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春礼：检视历史，映照现实，远观未来——《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史纲》序

自科学革命与工业革命以来，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迄今，人类社会已经历了两次科学革命、三次技术革命和三次工业革命，科技领域飞速进步，世界科技强国相继产生。20 世纪90 年代以来，形成了美国科技整体领先、多强并立的“一超多强”格局。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掌握着世界科技发展的话语权，主导着全球科技发展的权力结构。

作为后发国家，中国科技与世界科技前沿呈错位发展之势。16 世纪至19 世纪末，面对欧美发生的科学革命和技术革命，在交流碰撞中，中国没有搭上科技革命与工业化的“新车”，没能变成工业化社会，知识体系也没有发生根本变化。194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国家高度重视发展科技事业，开始构建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科技体系与教育体系，追踪前沿，抓住20 世纪科技革命和工业革命的机遇，才走上了建设现代化强国之路，翻开了历史的新篇章。从新中国成立初期吹响“向科学进军”的号角，到改革开放以后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论断；从进入21世纪深入实施知识创新工程、科教兴国战略、人才强国战略，不断完善国家创新体系、建设创新型国家，到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提出创新是第一动力、全面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建设世界科技强国，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提出到2035年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进入创新型国家前列的战略目标……科技事业在党和人民的事业中始终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发挥着重要的战略作用。70 多年来，中国科技事业在发展中虽曾遭遇过起伏曲折，但总体上完成了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部分领域实现了从“跟踪”向“跟跑”“并跑”“领跑”的转变，正迈向高水平自立自强，向世界展现了一幅不断创造奇迹、持续走向辉煌的历史画卷。

2020 年9 月11 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京主持召开科学家座谈会，就“十四五”时期以及更长一段时期推动创新驱动发展、加快科技创新步伐听取意见和建议。他在讲话中强调：“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和民生改善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科学技术解决方案，都更加需要增强创新这个第一动力。”当下，我国科技发展面临诸多机遇与挑战，在新形势之下，坚持创新驱动发展、科技自立自强，是抓住战略机遇期、应对挑战、突破“卡脖子”问题、解决心腹之患的关键路径，对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具有重大而深远的影响。科技的进步和创新能力的提升，一方面需要建立在不断向前探索和反复实践的基础之上，另一方面也需深刻回溯检视历史，从中认真总结经验得失，以映照现实、远观未来。

70 多年来，中国科技事业究竟取得了哪些成就？是如何取得的？受到哪些因素的影响？现今我国科技与世界科技强国的差距是怎样的？如何突破解决关键核心技术领域的“卡脖子”问题？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科技事业发展史应有许多值得总结之处。（白春礼主编. 北京：龙门书局，2023.12）以科学技术史研究为基础，全面梳理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70 多年的发展历程，分为上、下两卷，分别探讨新中国的科技事业发展历程，以及历史上较有代表性的重大科技成就。上卷梳理中国（不包括港澳台地区）科教事业的历史，分析在大的国际环境中，中国科技与教育事业的政策、体制与学科布局特点，探讨科学传播与科学发现、技术转移与技术创新，以及科学、技术、教育、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等的互动关系，揭示国家科技体制与战略布局的演进，并探求科学技术发展的规律性特征。下卷从基础科学研究、应用科学研究和工程技术研究等众多的科学技术与工程领域，选取具有时代特色的重大科技创新成果，进行深入的案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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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开启了中国科技事业的新时代，科技事业一直紧密围绕着国家的重大需求，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在“向科学进军”的过程中，科研体系基本形成、重大科研成果不断涌现，为科技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文化大革命”期间，科技事业遭受挫折和破坏。“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开始实行改革开放，科学技术成为“第一生产力”，科技事业才进入了新的发展时期。本书上卷的时段划分以“文化大革命”结束作为分界点，将70 多年中国的科技发展历程分为两个时段，并按照历史脉络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重点叙述新中国成立至“文化大革命”结束20 多年中国科技的发展过程，第二部分梳理“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40 多年中国科技的发展脉络。

