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溯源——“商”是什么意思？【殷鉴之什04】商部族的前世今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诗经·商颂·玄鸟》——

大家好，我是姬为毅。

在前两集中，我们简要了解了纣王——这位商朝亡国之君的其人其事。但对于周武王而言，他要推翻的并不只是纣王这个失道寡助的独夫，周人的最终目的，是要覆灭整个商王朝的统治，实现翦商大业。

但在当时，商王朝对于周人而言，可谓庞然大物。这个既掌握了青铜、占卜、文字等先进文化，又充斥着残酷、野蛮和血腥统治的六百年王朝，有着怎样的兴衰历程呢？

01商部族的祖源何在？

要了解一个上古族群的历史，倘若缺乏一手的文字资料，那么只能从他们的远古史诗中寻找线索。尽管，史诗大多数只能通过口耳相传，又难免杂糅各种神话色彩，但却浓缩着这个族群最遥远的集体记忆。

幸好，商朝人的史诗，大多被保留在《诗经》中的《商颂》五篇中。

而在其中《玄鸟》一篇的开头，就藏着商朝人祖源的蛛丝马迹：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商颂·玄鸟》）

这句诗不仅知名度非常高，而且浅显易懂。

也就是说，在商朝人的史诗中，他们的远祖并不是人类，而是玄鸟。

到了西汉时期，司马迁或许认为，“玄鸟生商”的神话太过虚妄，不宜作为正史，于是结合相关的先秦传说，为商朝人追溯到一位最早的祖先，名字叫契，这便是《殷本纪》中的殷契。然而，按照中国上古神话的惯例，殷契的父亲可以是玄鸟，但他的母亲必须是人类。于是，继华胥氏踩了脚印而生伏羲、庆都看见赤龙而生帝尧、姜嫄也是误踩巨人脚印，生了后稷之后，一位叫简狄的有娀氏女子在误吞了玄鸟的蛋后，怀孕，分娩，生下了商朝的始祖殷契。

殷契，母曰简狄……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史记·殷本纪》）

对于现代人而言，这种感生神话看似荒诞，却恰恰是上古母系氏族社会“知母而不知父”的特征。因此我们可以大胆得出结论，商朝人最早的母族，基本可以确定就是有娀氏，而殷契那位不知其人的父亲，大抵来自一个以玄鸟作为图腾的原始部落。

后来，随着历史车轮驶入父系氏族社会，儒家学者逐渐摒弃了感生神话，将原始宗教中的天神帝喾化身为人，成了帝尧、帝挚、周族始祖后稷、商族始祖殷契的共同父亲，这些说法被记载在《大戴礼记》的《帝系》、《五帝德》两篇中，并最终被司马迁的《史记》所采用。

然而，商族发源于东，周族发源在西，两个部族族源甚远，却在儒家语境中成了同源亲族。你死我活的周革殷命，也被弱化为兄弟之争，这种说法有周人统战工作之嫌，反而有失历史的本来面目。

既然如此，还是商人史诗中的玄鸟神话更为纯洁些，那么玄鸟，到底是什么鸟呢？

02玄鸟是一种什么鸟？

关于玄鸟的解释，在战国时有以下两种主流说法。

《吕氏春秋》认为，玄者黑也，所谓玄鸟，就是黑色的燕子。有娀氏简狄所吞下的那枚致孕的蛋，应当是燕子的鸟卵。

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箧。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返。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作北音。（《吕氏春秋·音初篇》）

而在南方的楚国，玄鸟则被赋予更具浪漫色彩的解释。

屈原的《离骚》有云，“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凤鸟即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在屈原看来，玄鸟不是燕子，而是凤鸟。

不过，玄鸟是燕子也好，凤凰也罢，商族人以鸟作为图腾，不得不让人产生另一种联想。在上古时期，鸟类崇拜几乎是东夷人的专利。东夷是生活在东方各民族的统称，《左传·昭公十七年》中提到，东夷人的始祖少皞挚在位时，“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因此，以郭沫若为代表的学者们认为，“从鸟而生，是夷人传说的特点”，商族人自然可以归为东夷人的一支，这种说法也渐渐得到考古学的印证，在先商早期遗迹的发掘中，确实发现商族人的遗存中，有着很深的东夷烙印。

