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秋后期,《诗》显然已经非常流行,但风行一时不等于能传之后世。不管《诗三百》是不是孔子编定的,《诗》的经典化肯定离不开孔子。
孔子是如何看待《诗》的,这些年出土的文献,未见得比《论语》可靠,何况当然只有传世的文献,对后世才能有真正的影响。所以这里还是暂且只看《论语》。
▲孔子蜡像。图片来源中新网
思无邪
首先,孔子是非常推崇《诗经》的。孔子教育自己的儿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不懂诗的话,话都不知道说;“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尤其是,《周南》《召南》很重要,不懂的话走上社会寸步难行。
尤其重要的是下面这句。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这三百首诗,一句话概括:“思想纯正。”
这是孔子对《诗经》的整体评价,这个基调一定,只要孔子的圣人地位不动摇,《诗经》的经典地位就是稳的。《诗经》里那些明显是谈情说爱的诗,后来的道学君子们,再看不顺眼,也没法删掉了。当然反过来说,今天这些诗也帮助孔子成为一个更容易被现代人接受的形象:你看看,那些谈情说爱打情骂俏的诗,孔老夫子一样说它“思无邪”,思想纯正,可见老人家是很开明的。
其次,孔子讲《诗经》的方法,经常是断章取义的。
“思无邪”这三个字评语,就是非常典型的断章取义。
这是《鲁颂·駉(jiōng)》当中的一句: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骃有騢,有驔有鱼,以车祛祛。思无邪,思马斯徂。
这首诗讲鲁僖公马养得好,有各种好马,于是“思无邪,思马斯徂”。
这个“思”是没有意思的,这个“邪”,通歪斜的斜。“思无邪”三个字,意思就是笔直的大路。但是孔子却断章取义,把这三个字和整首诗割裂开,创造性解释,变成思想纯正的意思。
断章取义
再看一个孔子和学生对话的例子。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夏引用的《诗》,本来是形容女孩子心地纯洁,又长得漂亮的,但主要关注点,其实是在颜值上;孔子说“绘事后素”,可以理解为“人品是第一位的”;接下来子夏一句“礼后乎”就扯到个人修养国家治理上去了,跑题跑得很远了。而孔子对他的评价,是表扬,认为这才是掌握了读诗的窍门。
孔子这么评价子夏,不奇怪,当时贵族社交,流行的就是这么读诗和用诗,叫“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赋诗的时候,我不用管整首诗的意思,把我需要的这一章截取出来,提取出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就行了。
今天小学生所受的文学训练,都讲究概括主题思想。这种读诗的办法,却显得完全不尊重作品的主题思想。但当时风气就是这样,而且,不光是这些贵族在这么赋诗,实际上《诗经》里有的诗,就是东断一章,西断一章,然后拼在一起,就成了一首新诗的。
只要你真的把《诗经》里这三百首诗过了一遍,就会发现很多诗句在不同作品中是重复出现的。什么“既见君子”,什么“有美一人”,什么“清扬婉兮”,什么“王事靡盬”……这些句子都是你前面读过了,翻到后面发现又出现了。有时候不完全一样但是差别也不大。譬如《小雅·采薇》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句,稍有文字敏感的,都是会被触动的,但再往下看一首是《出车》,其中警句有“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中学老师改作文时,怎么一篇篇的都一样的感觉,立刻就出来了。
而这些年,随着大量的青铜器的发现,青铜器上有铭文,研究者注意到,铭文上有不少话,也和《诗经》里的句子是一样的。因为不好确定谁年代更早,所以也不太好确定是谁在引用谁,理解成这些句子就是当时非常流行又被认为非常有格调的话,所以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你也可以用他也可以用,反而更合理。
或者打这么一个比方,《诗经》里的这些句子,就好像一个个的乐高配件,三百首诗,则是三百个经典的乐高模型。当时的贵族教育要学诗,并不是说这三百个模型一个个都被看得有多神圣,而是身为贵族子弟,要能通过钻研这些模型,掌握搭乐高的方法,需要你自己搭的时候,你很快就能搭出一个像模像样的东西来。
兴观群怨及以外
所以进入第三点,断章取义的价值,就在于有利于随机应变解决各种问题。用孔子的原话说就是——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熟读了《诗经》三百篇,交给他政务,他却搞不懂;派他出使到四方各国,又不能独立应对外交。虽然读书多,又有什么用处呢?”
读《诗》,是为了应用。在各种礼仪活动政治活动当中,这个地方需要有一句诗,你就能拿出一句合适的给垫上。
从《左传》看,孔子强调这么读诗用诗,也不是他的原创,春秋后期的贵族都是这么干的。而你注意,孔子教书,是在教家庭条件相对一般的人家的孩子,所以实际上就是,贵族会啥我现在也就教给你啥,刚巧了现在贵族家孩子好多都没出息,他反而不会了,你会呀,所以你的机会在哪里,你知道了吗?当然孔子不会直说这种话,但他教学的效果,其实就是这样的。
再看一则更具体的,孔子讲《诗》可以应用在哪些领域。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孔子说:同学们,为什么没有人学诗呢?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孔子分析了学诗的六大意义:
第一是“兴”,诗可以激发心志。这个用现在的话说,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堕落的选择不是选择,可是偏偏这种不是自由的自由,不是选择的选择,就像毒品一样,却是如此迷人。诗就是用来和这些对抗的,动人的诗句,可以把你内心隐藏的正向的追求给激发出来,这叫诗“可以兴”。
第二是“观”,这里观主要是指观察民风,一个地方的诗会有一个地方的气质,一个时代的诗会有一个时代的气质,所以通过读诗,你就了解了这个地方,了解了这个时代,因此诗为你打开一扇知识的窗口,这叫诗“可以观”。
第三是“群”,让孤立的个人成为群体,也就是诗可以用来满足人际交往的需求。前面说的重要场合的赋诗,就是一种贵族社交;当然也有更单纯的,你诵一首诗,刚好说出了我的心声,于是我自然而然就把你当朋友。《诗经》里有大量的饮宴诗,而非饮宴的诗,一样适用于高雅的、庸俗的,真挚的、虚伪的社交。
第四是“怨”,这又有两个层面:一是通过吟诗,把心头的怨气吐出来,然后心里好受点;二是用诗来对自己不满的现象提意见。这个《论语》里也有例子:鲁国的三家大贵族祭祖,在撤除祭品的时候,唱的是《周颂》里的《雍》这首诗。孔子说:“‘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雍》里有这么两句:“诸侯都来助祭,天子恭敬地主祭”,就这句子,你觉得和你们三家挨得着吗?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以上四点,连起来叫“兴观群怨”。
第五是“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在家侍奉父母,上朝侍奉君主,都用得到诗。一来《诗》里有很多做忠臣孝子的道理,二来很多政治任务,都需要懂诗才能完成。
第六是“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条很朴素,就是《诗经》里出现的动植物实在太多了。这也不仅是博物学的知识,比如《诗经》里的植物,多灌木和草本植物,乔木和大乔木很少,就可以知道黄河中下游地区那时候没什么森林,因此开发比较容易,文明起步更早也就是自然的。
你看这六大功能,学《诗》是多么有价值啊,务实性和超越性,都有了。孔子是懂招生的。(完)
作者/刘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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