本书内容既包括系统记述科技政策与体制、机制的发展历程，也有重大科技成就的专题研究，史论结合，从以下五个方面展现新中国科技事业的历史脉络和取得的重大成就。

一、科技方针与政策的出台和科技规划的制定

推动科学技术进步，利用科技为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服务，一直是社会主义建设理论的重要指导原则。新中国成立后的目标是尽快赶上世界科技水平，凭借科技力量实现中国的现代化。1954 年，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毛泽东等国家领导人提出了“四个现代化”的目标。1964 年，在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周恩来提出，要在不太长的历史时期内，把我国建设成具有现代农业、现代工业、现代国防和现代科学技术的强国。1975 年，在社会主义建设遭受了“文化大革命”的严重破坏后，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仍然重申了“四个现代化”的目标。1978 年，邓小平在全国科学大会开幕式上的报告指出：“四个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的现代化。没有现代科学技术，就不可能建设现代农业、现代工业、现代国防。没有科学技术的高速度发展，也就不可能有国民经济的高速度发展。”

改革开放以后，中央政府重提“四个现代化”的目标。改革开放初期，党和国家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发展生产力，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成为第一要务。从最初提出“四个现代化”，到“四个现代化”在20 世纪80 年代成为一个全国性的纲领，再到目前提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科学技术的现代化，从来都是我国实现现代化的重要内容。

为了强调科技发展在国家经济发展中的重要战略地位，“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提法开始出现在1975 年的科技文献当中。在1978 年召开的全国科学大会上，邓小平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科技领域的深刻变革和一系列新兴科技产业的发展为例，重申了“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观点。为了营造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社会氛围，推动科学技术的发展，他在20 世纪80 年代末期，多次强调了科学技术的重要作用。在重申“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论点10 年之后，邓小平根据当时科学技术发展的新趋势和新经验，从20世纪80 年代末期到90 年代初期，多次提出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论断。1992年邓小平视察南方，再一次重申“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并以世界和中国高科技领域的进步所带动的产业发展为例，强调了科技在经济建设中的重要性。1995 年5 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在北京召开全国科学技术大会。江泽民在讲话中号召全面落实邓小平“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思想，实施科教兴国战略。

中国共产党高度重视科技事业的发展，不断探索推动科技进步的规律和措施，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制定了符合中国国情的科技政策。新中国成立不久，中央政府即着手制定科技发展规划，并大力推进科技规划项目的实施。从“规划科学”时代到改革开放时期，每一次科技重大决策，都在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经过70 多年的不懈努力，我国科技事业从以跟踪为主，迈向实现整体创新能力的历史性跃升，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历史性成就。

从“科学的春天”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从实施科教兴国、人才强国战略，到提高自主创新能力、建设创新型国家，我国科技事业持续蓬勃发展，创新能力稳步提升。本书从早期国家科技发展规划的制定，到科技规划-计划体系的形成，再到国家重大科技计划的实施等方面，进行了框架性的梳理。在阐述不同历史时期国家科技政策与规划的内容与作用的同时，深入探讨了历史经验与教训，归纳了历史给予的有益启示。

二、科技体制的建设与改革

1949 年，全国仅有30 多个专门的科研机构，而且分散在中央研究院、北平研究院、学术团体、政府部门等不同的系统之中。创建新的科技体制，成为新中国成立初期的重点工作之一。从中华全国自然科学工作者代表会议到中国科学院的成立，新中国的科技体制与科研系统逐步形成，并最终在20 世纪50 年代中后期初步形成了由中国科学院、高等院校、产业部门和地方政府科技系统等四类民口科研机构，以及国防系统的科研机构共同组成的科研体系，俗称“五路大军”。