而东夷人信仰鸟类的原因，和他们的太阳崇拜是分不开的。

对现代人来说，太阳东升西落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但古人不知道地球自转的原理，于是他们认为，太阳的周而复始，需要借助天帝的使者——一种长着三只脚的太阳神鸟来完成。

传说中，天上有十个太阳，自东方的扶桑树上升起，回西方的若木树上栖息，十日轮回作息，是为一旬。一日居上枝，九日居下枝，一个太阳升起，一个太阳就会落下，而这十个太阳，就是通过金乌来载运的。

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山海经·大荒东经》）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山海经·海外东经》）

这些传说大多记载在《山海经》中，并不甚为历代史官所重视。但有赖于考古学的发展，三星堆出土了青铜神树，金沙遗址出土了太阳神鸟金饰，完美还原了《山海经》中的远古太阳及三足金乌的神话，可谓美轮美奂、石破天惊。

无独有偶，在商族人的世界观里，太阳同样占据了及其重要的地位。商人的历法中，便有一旬十日的纪日法，自甲至癸，一共十个天干，这正好印证了天有十日的传说。而我们在介绍纣王时也说过，商朝祭祀先公、先王用的是日名，代表祖先死后可以配享十日，这种有着强烈太阳崇拜的仪式，再次证明了商族人深受东夷文化熏陶。

综上所述，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暴论——

玄鸟是什么鸟？或许不是燕子，不是凤鸟，而是载着十日东升西落的三足金乌。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人的王是运载十日的玄鸟后人，死后自然以日名配天，享受祭祀。

对了，玄鸟是黑色的鸟，乌鸦是什么颜色呢？

好了，说完了商人的族源和图腾，最后再简单聊聊商族族名的含义，商朝的“商”是什么意思呢？

03商部族因何而得名？

一个族群的得名，很多时候与地理有关。

所以有说法认为，商族人最初发祥于一条叫“滳”的河流，所以以商为名，还有说法认为，商人以桑林为祭坛，商与“桑”读音相近，因此得名。这些说法多少有些道理，但并不属于主流观点。关于商族得名的由来，古人更倾向于抬头，在天上找寻答案。

先秦时的人们普遍认为，商族名商，乃是取自天上的星辰，也就是商星。

商星位于东方，属于二十八宿东方苍龙七宿中的心宿，从星象上看，心宿正是位于苍龙的心脏部位。商星，是心宿中最亮的星，也是商族人最重视的恒星。在西方天文学中，商星被称为天蝎座α星，是一颗著名的红超巨星，十分明亮。

由于商星颜色火红，因此古人又称之为“大火”，或“大辰”。

先秦人十分重视大火星，常常借此观象授时，以大火在天空中的位置来确定农事活动。如果哪一天晚上突然看不见大火，也就是大火星随着太阳一起落山，那么古人就将这一天定为岁首，是为初春。由春及夏，大火星逐渐升到最高空，直到盛夏已过，天气转凉，大火星便会渐渐偏西下沉，这就是《诗经·七月》中所说的“七月流火”，说明秋天就要到来。

而在古代，天文和地理是相通的，天上有分星，地上自然就有分野。

那么商星所对应的地方是哪里呢？答案就是——商丘。

《左传·襄公九年》记载，陶唐氏的火正阏伯居商丘，祭祀大火星。这个阏伯，就是商朝的始祖殷契。商人在历史上频繁迁都，很快就搬离了商丘，但此后不管商人定都何方，都会冠以大邑商或天邑商之名。直到亡国之后，商朝遗孑被周人封在宋国，定都商丘，商人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可以回到故土，也算落叶归根了吧。

陶唐氏之火正阙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左传·襄公九年》）

杜甫有首诗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诗圣笔下的这颗参星，恰恰就是在天上与商星此出彼没，从不相见的参宿。春秋时郑国的子产认为，商星是商人的主星，参星是夏人的主星，参商互不相见，夏商自然也无法并存。随着有夏王权的日益衰弱，来自东方天命玄鸟的子民，即将成为中原大地的新主宰。

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其季叶曰唐叔，故参为晋星。（《左传·昭公元年》）

好了，今天就先聊到这，我是姬为毅，《大周八百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