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22日晚10点,正在向枣庄以东迂回前进的汤恩伯军团第52军关麟征部的先头部队张耀明第25师遇到了一个突发事件。
按照计划,关麟征第52军是要隐蔽前进,准备与集结在枣庄以北的王仲廉第85军合围枣庄的。
之所以要隐蔽前进,是因为汤恩伯军团是鲁南战场上仅有的一支嫡系部队,若过早暴露番号,必将会引来大批日军,将会影响李宗仁定下的吸引第十师团孤军冒进,从而将其一举聚歼的计划。
可让关麟征没想到的是,就在第25师来到距离枣庄不远的一个小村子夜宿的时候,大意了。
此时,在村口的一座楼型碉堡里,有一个小队的日军正藏在里面。虽然在第2天早上,这一个小队的日军被全歼,可第52军的行踪暴露了。
通过审讯俘虏,关麟征得到了两个消息,一是,面前的这股敌人是第十师团的第十联队,正准备增援临沂;二是,第十师团的瀬谷支队正沿着津浦路南下,除第十联队增援临沂外,第63联队正准备向峄县的台儿庄发起进攻。
得报后,汤恩伯开始合计了,他本来的任务是先潜入抱犊崮山区,待机枣庄之敌,并没有南下合围日军的计划。现如今,虽然52军的行踪已经暴露,但日军却并不知道这支部队的番号。以日军的骄横,定然不会把这支番号不明的部队放在眼里。
这也就是说,汤恩伯军团先潜入抱犊崮山区,然后待机枣庄之敌的战役企图仍可实现。
况且,汤恩伯认为,此时日军刚刚南下,锐气正盛,如果此时就南下合围日军,势必会打成一场胶着战,战略和战术上的意义不大。
因此,汤恩伯也没搭理第十联队,带着部队继续向枣庄而去了。
事后证明,日军俘虏的情报是准确的,只不过细节方面有偏差。第63联队并未全部向台儿庄前进,而是只派出了第2大队千余人的兵力。
由此可见,日军此时的骄狂。
此时,台儿庄内的中国部队有多少兵力呢?第2集团军的3个师。
始终有个问题存疑,既然在起初阶段日军仅用了一个大队千余人的兵力对台儿庄发起进攻,第2集团军为何不主动出击,消灭这支日军呢?
第2集团军虽然经历了娘子关作战、保定会战,兵力损耗严重,可毕竟有三个师,怎么也能凑齐一万五六千人,以10倍以上的兵力打不了日军一个大队?
有人可能会说,日军虽然仅有一个大队,可是炮火犀利。
可配属给一个大队日军的炮兵至多不过一个中队,这个仗打不了吗?
只能说,自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从蒋氏以下都过分“神话”了日军的战斗力,普遍产生了畏惧心理。只要与日军作战,他们先考虑的往往都是防御,很少采用主动进攻。这场仗,如果换了八路军的3个师来打,日军这个大队恐怕连渣都剩不下。
1938年3月23日上午,双方以骑兵的交锋拉开了台儿庄之战的序幕。
首日的进攻并不激烈,日军仅是对台儿庄进行了炮击。在3月24日,进攻正式开始了。
打了一天,台儿庄一线阵地被突破,随即又被守军打了出去,战斗虽然紧张,可并不激烈。直到3月27日,战斗才激烈起来。这是因为,第63联队长福荣真平大佐亲率一个大队增援到了台儿庄。
日军并不糊涂,他们也知道,以一个大队的兵力想要拿下台儿庄是不现实的。
可是,从23日至27日这四天内,第2集团军丧失了一次绝好的歼灭63联队第2大队的机会。
27日之后,这个仗不好打了。
见台儿庄战事吃紧,李宗仁急电汤恩伯,“侧击南犯之敌”。
此时汤恩伯在哪里呢?
