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英：“油腻”的主体性

　　按照中国饭圈流行的断代法，随着四代女团领军的TWICE和BLACKPINK先后完成登顶壮举，确立下不可撼动的历史地位，K-POP女团已经正式进入五代团之争。五代团的混战主打一个群龙无首，老牌“三大”中，SM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使得元宇宙女团aespa一度陷入停滞，JYP 一前一后推出ITZY和NMIXX两支姐妹团，左右互搏的结果恐是两败俱伤，YG新女团BABYMONSTER仍在襁褓中面目不清，新一代巨头HYBE旗下的NewJeans来势汹汹似有领跑之势，但多少有点歌红人不红的尴尬。

　　有趣的是，五代团中最具有ICON潜力的偶像，并不在上述大公司的女团之中，而来自一个中型娱乐公司，她就是Starship（星船）旗下组合IVE的成员——张元英。

　　年仅19岁的她，身高173cm，拥有接近完美的头身比和人偶般精致的脸庞。而同她的美貌一样出圈的，是她的油腻。即便是不了解K-POP的人，或许也在哪里看到过她的表情包——有时是广告里手捧一片披萨，嘴角芝士拉丝的同时朝着镜头猛抛媚眼；

　　有时是舞台表演中短短几秒完成皱鼻、眯眼、嘟嘴、咬唇的一套连招，脸上如同发生了高速追尾。

　　打开视频网站，很容易就能搜索到各大博主细致分析她的油腻从何而来，从眨眼的频次，到妆容的细节，都被认定为那片并不无辜的雪花。

　　但不管有多少人管她叫“油物”、“偷油婆”，张元英仍然“油”得大义凛然、旁若无人。于是，风评渐渐逆转，有人暗暗羡慕张元英的油腻，羡慕她无论外界如何言语讥讽，也能将油腻一如既往地贯彻下去。

　　那种坚定甚至让一些曾经质疑她的人后知后觉地赞叹：一分油腻是油腻，十分油腻则是艺术、是决心、是稳定而强大的内核、是一位真正的偶像将表情管理执行到微秒级的自我操守和极度自律。

　　也正是这份不动摇的油腻，构成了张元英独特的ICON性。

　　“油腻女神”进化论

　　张元英并不从来就是张元英，至少不是今天大家眼中这个油腻的张元英。

　　2018年，日本当时的国民女团AKB48与韩国选秀天花板《PRODUCE 101》合作举办了一档新节目，叫《PRODUCE 48》。日本方面派出AKB48集团下的一众养成系偶像，韩国方面则选送了各大事务所的精锐练习生，节目被视作日韩两国偶像培养体系的一次正面交锋。

　　张元英的第一次亮相即是在这档节目中，她在参赛的96名练习生里年龄最小，只有13岁。当导师公布她的出生年份是“2004年”时，现场所有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由于当时她的身高已经达到了168cm，因此被导师戏称为“Giant Baby”，初舞台的造型也刻意强调了她优越的身材，白色紧身铅笔裤配上白色球鞋，视觉上显得两条腿一望无际，极具震撼力。

　　至于张元英的表情管理，彼时非但很少被说油腻，反倒是她的一大优势，可爱和性感切换自然，多次受到导师夸赞。她的唱跳实力在参赛选手中也位于前列，丝毫不见划水。可以看出，节目试图让张元英成为韩系偶像的代表——完美的脸蛋和身材，游刃有余的舞台表现，以及远超实际年龄的专业意识。最终，张元英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成团，站上节目推出的期间限定女团“IZ*ONE”的C位，实现了她人生中的首次出道。

　　尽管IZ*ONE出道后势如破竹，创下多个韩国女团纪录，然而次年却爆出了一件大事，为这个选秀团蒙上了阴影——《PRODUCE 101》系列节目制作人安俊英因涉嫌伪造票数被警方拘留，他在审讯中坦白《PRODUCE 48》的出道组成员在决赛前已内定，名次和票数均为假造。媒体还爆料称，有多家娱乐公司向制作组提供了酒局招待，其中就有张元英所属的Starship。丑闻曝光后，制作方坚称成员对这些幕后操作一无所知，于是IZ*ONE最终以原阵容继续下去，并在经过两年半的活动后如期解散，留下一堆未解之谜。

