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大诗人李白才华横溢,他一直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远大政治理想。公元756年,年近花甲的李白投靠永王李璘成为其幕僚,以此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之后,永王谋反,李白受牵连流放夜郎,李白是否参与了谋反?他被判了什么罪?这件事情给李白带来了什么影响?
李白入永王幕府
安史之乱时,李白五十六岁,隐居庐山避乱。
永王李璘到达江陵(今湖北荆州)后,遵照唐玄宗的旨意,“(璘)召募士将数万人,恣情补署。”《命三王制》还要求他“其有文武奇才,隐在林数,宣加辟命,量事奖擢。”正是这样的指示,让李璘招兵买马,广纳贤才。
李璘谴使者韦子春邀请李白,“三顾茅庐”,游说李白出山加入李璘的幕府。
韦子春将李璘的平定叛乱、收拾河山的计划,向李白和盘托出。李白听完,只觉相见恨晚,他畅想着自己“起来为苍生”,跟随李璘建立不世之功后,像范蠡一样功成身退,感慨“披云雾睹青天”。
此时离李白被赐金放还已经12年了,他首先确定了李璘“身负皇命”,沉寂已久的报国热情、理想抱负逐渐被点燃,而作为理想主义者的他,平生夙愿是“使寰宇大定,海县清一”。而且这对他来说,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入仕的机会了。
至德元载(756年)十二月,李白告别妻子宗氏,登上了李璘的楼船,一路东下。在给妻子的诗中,他对前景充满了信心,跟妻子调侃将来自己佩相印归来的情景:“出门妻子强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归时倘佩黄金印,莫学苏秦不下机。”
没想到时隔仅一个月,唐肃宗李亨面对安史叛军,却执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先将矛头对准了李璘。他命淮南节度使高适、江东节度使韦陟、淮南西道节度使来瑱联合绞杀,甚至三个节度使都没出手,李璘集团就树倒猢狲散了。
李白夹在中间恍若一粒微尘,无力改变时局,也无法逃脱命运。
“附逆”之罪
李白加入李璘幕府仅一个月,人生就从高峰跌入了谷底。他曾是永王李璘的幕僚,这样的身份给李白带来了厄运,他先遭到了拘押,后又遭到了流放。
虽然李白在李璘的幕府中日常职责是“侍笔黄金台,传觞青玉案”,从事文案工作,出席高层觥筹交错的宴会。但李白作为大唐“顶流”,在此政治事件中必然会受到牵连。李白虽未对李璘建言献策,但他曾经撰写了一组诗来歌颂永王——《永王东巡歌》:“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刚刚坐上皇帝宝座的李亨本就多猜忌,他害怕自己的弟弟拥兵自重,所以判定李白是永王同党,将李白关在浔阳(今江西九江一带)的监狱中,其罪“当诛”(《新唐书·李白传》)。
参照《唐律疏议·名例律》的规定,谋反谓谋危社稷,也就是策划动摇皇帝统治地位的行为。《唐律疏议·贼盗律》规定:“即虽谋反,词理不能动众,威力不足率人者,亦皆斩。谓结谋真实,而不能为害者。若自述休征,假托灵异,妄称兵马,虚说反由,传惑众人而无真状可验者,自从袄法,父子、母女、妻妾并流三千里,资财不在没限,其谋大逆者绞。”意思是谋反罪不仅包括明目张胆的谋反,还包括筹划谋反以及做了一些妖言惑众的事,谋反之人都要受到其父母、妻妾、子女流三千里的处罚,财产没收;如果情节特别严重,谋大逆处以绞刑。通过此规定可以看出,谋反罪的定罪范围非常广泛。