按照原定计划,汤军团的第2师郑洞国部攻打枣庄,张轸的110师袭扰峄县。可李宗仁的命令到后,汤恩伯的计划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从85军和52军各抽调一个团,配以骑兵和炮兵一部赶往台儿庄,主力仍在枣庄附近待机。
后人据此认为,这是汤恩伯怯于南下台儿庄,是避重就轻的避战行为。
这倒也未必。
汤恩伯之所以这么做,是出于两点考虑:
其一、他需要始终把握着战场的节奏,他要做的并不是像59军那样的四处救火的预备队,而是要做一锤定音的“铁锤”。
其二、日军对台儿庄的“一鼓作气”已经被守军挫败,此时日军的状态是“再而衰”,远未达到“三而竭”的地步。
这就意味着日军此时仍有一战之力,并且可以预见的是,日军仍会持续向台儿庄增兵。在这个时候加入战场,定会是一场胶着的战事,起不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汤恩伯错了吗?
并未全错。可他却忽视了两个问题。
一是,守在台儿庄内的第2集团军能够坚持到他的一锤定音吗?如果守不到那个时候,他的“铁锤”岂不是会落空?
二是,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向李宗仁报告。作为部下,汤恩伯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这个想法获得了上级的认可,上级定会重新调整计划和兵力。
可汤恩伯既不向李宗仁请示,也不向李宗仁汇报,就独断专行了,势必会造成李宗仁的被动。这也是李宗仁与汤恩伯交恶的开始。
至于池峰城的第31师在台儿庄的损失,汤恩伯直接选择了无视。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能否一锤定音,岂会管池峰城的洪水滔天?
客观地说,汤恩伯的计划是有可取之处的。可这种以牺牲友军为代价来换取自己胜利的行为却令人不齿。
可汤恩伯的计划却遭到了52军军长关麟征的反对。关麟征强烈主张全军南下,而非部分南下。
终于,傲慢的汤恩伯没有拧过暴脾气的关麟征,命令全军南下以解台儿庄之围。
具体部署是,以王仲廉的85军为左翼,以关麟征的52军为右翼。既然关麟征那么强烈地主张南下,那就以52军为主攻吧。
关麟征自然没有意见,率部急进。正在台儿庄瀬谷支队只能凑出来一个大队阻击。可一个大队岂是关麟征的对手?
就在瀬谷支队叫苦不迭的时候,52军侧背的兰陵镇方向突然杀出了第5师团坂本支队。
这下子让关麟征和汤恩伯吃惊不小。
此时的战场形势是,瀬谷支队的后方是汤恩伯军团,汤军团的后面是坂本支队。汤军团被夹在南北不过30公里的日军两个支队之间。只要瀬谷支队和坂本支队各向前15公里,汤恩伯就要成为“夹心饼干”了。
汤恩伯开始犯合计了。
如果此时在台儿庄的瀬谷支队停止进攻,反过来进攻自己的话,那自己岂不是面临着被两面夹攻的危险?
这个仗,决不能这么打。
于是,汤恩伯找到关麟征商量,与其把4个师放在内线(汤军团共有5个师,此时张轸的110师在外线打游击),还不如主动跳到外线,然后对敌实行反包围。
关麟征说,如此一来,就意味着台儿庄守军还需再顶两天。
汤恩伯说道,“给孙仿鲁(连仲)一个成名的机会。”
这一次,关麟征没再反对。
1938年4月1日,汤军团在离台儿庄15公里的时候,从瀬谷支队和坂本支队中间跳了出去。随即在外线反包围日军,包围圈一点点缩紧。
从战术的角度来讲,汤恩伯的作法没错。可从人性和指挥道德的角度来讲,要差很多。孙仿鲁为这次成名之战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而此时,守在台儿庄内的池峰城确实有点吃不住劲了,日军在台儿庄西北角已经建立了稳固的阵地。幸亏营长仵德厚带着40名敢死队员拼死反击,才把日军打了出去。
而此时,负责台儿庄战事的瀬谷支队长却遭到了第十师团长矶谷廉介的严厉批评。
矶谷廉介认为,台儿庄之所以迟迟未下,关键是由于瀬谷对台儿庄逐次用兵。如果在开战之初就以支队主力压上去,他们现在已经可以在台儿庄内放军休整了。
可瀬谷支队长却感到很冤枉。
因为有情报显示,峄县正在遭到中国部队攻击(110师的杰作),他不能不把主力留在峄县,因为峄县是第十师团的后方补充基地,一旦有失,后果难料。
因此,瀬谷不得不把正准备支援台儿庄的第十联队给调回来。因为在峄县以东又出现了第59军的番号。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第十联队增援到台儿庄方向的仅有半个大队500余人。
就在瀬谷为兵力捉襟见肘而苦恼的时候,正在台儿庄指挥作战的第63联队长福荣真平比他还要苦恼,因为一线士兵们已经快没有子弾了。
此时的福荣真平进退维谷了,攻,攻不进去;撤,撤不下来。这该如何是好?
