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写过一篇小文——《“双声叠韵”——汉语汉字所独有的灿烂“奇葩”》。
与“双声叠韵”很相似,且亦相当精彩并独具特色的,是汉语汉字中的“叠音”。
比如——
红彤彤、黄澄澄、绿油油、蓝盈盈、青幽幽、黑黢黢、灰蒙蒙、白花花,等等。
还有——
江水滔滔、洪流滚滚、火势熊熊、白雪皑皑、凉风习习、歌声阵阵,伐木丁丁,等等。
《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十二曲之《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此段曲词,连用了“意悬悬”“荡悠悠”“忽喇喇”“昏惨惨”四个“叠音”词汇,惊心动魄、悲如挽歌。
其实,曲中的“卿卿”,也是“叠音”,王熙凤的人称代词。
巧用“叠音”,亘古有之。
《文心雕龙·五色》——
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漉漉”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
刘勰说——所以,诗人被外界事物所感染,便可产生无穷无尽之联想;(其)依恋徘徊于宇宙气象万千,即能激发对所见所闻的深思默想。描写景物神貌,既要随景物而变化;安排辞采音节,又须结合己身思想情感细心琢磨。因此,《诗经》用“灼灼”二字,形容桃花颜色的鲜美;用“依依”二字,表现杨柳枝条的轻柔;用“杲杲”二字,描绘太阳初出的光明;用“漉漉”二字,叙说雨雪纷落的形状;用“喈喈”二字,模拟黄鸟的啼鸣;用“喓喓”二字,仿效虫类的鸣声。
于是有了电视剧《暗算》中“黄依依”这个名字,听来就有一种“婀娜”之感。
翻开《诗经》,“叠音”使用的又何其多!
如《周南》之《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第二首《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第三首《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周南》所收十一首诗中,只有第四首《樛木》和第十首《汝坟》使用了“双声叠韵”而未用“叠音”,其余九首都使用“叠音”,特别是第五首《螽斯》、第七首《兔罝》、第八首《芣苢》、第十一首《麟之趾》,更是反复用之。
《诗经》三百0五首,绝大多数使用了“叠音”修辞方法。
或曰,《诗》就是3000年前后古人的歌词,几章几叠,为了便于吟唱。
这么说也对。
《文选·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于是也有了《笑傲江湖》中“任盈盈”这个名字。
要说的是,“叠音”,是汉语这种“孤立语”和汉字这种“语素文字”的独有特点——或三字,或四字,名词+形容词(天苍苍)、形容词+形容词(野茫茫)组成新词,便有了不一样的语言和文字效果。
《水浒传》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诗云——
烈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烈日炎炎”,怎一个形象生动了得。据说,英语可以有多种译法,但无论哪种,大概都无法使用“叠音”,也很难表达出这个汉语词汇所自带的神韵。
或许,因此才有“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和“no zuo no die”这样不得已的英语“硬译”吧。
古人,将“叠音”称为“重言”,或曰“叠字”,已经融入到汉语汉字的骨子里去。
首先,“叠音”加强了汉语的回环音韵美;其次,“叠音”是摹写、描绘大自然和内心的重要表达手段;再次,“叠音”为抒发情感的宣泄“窗口”。
《乐府·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既极具音乐感,又展现壮美景色,还抒发了无限豪情。
现代汉语语法和修辞,对古往今来的“叠音”,搞得有些复杂——分成“词的重叠”和“词素的重叠”——词的重叠,属于“构型类”;词素的重叠,属于构词类。
有些关于汉语语法和修辞的书籍,还从“单纯词”“复合词”角度分析“叠音”。
实际上,“叠音”,主要就分两种——形容词和象声词。更多的是形容词。
当然,也有名词,如“猩猩”“蛐蛐”,此属特例。
语言,最重要的是约定俗成的习惯。现在使用的“叠音”词汇,是数千年来特别是唐宋以来长期使用过程中积淀而成的。
就非专业人士来说,按照习惯使用就好,总之是可以大大增加文采和感染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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