李白罪名唯一的证据就是为永王李璘所作的十几首诗,另外一个方面看唐律对谋反罪的制裁,唐律对于十恶之首的谋反罪的处罚是极其残酷的,《唐律疏议·贼盗律》第二百四十八条规定了谋反、谋大逆的处罚原则,“诸谋反及谋大逆者皆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子妻妾亦同祖孙、兄弟、姊妹,若部曲、资财、田宅并没官。”也就是说,如果犯了谋反罪,十六岁以上的父子则被处以绞刑,其家人都要受到连坐惩罚。传世文献与李白所作的诗文中都没有提到李白所受到判决,也没有判决下达之后,李白家人被连坐的信息。李白在《南流夜郎寄内》写道:“北雁春归看欲尽,南来不得豫章书”李白遭到流放时,他的妻子为他送行,两人分居两地时,李白还能给妻子写信,通过这些细节可以判定,李白的罪名不是谋反。
那么,李白流放夜郎的罪名是什么?根据学术界的研究,李白流放夜郎是由于被判处唐代流刑中非常重的一种刑罚,叫做加役流,加役流指流三千里并居坐三年,居坐指戴着刑具在官方的监视下服劳役,加役流本来是死刑的替代词,在贞观年间改为加役,流三千里。《唐律疏议·名例律》规定:“加役流者旧是死刑,武德年间改为断趾。国家惟刑是恤,恩弘博爱。以刑者不可复属,死者务欲生之。以贞观六年,奉制改为加役流。”如果李白被判谋反罪,在唐代以前是属于死刑,武德年间将死刑改为加役流,这对李白来说已经是宽大处理。那么位居十恶之首的谋反却不适用加役流,因为唐代对犯谋反罪者除极少数之外,比如个别的皇室成员,其他的人皆处以斩刑。从前后对比来看,李白遭流放的罪名并不是谋反,李白获罪是因为入永王的幕府,在两唐书中,李白传记中记载:“坐永王谋乱而长流夜郎,归于附逆之罪。”
李白卷入政治“旋涡”
李白是否参与了永王谋反?这还要从“安史之乱”说起。
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大唐乱成了“一锅粥”。唐玄宗仓皇逃往四川,在逃到汉中时,下出分置的制诏,命永王李璘为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节度都使,“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除了永王李璘,还任命了太子李亨、盛王李琦、丰王李珙,但只有李亨和李璘分赴所任。其实,玄宗用意在于让太子收复黄河流域,李璘负责经略未被安禄山攻陷的长江流域地区。最差的预想是隔江而治。
此时,太子李亨带着大部分兵马去了灵武,打算招罗军队对抗安史叛军。由于在危难关头敢于面对,李亨一行人得到了地方官员和百姓的支持,在去往灵武的路上,李亨沿路收服了不少散兵败将,更是得到了大唐养马地平凉的数万匹战马,兵势愈加强盛。天宝十五年(756年)七月初九,当了多年太子的李亨在长安失守一个月之后,三天后于灵武称帝,史称唐肃宗,遥尊远在四川的唐玄宗为太上皇。
李璘接到父亲的旨意后,离开唐玄宗,在江陵招募将士数万人,带领舟师,顺江东下,谋取金陵。李璘作为唐朝的皇室成员身兼江淮兵马大都督,镇守江陵是其指责所在。唐玄宗曾赞李白是文武奇才,隐居山薮,宜加辟命之人,李白具有报国平天下理想,他接受永王的征辟是为国效力。李璘请李白下山,只不过是想借李白之笔为他东征制造良好的舆论环境。
而此时李亨初继位,正在为山河破碎而焦头烂额,摆在他面前的有两大敌对势力,一方是北方士气正盛的安史叛军,另一方就是位于南方,手握山南东路、黔中、江南四路,坐镇南方重镇江陵的永王李璘,控制着长江流域的经济命脉,拥兵数万不服李亨。
前有“玄武门之变”,为了防止亲如手足的兄弟李璘拥兵自重,争夺帝位,李亨并没有立刻平叛“安史之乱”,竟然以“讨逆”之名将矛头对准了李璘。正史中对永王李璘谋乱事件的记载,很难找到明言谋反的证据。《旧唐书·李璘传》中记载李璘有“有窥江左之心”,认为李璘想割据东南,但其实李璘“握兵权,趋江南”是父亲唐玄宗的授意,是玄宗正式下诏任命的,玄宗认为李璘之后的行为绝非谋反,而是违抗肃宗君命的公然暴行。
