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璐：安静丰富“她”世界

黑色针织背心 MICHAEL Michael Kors

林芳璐工作室窗外的稻田

上海，盛夏的午后，我们走进林芳璐位于松江的新工作室。白盒子空间的尽头，正对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台风吹开的水晶蓝天衬托着绿油油的灌浆稻谷。安置在窗边的休憩空间，茶几上放着黑格尔的《纯粹理性批判》。

“最近我每天都会花点时间读这本书，虽然挺深奥的，逻辑强大的语句能让我充满想象力。”林芳璐解释道，还推荐了她读过几遍的叔本华的《人生的智慧》。宽敞的工作室里放着两大书架的书，看得出来，都有她翻阅的痕迹。

SHE’S BURSTING NO.1，

2022 布、木材 120 x 120 x 30cm

大家对于林芳璐的印象也许还停留在2021年，她刚获得LOEWE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LOEWE Foundation Craft Prize)，作为当时获得奖项的唯一的中国艺术家，她以云南“扎染”工艺为基础创作了《SHE》，并接受了Noblesse的采访。现在，她把工作室搬到了上海。前不久，她还在韩国首尔的三角山金岩美术馆举办了个展“捆扎与编织的连结之力”。创作对于她来说，就像每天必做的功课，一旦早晨坐到工作台前，就不再是那个容易急躁的姑娘，往往等到意识到时间，已是夕阳西下。

她说：“我越发领悟到传统手工艺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无论是在西班牙还是韩国，他们对一个延续上千年的技术居然沿用至今，令人十分震惊。这让我愈发想要理解传统的手工艺，并赋予它们不同的生命。”

SHE’S SHINING艺术装置局部，透过光可以看到扎染的细节

2014年，林芳璐第一次去云南大理寻找蓝染工坊，当时网络上的信息非常少，全靠她自己一家一家地走访。当她看到堆在工坊门口的扎花布时，她说：“我那时候都快哭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能感觉到被‘当头一棒’的冲击力。”就这么普普通通的布料，经过阿姨们一针一线缝出来，诞生出这么漂亮、丰富且有力量的肌理，而这些本地女性手艺人又多是连字都识不了几个的奶奶们。

林芳璐在位于上海的工作室中，白色针织连衣裙 Chloé

“跟着她们学习时，时常闹笑话。‘你这么笨，就只会念书了。’我也不是那种容易被打击的人，好像还有点认死理的劲道，就觉得这个事情我要做就要做到底。继续磕磕绊绊地学下去，也没觉得苦，每天过得十分充实。”也正是这段经历，让她意识到女性力量在中国传统手工艺中的重要地位。2020年末，她走访了贵州黔东南的车江三宝侗寨，用了一年时间记录侗族制作亮布的工艺。“侗寨的阿姨们用20多道工序将柔软的布变成宛如金属一般强硬的材质，就像女性力量的完美隐喻，这太能说明我想说的事了。”最终，她用《锤子》系列命名以亮布创作的作品，在2021年末的Design Miami上海展出。

一块2米乘3米的布料，最简单直白的材质，可以用扎花、染色、捶打做出千变万化的形态，组合成立体的三维空间。“我时常对着它看，想象光影在它们身上制造的效果，探索空间的角度，那种深入其境的体验感是最能打动我的。”就像那些打动林芳璐的女性艺术家，如欧姬芙、路易斯·布尔乔亚，或者工坊里的那些奶奶、阿姨们，温润如水的性格，却有着强大的内心，以及蓬勃的生命力。林芳璐说：“我总觉得我自己的能力有限，又不断地想做更多有创造力的事情。在手工艺创作者身上，她们给予我足够的力量。”

林芳璐早期作品狂想系列将设计与工艺结合

Noblesse X 林芳璐

你提到创作过程中会代入许多与本地手工艺人交流时所共情的“无奈与复杂”，随着探索的深入，能否分享一下你对于手工艺的理解？

在工坊里跟着奶奶、阿姨们学习时，我有时为了追求一些斑驳效果和时间痕迹，会在一些传统纹样上作一些变化。碰上这种情况时，她们老笑话我：“你做的这些卖不出去，属于残次品。”她们做的花纹就是以经济为导向，哪个花纹卖得好，就做那个。在我看来，她们从小耳闻目染，想要捡起这个传统是可以随时捡起来的。所以只要存在市场的契机，传承就不会中断。我总是能看到一些说法，传统手工艺似乎即将面临失传。而我所遇到的情况却是这些传统手工艺需要的是一个契机，能提供商业的发展。

筛选手工艺的标准是什么？

能够打动我。简单地说，就是看到它们瞬间的直觉反应。

手工艺，尤其是少数民族工艺，最重要的一个属性就是它的在地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以及一方的工艺。其中女性力量又是极其重要的，我所关注的蓝染、扎花或者亮布工艺都是女性在做。她们平时得照顾家庭和谋生，同时又在做手工艺的传承。我的工作就是每天跟这些女性手艺人打交道，她们对我的影响也最深。

SHE’S BLUE HUG, 2023

棉布、蓝染、木材 70 x 50cm

从第一件《SHE》到最新首尔展览中的“She's”系列，对于扎花与蓝染技艺的理解，你有哪些变化与提升？

我最近很喜欢红色，在扎花的基础上开始尝试用红色染布，同时，我也开始创作红色基调的水彩画。我觉得红色很热烈，我们真的就是沉寂了3年，需要一些充满力量的颜色。我也很想借此突破自己之前的舒适圈，刺激我自己。我依然爱用扎花来创作，松紧不同、染的时长不一，让每一次出来的花纹完全不一样。我就是特别喜欢它的这种不确定性，希望能够记录下这些不确定的可能，转瞬即逝的美。

SHE’S LITTLE BLOMING

2022 棉布，木材 40 x 40cm；

SHE’S BLOOMING NO.3，2023作品局部

你如何看待作为艺术家那一面的自己，是否有某些核心精神是想要坚持的？

我觉得作品是最重要的，核心就是要持续创作好的作品。我这个人不是很在意外界对我艺术家身份的看法，作品才是我和外界说话与交流的唯一路径。作品或许会用不同的媒介来表达，但它们有一个恒定的观念贯穿始终，就是女性的力量。脚踏实地地寻访、记录与创作，有理有据，时间会告诉我们一切事情并没有捷径，该走的那条路，一定要从头走到尾，踏踏实实地走完每一步才可以。不然，我会觉得我虚。

撰文：刘匪思

统筹：徐露梅

视觉监制/造型：周子晟

摄影：Riven Zhang

化妆：王芳

发型：丹丹

设计：Vicky

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