好在这时,福荣大佐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第十联队已经解除了对第59军的警戒,主力已经进至台儿庄,与黄樵松的第27师接上火了。
这就意味着第27师再也无法抽调兵力增援台儿庄内的第31师了,第63联队正面的压力将得到减轻。
此时的台儿庄,第2集团军的伤亡已经达到了7成,如果汤恩伯再不南下,恐怕真的连种子都留不下了。
对于汤恩伯一再不服从南下的命令,李宗仁此时动了真火,他给汤恩伯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汤军团主力立即南下,如贻误战机,按韩复榘前例问罪。”
发完给汤恩伯的电报后,李宗仁又在蒋氏面前告了汤恩伯一状,说汤恩伯不听指挥。
蒋氏此时倒真没有看李宗仁笑话的心思,立即去电斥责汤恩伯,问他为何迟迟不南下。
这下子,汤恩伯不敢怠慢,立即全军南下。
汤恩伯率部南下后,局面大变。
在此之前,第5师团的坂本支队距离瀬谷支队仅有5公里的距离,如果让这两股日军汇合,后果不堪设想。
而汤恩伯南下后,这5公里的距离就变成了天堑,直至台儿庄大战结束,这两股日军也没有汇合到一起。
4月4日,正在为迟迟打不通这5公里距离而犯愁的坂本顺支队长接到了第5师团长板垣征四郎的电报,要其立即返回临沂,参加攻城战。
坂本顺马上给瀬谷启发电,说明要返回临沂,预计在6日晚上行动。
为了表示歉意,坂本顺答应,在支队撤走之前,要对挡在他们前面的中国部队发起反击,希望瀬谷支队攻击中国部队的背后。
瀬谷启接到电报后就恼了,立即上报给矶谷廉介。矶谷廉介立即联系板垣征四郎,质问他为何命令坂本支队撤退,不与瀬谷支队协同作战?
板垣也有点二虎,坂本支队不是已经击退当面之敌了吗?
原来,在这个问题上,坂本顺根本就没敢对板垣说实话。
可矶谷廉介却不是这么认为,他认为这是板垣为了临沂的战事而故意让坂本支队撤走了,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因此,矶谷廉介向他的上司第2军司令官告状,强烈表示,第5师团在此时应协助第十师团作战,决不能擅自撤退。
见前线的两个主力师团出现了矛盾,第2军参谋长铃木率道赶紧出来和稀泥,一面对板垣提出严厉批评,一面对矶谷廉介进行安抚,表示,坂本支队立即配属给你,命令马上下达。
可蒙在鼓里的坂本顺哪里知道上司们在搞什么,被两位师团长一顿斥责,又被瀬谷启支队长一顿责怪,有些懵圈。
就在坂本顺被上司们骂的晕头转向的时候,瀬谷支队却遭了致命的一击。第30师张金照部的一个团把瀬谷支队的后方联络线给切断了。
这还不算,中国炮兵想尽办法从后方调来了两门射程达到2万米的德国卜福斯重炮,对着瀬谷支队辎重所在地的泥沟开火,把瀬谷支队的辎重弾药库给打爆了。
这下子,瀬谷支队陷入了弾药断绝,汽油奇缺的境地。
而此时,汤恩伯军团已经出现在瀬谷支队后方,台儿庄守军的27师和30师从左右两翼同时出击,向瀬谷支队杀来。
蒋氏也下了死命令,“台儿庄诸部队,当于4月10日前击破当面之敌,奏凯奖励10万元,否则自师长以下全部处以军法。”
自抗战开始到结束,这道命令之严格、严酷就从来没有被超越过。
见蒋氏发了狠,李宗仁也以第5战区的名义加码10万元,来前线协助指挥的程潜也以1战区的名义再次加码10万元。
就在中国部队同仇敌忾,发起反击的时候,刚理顺好与第5师团坂本支队的指挥关系,准备继续增援瀬谷支队的矶谷廉介却遭到了自己人的当头一棒,瀬谷启来电请示,“支队将暂时撤离台儿庄”。
哭着喊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却不料自己人先顶不住了,这叫什么事啊!