“规划科学”时代建立起来的科技体制，曾经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为科技基础的建立、国家经济的发展和国防建设，以及社会进步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我国经济体制改革和科技事业的发展，以高度集中管理和单一计划调节为特色的科技体制无法适应新的社会需求。于是从科教事业的恢复与整顿，到科教体制改革，再到围绕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的科技体制改革，中国的科技体制从运行机制、组织结构、人事管理到拨款制度等方方面面进行了改革。

一系列的改革逐步优化了科技力量的结构和布局，完善了科技运行机制，提升了科技水平和实力，增强了科技创新的能力。本书从高等学校院系的调整、中国科学院的建立与职能调整、科技体制与科研系统的形成、科教体制的改革、市场经济与科教兴国战略的确立、面向市场经济的科技体制改革、面向市场经济的高等教育改革、企业创新主体地位的确立等方面，梳理了中国科技体制改革的历程。

三、科技人才的培养

人才培养始终是新中国科技事业的重中之重。新中国成立时，全国科技人员不超过5 万人，其中专门从事科研工作的人员仅600 余人。国家通过高等学校院系调整与学科建设、吸引海外科学家与留学生回国、派遣人员出国深造、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为知识分子“脱帽加冕”等措施，培养人才，调动科技人员的积极性。与此同时，也采取一系列政策措施提高知识分子的政治待遇，保障科研人员的工作条件。

改革开放以后，中央在开展科技工作者状况普查的基础上，先后出台了一系列人才与教育政策，合理安排和使用科技工作者、培养新生力量。进入20 世纪90 年代，国家组织实施了多项科技人才计划，主要包括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央委员会的“中国青年科学家奖”、中国科学院的“百人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的“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中共中央组织部等的“中国青年科技奖”、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的“中国青年女科学家奖”、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百千万人才工程”、教育部的“长江学者奖励计划”等。这些高层次科技人才计划是推进科技人才工作的具体举措和重要抓手，在我国科技人才培养、引进、激励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为国家的科技发展奠定了雄厚的人才基础。

伴随着科教兴国战略的实施，“211 工程”与“985 工程”相继出台，人才强国战略的实施，激发了各类人才的创新活力。这些机制创新、平台建设、条件保障等措施，为科技人才提供了优越的研究条件和配套保障条件。同时，国家面向国内外招聘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学术带头人、优秀学术骨干，重视有潜力的中青年骨干的培养和深造，通过提高水平、营造氛围、严格培养等多种途径培养并吸引优秀青年人才。本书梳理了不同历史时期人才政策及措施的出台过程，展现了国家由引进、培养，到建设全球人才高地的基本过程。

四、国际科技交流与合作

国际科技交流与合作，在我国科技发展的历史上与对外开放的基本国策密切相关。作为中国整体外交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国际科技交流与合作在推进区域科技与经济发展、维护国家利益、促进大国关系的发展和“南南合作”、促进国家整体外交战略的顺利实施等方面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同时，国际科技交流与合作也为我国的科技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1949 年前后，中苏关系在世界冷战格局中开始向积极的方向转变，中国科教界开始了与苏联大规模的科技交流与合作。主要包括中国学生留学苏联、中国专家到苏联进行科技交流活动、苏联派遣专家到中国开展科技活动、苏联援建“156 项工程”等。虽然这些活动并非一帆风顺，但还是有效地促进了苏联科学技术向中国的转移，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中国科技水平的提升，构成这一时期中华人民共和国科技史的重要篇章。

改革开放以后，面对中国科技水平与发达国家的巨大差距，邓小平提出要利用世界上一切先进技术、先进成果的方针。20 世纪70 年代末到80 年代初，经济全球化已经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国际科技交流全方位展开，既有民间交流，更有政府间的国际合作。20 世纪90 年代以后，多方位的国际合作成为中国科技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政府积极推动并建设有利于国际学术交流与合作研究所需的环境，聘请世界知名学者来高校讲学、合作研究，与世界一流水平的大学或学术机构开展实质性合作，建立高层次人才联合培养和研究基地，开展高水平国际合作科研项目，加大吸引外国留学生来华留学的力度，推动我国高等教育国际化的进程。

