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荣枝：死前细节与程序争议

2023年12月18日，劳荣枝被执行死刑。

据说劳临死之前做了两件事：

一是向被害人家属表达了歉意。

杀人时没想到自己罪大恶极，几年的司法程序中都死鸭子嘴硬，庭审中甚至大言不惭“相信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这会想起道歉了。

二是拜托姐姐帮忙还清200元花呗，同时希望家属挺直腰杆做人。

一边是抢劫绑架杀人，一边为欠款200元耿耿于怀，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的人格是极其分裂的。

另外，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让家属挺直腰杆做人，这腰杆该怎么挺啊！

背负4起命案、7条人命、逃窜达20余年的劳荣枝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法劳二人犯下的惊天巨案，也经过影视加工，以及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传播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自从劳荣枝2019年11月归案以来，围绕着她该不该死，一直有两种声音。

占据主导的，是主张对这种罪大恶极的罪犯，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最好的方式是从重从快施以极刑，让她去死。

还有一种，则认为应该了解罪犯人格中的复杂性。此案已过去20多年，大量证据都已灭失，法律在保证实体正义的同时，也要对程序正义保持敬畏，在“疑罪从无”的原则下，或许能够为劳留下一命。

此种观点，更多来自于法学界、知识界及劳荣枝的亲朋好友。

的确，尽管法劳的犯罪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但是要让劳荣枝合法合规、程序清晰地死，无疑困难也极大。

回顾一年前的二审庭审，可以窥见法院在这方面做出了非常大的努力。

在北京慕公律所刘昌松律师《聚焦劳荣枝案中的程序问题》一文中，其较为全面地论述了该案二审中的相关程序，并对庭审现场“充分尊重控辩双方的发言权”赞许有加，认为有点“让法庭成为刑事诉讼主战场之现代司法审判”应有的样子。

现把其提及的程序要点归纳如下，供学习参考。

1、劳荣枝案二审，2022年8月18日在江西高院公开开庭，连续审理了三整天；一审在南昌中院，开庭审理两天，时间反而更短。

旁听人员包括劳荣枝的亲人、媒体朋友和个别律师等70多人，法院还开辟了院内同步视频旁听。

辩护律师由家属出面聘请，为中国政法大学证据法权威吴丹红，以及其合作了多年的助理赵德芳律师。

吴丹红的网名叫吴法天，多年来在网络上有相当影响力。一审期间，曾传出嫌疑人辩护权受限制，法援律师完全不与亲属沟通等疑点，这些在二审中都得到了纠正。

2、律师向法庭提交了11项申请，包括管辖权异议、非法证据排除、鉴定人出庭、证人出庭、调取同步录音录像、一审审判组织严重违法等。

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法庭的审理焦点、审理进度以及审理节奏；但是一点也不影响庭审过程的精彩。

3、特殊的疫情阶段，全国的看守所大多只安排视频会见。视频会见通常为半小时，因为会见的时间短，辩护律师很难充分辅导自己的当事人。

辅导不到位，这可能是劳荣枝庭审回答问题放肆的重要原因。

4、二审劳荣枝全面翻供，否认故意杀人指控。相应地辩护律师提出了多项非法证据排除申请，称劳荣枝多次遭受疲劳审讯和单人审讯。最终法庭排除了一份单人审讯的口供，连续24小时疲劳审讯的笔录并未排除。

另外，辩护律师还整理出好几份口供笔录，认为与同步录音录像有很大不同，法庭也没有排除。法庭的认定标准为：嫌疑人为成年人，既然已在笔录上签字，就代表认可笔录内容。

5、辩护律师的法律功底、辩护经验、吃透案情程度、法庭应对功课等方面都相当出色。

江西高院几名合议庭法官、省检察院几名出庭检察官的素质也挺高，可谓棋逢对手，这使得庭审很精彩很过瘾。这也是庭审能够延续三天的原因。

本案由上诉引起，故大部分时间由辩护律师唱主角，由其不断地提出疑点，阐述相关法律规定或法理，表达疑点所代表的法律意义，听取省级检察官对疑点的回应，并即兴作出再回应。

6、庭审中，该提的申请都提了，证据中的疑点也充分质证了，能提交的新证据也收集提交了，该有的辩点都表达了，从刑辩的角度，可以说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旁听人员普遍感到，关于故意杀人罪仍然存疑，胁从犯或者至少从犯的核心辩护观点，比较有说服力。剩下的就是，法庭在休庭后，对辩护人提供的证人、证据线索等进行充分查证。

7、据说最高法院死刑复核法官也到场旁听。

若传言为真，应为最高院认真负责的态度而点赞。死刑复核程序，虽然规定在刑事诉讼法的审判程序之中，但基本上为内部书面审理。

劳荣枝案一审判处死立执，涉及到7条人命，社会影响极大，二审维持的可能性很大，复核法官有个庭审的直观感受很有必要。

8、文章最后还提到了劳荣枝的兄姐，这也是我想说的一点。

很多的刑事案件，当事人一旦惹上命案，被网民狂喷，亲人便与其划清界限，更不会为被告人聘请律师等事操心，甚至执行死刑后不愿收尸。而劳荣枝的哥姐则完全不顾世人眼光，为救劳荣枝简直是拼了。

虽然劳家人的做法让大众非常不适，也很生气，但从亲情的角度，他们仍值得尊重和理解。

我国古代刑律有“亲亲相隐”。现行法律也规定，法院可以强制证人出庭作证，但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

卷入刑事诉讼成为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近亲属有权为当事人聘请辩护律师、申请取保候审，代为申诉控告，经被告人同意还可提起上诉，等等。可见法律也从侧面认可：亲人、亲情是珍贵的，值得保护的。

任何一个人，如果哪天落难，至少还有亲人可以指望得上。

总而言之，在劳荣枝案上，法院碰到的困难有历史原因，也是其应当承担，并且去努力克服的。“每个人都应当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代价，对公民个体如此，对于司法机关而言亦是如此。”这一点我同意劳荣枝的辩护律师吴丹红所言。

公正不仅要实现，而且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如果法律证实劳荣枝确实犯下滔天巨罪，那么即使是千刀万剐，也仍然侮辱了刀。如果法律对此还存有疑问，仍然需要我们的法院能排除万难。就是让劳荣枝死，也要在程序上合法合规，做到让当事人、让广大群众心服口服。

劳荣枝案，具有刑法史上的里程碑意义。

随着12月18日劳荣枝被执行死刑，这个举国关注的大案要案，终于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句号。围绕着这个案件的滔天舆论，至此也终于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