　　IZ*ONE时期的张元英被中国粉丝亲切地成为小圆，尽管是第一名出道，却没有享受太多众星捧月的待遇。无论是歌喉、舞蹈、长相、性格或人气，她都是不是团内最出彩的。再加上IZ*ONE在编舞上追求整齐划一的“刀群舞”，很少突出个人，脸上仍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张元英，仅仅给人留下清纯可爱的印象。

　　想不到，经历过IZ*ONE的解散，作为IVE的成员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时，张元英仿佛换了一张脸。这句话并不是在任何意义上暗示她对容貌进行了科技加工，而是说，她完成了每一个伟大表演者最重要的使命——找到自己的脸。

　　正如同梁朝伟在王家卫那里找到了他作为演员独一无二的一张脸，忧郁、深沉、捉摸不定，在IVE中，张元英终于找到、或者说发明了属于自己的那张脸，傲慢、轻佻、自我沉溺。

　　张元英的“油腻“，是一种概念化的“普信”

　　早期的韩国女团几乎只有清纯和性感两种路线可选，取悦男性观众是女团的唯一生存法则。但在近年Girl Crush的风潮出现后，其强大的、具有主体性的女性形象俘获了无数女粉丝的心，代表团体BLACKPINK更是风靡世界，坐上了K-POP女团的头把交椅。在切身感受到这一概念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后，韩国女团逐渐将打造重心从“成为异性凝视的对象”转向“成为同性认同的对象”。

　　BLACKPINK

　　矛盾的是，在女团争先恐后向Girl Crush概念靠拢的同时，Girl Crush本身也开始固化为一种特定的视听风格，变得僵化、无聊。 比如服装上大量使用皮革、牛仔、金属等坚硬材质来体现力量感，音乐上则习惯用嘻哈曲风和大段说唱来表现叛逆。 女性的主体性成为了批量生产的廉价商品，只要拼凑一些流行元素再加点劲歌热舞，就能轻松地让台上偶像们“看起来拥有主体性”。Girl Crush这股旋风，曾经将女偶像吹往星辰大海，如今又将她们吹进窄道狭路。

　　与此同时，也有女团开始探索，如何才能跳脱出BLACKPINK式的Girl Crush模板，用新的概念和形式表现女性的主体性，IVE就是其中之一。IVE的团队名寓意着“I HAVE”，意即“我要将我自身，和我所拥有的东西，堂堂正正地展现出来”。她们一反偶像团惯用的“与粉丝共同成长”的理念，而是一出道就作为“完成体”展开活动，以此显示强大的自信。

　　IVE

　　很快，IVE凭借中毒性强的旋律和公主般的外形，在低龄听众中广受欢迎，获得了“初统领”（小学生总统）的称号。在IVE的演唱会上，观众席响起的欢呼声异常稚嫩，而会场门口是大量家长等待的身影，看上去如同放学时的校门口。而电商网站显示，超过40%的IVE专辑购买者是30～40岁的女性，这是母亲在为她们狂热的孩子购买。大众诟病IVE的歌缺乏营养，她们反而推出了歌曲《Kitsch》，通过积极地使用“媚俗”一词，明确宣示组合的风格不会为舆论动摇。

　　在一次采访中，当被记者问到IVE走红的秘诀时，张元英亲口表示，“我们所唱的歌中，全都包含了主体性这一关键词。我觉得这是我们和其他组合的差别所在，是属于我们的独特魅力。”从这一点来说，张元英的油腻，很有可能也是围绕概念的精心计算。

　　IVE出道后的三张单曲，被称为“自恋三部曲”，每首歌都从不同角度描绘着沉溺在热恋中的少女心情，并点出少女们真正迷恋的其实是享受着恋爱的自己。

　　例如，出道曲《ELEVEN》中有这么一句歌词，“爱上了眼前的你，也爱上了映在你眼中的我自己（내 앞에 있는 너를그 눈에 비친 나를사랑하게 됐거든）”。如果你见过杨洋深情注视对手戏的女演员、利用对方的眼睛照镜子的画面，那么对歌词中描写的这幕应该不会陌生。