江山易主,时移世易,世事难料。面对突如其来的“谋反”镇压,永王李璘的部下猝不及防,纷纷倒戈,阵营里人人如丧家之犬,纷纷四散逃命。李亨后于江北兵败,被皇甫侁所杀。
唐肃宗表面上对永王不公布罪名,实质上把此事件作为谋反来处理。不仅李璘父子被杀,其家属及幕僚也受到了严厉的处罚。李白以永王一个月幕僚的身份被长流夜郎。李白流放的罪名既不是谋反也不是谋叛,罪名是“反逆缘坐”。《旧唐书·李白传》中记载“永王谋乱,兵败,白坐,长流夜郎。”表明了李白是被连坐的。虽然唐代谋反与谋大逆定义不同,但在实际操作中是并称的,制裁的原则也基本相似。在唐律中,反逆缘坐属于重罪。《唐律疏议·名例律》第十八条规定:“其加役流、反逆缘坐流,子孙犯过失流、不孝流及会赦犹流者,各不得减赎,除名、配流如法。”其中反逆缘坐流意在惩罚,李白获罪长流夜郎基于反逆缘坐的罪名。
于是,至德二载(757年)十二月李白开始了他的流放生涯。“江行几千里,海月十五圆”,李白在水路上生活了十五个月,抵达巫峡,终于盼来了好消息。与李白有关的赦文姗姗来迟,在上元元年闰四月,改元上元赦文中明确表明了被赦免的人,这个赦免范围当然包括李白。听到被赦免的消息,李白喜出望外。
“千秋万岁名”
李白的获罪与当时的政治形势相关,在特殊时期李白不幸卷入了一场政治旋涡中,永王李璘本来是遵从父亲唐玄宗的命令拥兵南下,却为哥哥肃宗所猜忌,在多方面力量的作用之下,逐渐演变成了一场不遵皇命的割据行为,在唐肃宗的谋划之下,永王称兵仅仅两个月就告失败,除了父子被处死之外,连累其家属与幕僚受到唐肃宗的严厉惩罚。李白这个对永王谋划起不到多大作用的诗人,不幸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获得了一个附逆的罪名,受到了流放夜郎的处罚。
通过对李白的处罚,唐朝法律文化不倡导滥刑,倡导公道中正,原因在于李白犯罪发生在政局混乱的特殊时期,虽然说李白依附于谋逆大罪,但是罪不当诛,正像此案中所反映的慎恤的法治理念。
李白不是政客,他只是一腔热血的诗人,在乱世中看不清王朝内部的权力斗争,虽说因“附逆”而获罪,像杜甫在《天末怀李白》感叹:“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在这首诗中,杜甫表达了对李白深切的牵挂、怀念和同情,他为李白的悲惨遭遇愤愤不平。千百年来同情李白的文人和杜甫一样,都认为李白遭流放是被冤枉的,就连郭子仪也自愿“请官以赎”,而“获罪”遭遇丝毫无损于诗仙李白的形象。
回顾李白的一生,“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少年十五岁,观奇书,学剑术,遍干诸侯。年方二五,鲜衣怒马,仗剑去国,辞乡远游。”一生想着报效国家,却一直怀才不遇,晚年的这场政治灾难虽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但当他在被贬谪的路上听到赦免的消息,却说“轻舟已过万重山”。即便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命运戏弄,他依然不改初衷,梦想着建功立业。上元二年(761年),年届六十的李白闻知名将李光弼出征东南,又想从军报国,无奈半道病还。
公元762年,李白在安徽当涂去世,时年62岁。在最后的岁月,他写下了《临路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本文摘自《公民与法》(综合版)2023年8月刊),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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