。仔细地弹起吉他来,还是那首《一千零一夜》。
他说这是他老婆的最爱,女儿也爱听,他在大学就是弹吉他追到的她。
他通红的眼睛恢复了黑色,开始和我说他的老婆,女儿被拐前的样子,他跟他的老婆是怎么相识的,老泰山一开始反对,后来拗不过他老婆,也就同意结婚了。
后来,很快提亲结婚,老泰山丈母娘一家子都很好,处处补贴给他这个女婿。一家人,简单而幸福。
他难得笑了笑,但当谈到老婆遗体的时候,此时的他沉重了不少,泪水能顺着眼角不停的流,那不是流,好像是洒了出来。
我这辈子也没见过,一个人能流下这么多的泪水。
这个女人对他很重要,如果她没死,估计也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明明悲伤至极,却看不到任何一丝痛苦的表情,脸色淡然,像一个行尸。
接着,他整宿弹起吉他,是同样一个调子,哼唱声音很弱,还是那首《一千零一夜》。
就算过几个小时就要奔赴刑场了,他也生怕吵到熟睡的舍友。
就这样挨到了凌晨四点,我出奇地精神百倍,没任何睡意。
管教准时来了,带来了他要吃的饺子和四菜一汤,他吃了半口就不吃了。
我劝他多吃点,别饿着上路。他没听,也没回我,大概是没心情吃了。
被带走就要关闭铁门的一刻,我冲上去和他握手,他的手凉冰冰的,在夏天也像是一根老冰棍,透着一丝寒气。
我说,老兄保重,一路走好。
他眼角挤出一抹奇怪的微笑,说把吉他和布娃娃送给我,如果他女儿以后能回家,让她烧点纸给她爸爸。
他好像已经死了,根本不需要补上一枪。
死对他是解脱,也许死是他的最好归宿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