　　又比如，第二张单曲《LOVE DIVE》舞台中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片段，莫过于成员们一边唱着“Narcissistic, my god I love it”，一边做出照镜子自我欣赏的舞蹈动作。你忍不住想起一个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据说十个男生路过街边的橱窗，十个都会转头欣赏一下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的英姿。

　　很多女团都歌唱过自信。Girl Crush女团唱的是好学生式的自信，是考了一百分才能有的自信，她们憧憬力量、赞美强大，为自己的无懈可击而昂首挺胸。 日本女团CHAI也唱自信，她们唱的是边缘者给自己打气的自信，哪怕不符合主流审美，也要相信自己只是新式可爱，自信的背后是抱团取暖和自我疗伤。

　　而IVE歌中的自信更像是“普信”——这里并不是说IVE的成员在任何意义上是普通的（不如说她们展现的形象是普通的对极——高挑、纤细、极尽精致优美的长相，如同天女一般），而是说，她们演绎的自信是一种与生俱来般的自我欣赏与自我肯定，既不来自于奋斗、努力、个人成就，也不包含挫折、痛苦、自我安慰，就像是……就像是男人的自信。

　　那是一种笛卡尔式的本体论的自信。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男人说，“我在故我自信”。

　　要演绎出这种程度的自信，或许张元英那种不管他人死活的油腻才是恰如其分的。她的“挤眉弄眼”、“搔首弄姿”，让自恋的表演带上了一丝喜剧色彩，然而正因为滑稽，才更显出表演者不为外界评价动摇的强大自我意志。

　　油腻的女人与害羞的男人

　　为什么张元英的油腻会引起人们的反感？其中一部分原因，可能在于大众对于女性打破谦逊形象的不适。

　　女性一方面嘲讽男人的普信，另一方面又暗暗羡慕男人的普信，因为那是一种绝大的privilege，他们不需要为自己的自信寻求任何外部的正当性。与此相对，东亚女性被教育要谦逊、退让，随时准备为他人提供情绪价值，而打破这一规范的人必定会受到环境的惩罚。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像张元英一样用力过猛的男偶像只有更多，却很少会受到如此大规模的批判。

　　一次在接受Youtube节目采访时，张元英被问到要如何面对外界大量的嫉妒和压力，她回答说，“我是不容易受到打击的性格。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我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你是你，我是我。”

　　这个回答令许多曾经嘲讽她的人深深佩服。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大众意识张元英不会为人们的意见改变时，人们的意见开始为张元英改变了。许多人渐渐将舞台上和舞台下的张元英统一起来，正面解读她身上的油腻，视之为一种女性主体性的表现。

　　如果说男性油腻是信手拈来，女性油腻就要跨越山海。张元英每一次站在台上施展她的油腻连招，换来的或许是女性自我表现的天花板抬高一厘米。

　　在油腻的女人成为韩国最具人气的女偶像时，在中国短视频网站的下沉市场中，一个害羞的男人一夜爆红。这个叫“秀才”的男人，在每个视频中都有一套固定的招牌动作：视频的开头他会背对镜头假装在做农活，随后他仿佛意识到了身后（屏幕那端）的视线，于是他转过身，并在发现镜头的那一刻低下头，单手握拳掩嘴微笑，像是要掩饰被人注视的难为情。

　　从中我们可以捕捉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曾经的女性向通俗文化市场中，最受欢迎、最具有统治力的男性形象是霸道总裁——一个拥有着过剩的主体性，以至于要将周围人统统客体化的男人。而如今，女性开始更亲睐害羞的男人，这些男人自愿成为视线中的客体，用自身的无所适从（尽管多数时候只是表演）来挑动起女性支配的快感。

　　这种变化背后折射出的是女性对性别剧本更替的渴望，娇妻和霸总已经过时，油腻的女人和害羞的男人正在占领世界。

　　与其抵抗、批判，不如拥抱这种变化吧。毕竟比起嗦菌子的张翰，吃披萨的张元英永远不会太过油腻。

　　//作者：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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