如果任由瀬谷支队撤退,第十师团的颜面何存?我矶谷廉介的颜面何存?日后将如何在军界立足?
还没等矶谷廉介做出反应,第十师团参谋长先不干了,“应该立即叫瀬谷支队长停止撤退”。
可此时的瀬谷启已经铁了心要撤退了。
作为前线的指挥官,他非常清楚此时第十师团的处境,如果不趁着还有几分力量的时候撤退,待到中国部队包围上来,出战的第十联队和第63联队恐怕一个人也跑不出去。
这倒不是日军的伤亡就是大到了令人无法接受的程度,而是枪里没弹,车里没油,肚里没食。此时不跑,在这等死不成?
因此,瀬谷启成为了抗战中首名违抗命令逃跑的日军将领。
瀬谷支队此时的战斗意志已经崩溃了,进攻时他们有多凶,在撤退时他们就有多狼狈。
1938年4月6日下午三点半,瀬谷启率部向北转进。当然,必要的面子还是要有的,他们撤退的理由是,要攻击坂本支队侧翼的中国部队,以解坂本支队之围。
这哪里是一次解围战啊!
在撤退前,瀬谷启下令,把支队所有的军马全部杀掉,大炮全部扔弃,大炮牵引车因为没了油也全部扔掉,那些仍然被困在台儿庄内的小股日军也全部舍弃。
也就是说,第十师团为了逃命,扔掉了全部能扔掉的东西。
见瀬谷支队要逃跑,台儿庄内的孙仿鲁下达了追击命令。尚有战斗力的第27师和第30师追击而去,池峰城的第31师由于失去了追击能力,留在台儿庄内扫尾。
此时,仍然在台儿庄内的日军仅有起初阶段的第63联队第2大队残部30余人了。
指望这股敌军会打着白旗出来?不可能。守军也没客气,使用了火攻。一窝端。
可没想到,守军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了几名残存的日军藏在一座房子里。守军此时已经失去了和他们打下去的兴趣了,掀开房盖后,扔进去了18捆手榴弾。
不得不批评一下守军,有些太浪费了。
4月6日深夜,瀬谷启和福荣真平率残部拼死向关麟征第52军逆袭,在扔下了大批尸体后,撕开了一道口子,向峄县方向仓皇逃去。
此役过后,李宗仁上报战果,歼敌两万余人。
蒋氏接报后,喜得脸庞变形,他大笔一挥,在二字头上加了一横,变成歼敌三万余人。并随即向全世界宣布,我军在台儿庄轻取日军精锐主力,敌死伤三万余人。缴获枪万余枝,轻重机关枪931挺,步兵炮77门,坦克40辆,大炮50余门,敌板垣及矶谷师团主力业已被我歼灭。
其实,无论是歼敌万余人,两万余人或三万余人,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蒋氏通过夸大战果意在振奋民心,鼓舞士气,同时也是为了羞辱日军统帅部。
在东京,一大批日军将领们面带沮丧,自抗战爆发以来,他们还从来没有吃过败仗,因此,这一次失败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因此,他们在世人面前竭力辩解,这不是一次败仗,只是前线指挥官的一次小小的差错和失误,第5师团和第十师团并非战败逃跑,而是做新的部署。
可是,无论他们的辩解如何声嘶力竭,都没有蒋氏扩大宣传的嗓门来得高。
因为,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世界上,人们在心里早就希望中国部队打胜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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