五、重大科技成就专题

本书上卷展示了新中国科技事业发展的全貌，下卷选取了基础科学研究与工程领域中的50 项重大科技成就专题进行深入的案例分析。

50 项专题涵盖了自然科学类、农业科学类、医药科学类和工程与技术科学类等四大学科门类：从高能加速器到量子通信、从籼型杂交水稻到黄淮海平原中低产田综合治理、从人工合成牛胰岛素到人类基因组计划、从“两弹一星”到载人航天工程、从“天眼”探空到“神舟”飞天、从北斗导航系统到5G 通信……这些成果或是获得过国家级科技奖励，或是具有重大社会显示度，或是对国计民生有重大影响，或是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或是具有国际一流的学术水平……

通过深入分析50 项专题产生的科技与社会背景、研究过程、学术价值和应用价值、重大影响，本书下卷以专题研究的形式，总结了新中国科技成就的形成过程，学术与社会的影响因素，工作中的经验、方法与问题，及其学术与社会价值。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70 多年的发展历程中，针对不同历史时期社会和经济的发展水平，中央政府制定了不同的目标任务和科技发展政策。从“任务带学科”，到“科学的春天”，再到“科教兴国”；从“实现四个现代化”，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再到“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中国科学技术在艰难曲折中蓬勃发展。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创新成为国家发展全局的核心，并因此做出了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建设世界科技强国的重大战略部署，科技自立自强成为国家发展的战略支撑。当今世界正在经历新一轮大发展、大变革、大调整。我国科技创新正在加速实现历史性跨越，成为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成为重塑全球创新格局的强大正能量。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两院院士大会报告中强调：“科学技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影响着国家前途命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影响着人民生活福祉。”

新中国科技史是一部自立自强的历史。总结70 多年来中国科技发展的历程、重大科技成就的形成历史与重大意义、科技事业发展的经验与教训，有助于更好地理解目前正在迅速发展和变化的中国科技，掌握科技发展的内在机制，有利于在这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抓住机遇，在复杂局势下立于不败之地。在今天迈向科技强国的征程中，探讨中国科学技术的发展历程与所取得的成就，总结历史经验，揭示发展趋势，可为今后科技政策的制定和科学活动的组织管理提供借鉴，为新时代中国科学技术的快速腾飞提供启示。

本书由我主编，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十三五”重大突破项目的成果，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在主持承担项目的过程中，发挥了中国科学院多学科、综合性研究的优势，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清华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南京农业大学等多家高等院校的有关机构共同合作，组织了 30 余名学者参与项目的研究和书稿的撰写。科技史领域的资深专家学者对本书初稿进行了严格的评审，中国科学院、中国农业科学院、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和部分高等院校的各前沿学科领域的资深科学家也参与了审稿工作，从而提升了本书内容的科学性和学术规范性。

2022 年12 月

本文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史纲》（上下卷，白春礼主编. 北京：龙门书局，2023.12）一书“序言”，标题为编者所加。

国家出版基金项目

ISBN 978-7-5088-6347-4

责任编辑：侯俊琳 邹 聪 刘巧巧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开启了中国科技事业的新时代。在实现科技强国的征程中，探讨中国科技的发展历程与所取得的成就，总结历史经验，有助于更好地理解目前正在迅速发展和变化的中国科技、掌握其发展的内在机制。全书分为上下两卷，以科技事业发展历程与重大科技成就专题的形式，全面梳理新中国科技发展的脉络，总结70 多年来重大科技成就的形成历史与重大意义，展现国际环境下科技、教育与社会经济文化的互动关系，反映国家科技体制与战略布局的演进，探求科技发展的规律性特征。

回溯检视历史是为了总结经验得失，以映照现实、远观未来。本书可为科技管理者、科技工作者和高校师生了解新中国科技发展的脉络提供参考。

（本文编辑：刘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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