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872年新年刚过,朝廷下旨:在广东招考30名十五岁以下的小孩,送往美利坚合众国官费留学。
留学生这个词实在太新鲜,广州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据说“星条国”远在大洋彼岸,足足有二万里之遥,这要是去了,那可真是生死未卜啊!要不官府怎么会要求签字画押,“生死各安天命”呢?
这一去就要15年,等学完回来都二十大几了,岂不耽误了娶妻生子?
告示贴出去好久,也没招到几个小孩。
这天,广州西门外十二甫西街的詹家来了一个客人。
是詹家当家人詹兴宏的多年好友——谭伯邨。
二人聊到留学生的事儿,老谭说:詹兄长子天佑,天资聪慧,应该去报考,等学成归国,兴许能谋个一官半职,家道中落的詹家也就能翻身了......
詹兴宏不同意,理由如出一辙,说:天佑虚岁才十二,太小了,不放心。再说回来都二十六七了,谁还愿意嫁给他。
老谭一听:这好办啊!我大女儿菊珍今年六岁,咱定个娃娃亲,你就不用愁儿媳妇了!
就这样,当年9月,詹天佑漂洋过海,开始了留美求学的生涯。
02
谭伯邨没看这位未来的女婿,只用六年时间,詹天佑就修完了美国小学和中学的全部课程,考入世界名校耶鲁大学土木工程系,专攻铁路专业。
中学毕业时的詹天佑
三年后,大学毕业,詹天佑想继续攻读研究生。
这时,清朝一道命令下来,要求所有留美学生回国。
詹天佑心想,回国正好大展身手,帮祖国进入铁路时代。
可回了国却发现,火车和铁路在当时是一种不太被接受的新鲜事物。
士绅和百姓都认为这玩意儿会损坏土壤、震动坟墓、影响庄稼......非常抵触。
朝廷也没有尝过铁路的甜头,又担心民间情绪太大,因此对建铁路也是不支持。
专业没有用武之地,詹天佑服从朝廷安排,去福州船政学堂,改学了海军。
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詹天佑的数理化知识基础扎实,很快毕业,成了一名优秀的海军军官。
几年后,找机会调回了广东老家,在广东水师学堂当教员。
詹老爸如愿以偿,光绪十三年(1887年),詹天佑和谭菊珍正式举行婚礼。
03
都说结婚往往是男人人生的转折点。
结婚第二年,留美同学给詹天佑来信说:开平矿务局的铁路已经修到天津,准备扩大规模,成立铁路公司,急需铁路人才,我向公司推荐了你,赶紧来上班。
此时的詹天佑在水师学堂干得挺好的,又刚结婚,小日子不要太巴适。
可他的铁路梦从来没有熄灭过,毫不犹豫,马上辞职,回家跟老婆商量。
谭菊珍立刻决定跟老公一起去北方。
从此,这对广东夫妻过上了四海为家、相濡以沫的生活。
詹天佑夫妇与子女合影
04
到天津后,詹天佑干的第一个工程是修筑从天津到山海关的铁路。
这段铁路是中国的第一条干线铁路。
干了五年,到1893年,只剩一个节点卡在那里,无法全线通车。
这个节点就是滦河大桥。
滦河水深流急,打下去的桩子很快就会被冲走。
主持施工的英国工程师想尽办法,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就给了詹天佑横空出世的机会!
