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仲兵：撸起袖子来掼蛋，是恢复性社交，还是闲得蛋痛？

作者：金仲兵

一、先说麻将，从生产队刨粪解脱出的休闲生活

在中国，据民间休闲文化之首者，恐非麻将莫属。

麻将是没有生命的标的物和联结人与人关系的媒介物，围绕麻将桌或坐或站的那一圈子人，将麻将的含意无限外延，赋于其精神内涵，久而久之，由麻将生活凝炼出一种文化品格和哲学现象，从中可以引升出诸多人文喻意。

看中国，必看麻将。从中能看出人性的复杂，或者学到“民族大智慧”。

最早看到麻将这东西，大约是在80年代的电影里。正是意识成型的年纪，不出意外地将之归于“封建余孽”、“胸无大志”之流。加之后来“麻风”兴起，找人办事，正值对方“麻风病”发作，下不了桌，也只能耐心死等，心里却由烦生恨，进而拒人、拒麻。

相较更早出现的涮锅，那种大团圆式的吃文化更让我向往。因为直到新世纪之前，“涮锅”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

几十年后，发现对麻将的恨和烦，无疑是上当受骗的结果和心智不成熟的表现。

打麻将和吃涮锅，说是“中华民族光荣传统”，虽不高雅，倒也没有反驳的理由，但一度绝迹，则需反思。原因不说了，“死灰复燃”重出江湖的时间节点，无疑令人印象深刻。

亲历者皆知，若非改开之力，推动基层生产管理结构“生产队”模式的解体，人们大抵可以“利用”打麻将的时间，在生产队里从事积肥劳动，特别是北方寒冷的冬天，刨粪，肯定是最令人难忘的记忆了。

食饱才能思淫欲。那时的人们，既没精力，也想不到，此生会有如此“奢糜”的生活。

麻将文化重新积累，又历经三年暂停之后，我觉得，未来的麻友们能如同澡堂里的人那样，赤条条地剔除了浴、麻外的一切勾心斗角时，才更纯洁，也符合益智体育的初心。

二、掼蛋，一场市井俗民运动

近些时日，“掼蛋”说跃然坊间。当然，首先想到的是男人的专利——这个充斥着多巴胺的角斗场上，受伤的总是男人吗？

后来略受传闻，得知原来是传统扑克的新变种。无知则无解啊。

无论如何，掼蛋在不经意间如社会运动般风起云涌，如浪涌般扑面而来，让诸色蛋友纷纷如醉如痴，必有其让人陶醉的精神毒药般的摄魄之力。

从运动表现来看，因为曾有大人物将之美喻为“桥牌”的先导，故而这一波扑克翻身，从一开始便设定为“中产阶级”。起点高，品质和内涵上也就抢了先机，得到无数中产的身份认同，拥趸无数。

话说回来，毕竟是“五四”俗民后裔，所以再高的起点也脱不了“掼蛋”这个不太雅致的先天软肋。我在“流氓发展简史：流民、流氓和权力”一文中提到，流民和流氓区隔不大，若此，掼蛋离做操的蛋，也就不远了。

既然都是澡堂子里的浴客，也不必藏着掖着，所以不妨前缀以“撸起袖子”，进一步丰满蛋友的体态和内涵：“撸起袖子来掼蛋”，更暴力，更形象，更应景。

反观麻将中人，更多是高深莫测的文雅状，不满也是留在背后窃窃私语。掼蛋则不同：高潮时可以大呼大叫，不爽处可以当面喷饭。需要宣泄的时代，这就是核心竞争力。

“饭前不掼蛋，等于没吃饭！”这是蛋友们理直所壮的宣言和口号，已将掼蛋等同于人类最低生存需求的高度，还给出“人生如牌”的哲理鸡汤和“英雄对决”的冲天豪气。

掼蛋的世界里，“六王毕，四海一”，规制卓然有型，使蛋友有章可循。这说明，只要高度共识，树立典章并非难事。

各种以品牌产品命名的掼蛋大赛已鸣锣开赛，这方面以酒业最为敏感。边掼、边饮，岂不美哉？至于是不是“酱香型”，想必久掼不洗，蛋友自知。

掼蛋引发的连锁效应不胜枚举，从银行到干休所，从楼盘销售到公司团建，从各类事务所到大小商会，甚至街道社区工团组织，还有征婚掼蛋——美女们也开始沦陷其中，成为蛋友的一员。这当然是阴阳和谐，不是性别悖论。

不过，掼蛋还是出现了与麻将同质化的东西。并且，“桥牌”这个阳雪白雪，也面临着“掼蛋”式的暴力打压。“中产”这个新瓶，装进“掼蛋”的老酒，“下巴厘陈酿”可以香飘飘多久，取决于“蛋友”能倾情投入多久。

三、是恢复性社交，还是闲得蛋痛？

据考证，掼蛋原是华东“地方戏”，17体育总局发布《淮安掼蛋竞赛规则》。

此前籍籍无名，如今一日爆火——是什么神秘力量助其兴起，从“徽班进京”到泛滥全域，尚无定论。它将要满足什么，解构什么？

个人愚见，历经三年暂停，占总人口7%左右的一亿多中产光华不再，甚或未富先负，身心抑郁颓废，才有了“徽班”借疫后恢复期上下皆闲的风口，提供这种集嬉笑怒骂、宣泄呐喊和斗智斗勇为一身的市井生活，进而形成这一片边撸边掼的江山盛景。

人们当然希望，借助这种表面高度亢奋的外在输出，一者掩盖、满足社会空窗期无所事事又心有不甘的失落心境，二者尽量挽救流散殆尽的人际关系和社会资源。如果能在此基础上有些突破，更足以欣慰。

可见，掼蛋除了因为蛋友实在闲得蛋痛，聊以自慰之外，更承载着沉重的社会使命——以恢复性社交来重塑梦想。

这场蛋友们不曾预设却不约而同的掼蛋运动，不经意间重新凝聚了没落中产的精神力量，同时消解了与中产对立的权威思潮，让痉挛的社会在恢复期中平添一股不再装神弄鬼的世俗之力。

如果说，麻将是从生产队刨粪解脱出的上升式休闲生活，掼蛋则是中产从岁月静好坠落粪坑，然后进行自救的无奈尝试。

也许，一场彻底的掼蛋运动真的能让社会触底反弹。

这也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先验想象。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九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