经过反复测量和计算,詹天佑想出了一个天才的办法——
用钢材做成一个无底的箱体,沉入水中,然后通过气阀,向箱体中压缩空气,当气压达到一定强度时,箱底的河水就会被空气冲开,这样箱体就能不受水流影响,稳稳落在河床上,然后再由工人进入箱体,打桩作业,建立桥墩。
滦河大桥终于成功建成。
詹天佑也因此名扬四海。
这之后,詹天佑以总工程师助理的身份,参与兴建了关内外铁路(天津-锦州)、津卢铁路(天津-卢沟桥)、萍醴铁路(萍乡-醴陵)等多条铁路。
到1902年,42岁的詹天佑终于摆脱了“助理”身份,以总工程师的身份主持建成了新易铁路(高碑店-易县)。
是中国人自己设计、修建的第一条铁路。
“咦?不对啊,教科书里讲过,京张铁路才是中国人自己勘测设计、修建的第一条铁路。”
那是因为新易铁路是专供慈禧太后祭拜清西陵,用的次数不多,很快处于荒废状态,所以被京张铁路抢了“第一”的名头。
停靠在新易铁路上的慈禧专列
05
京张铁路的建成,证明中国人有能力修筑高难度的铁路工程,使得全国修筑铁路的热情一片高涨。
詹天佑为了早日建成中国铁路干线网,一口气接了四条干线铁路的职务。
每一条都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
詹天佑任职的四条铁路干线示意图
【太长不看】
川汉铁路(成都-汉口)是由湖北进川的干线铁路,也是詹天佑谋划的未来上海-成都的东西大干线的第一段;
张绥铁路是京张铁路的延伸,建成后,将连接北京、张家口、大同、绥远(今呼和浩特)等战略重镇;
洛潼铁路是汴洛铁路(开封-洛阳)的延伸,是横贯中原大地的第一条铁路,也是后来的东西大干线——陇海铁路(兰州-连云港)的前身;
粤汉铁路则是詹天佑谋划的未来北京到广州的南北大干线的南段,在京汉铁路(北京-汉口)已经建成的情况下,一旦建成了粤汉铁路,中国大地将南北贯通,其战略意义将无可估量……
可以说,如果詹天佑生在一个向上的国家,他将有很大机会完成人类铁路史上前无古人的壮举——一个人打造一个国家的干线铁路脉络。
只可惜,他遇到的恰恰是一个混乱又衰败的时代。
他的第一炮就没打响......
06
1909年10月,詹天佑到川汉铁路公司担任会办(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
川汉铁路公司,1904年初成立,原计划十年内,修通成都到汉口的川汉铁路。
可五年过去了,银子花了好几百万两,工程却是毫无进展,一寸铁轨都没铺。
甚至出川的铁路路线都没定下来。
詹天佑经过实地勘测,拿出了出川路线的设计方案。
他认为,川汉铁路要穿过三峡地区,而三峡地区的城市主要集中在长江沿线,因此川汉铁路应当沿长江修筑,这样客流和货流才有保障。
同时沿着长江施工,也方便从水路转运器材和物资。
但公司董事会否定了他的方案,坚持铁路要从三峡的山区穿过。
詹天佑:我觉得......
董事会: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
原因很简单:詹天佑的方案动了别人的奶酪。
沿长江修铁路,势必会冲击长江水陆航运的生意。
航运生意,都是四川权贵的。
正是他们的施压,让董事会否了詹天佑的方案。
詹天佑无奈只能接受董事会的方案:有总比没有好。
但直到公司破产,詹天佑和他的专业团队也没建成一段能实际通车的铁路。
为啥?
各种掣肘。
当时的川汉铁路公司是“混合所有制”企业。
有四川官府,士绅的股份,有强制摊派给全省百姓的股份。
四川总督直接任命官员出任公司总经理,把持经营大权,随意挪用公司股金;
作为大股东的士绅们也拼命往公司安插自己的亲友,各种偷奸耍滑、嚣张跋扈,甚至公然贪污。
导致——
采购的材料不符合施工要求;
财务总办对拨款的要求各种刁啊;
克扣工钱,民工消极怠工;
……等等。
工程进展相当缓慢。
整整一年时间,才修筑了宜昌火车站、停车场 、水塔以及桥洞、岔道、路基数十里。
08
这时,詹天佑又被粤汉铁路公司选为总经理和总工程师,回到家乡广东,接手粤汉铁路的项目。
粤汉铁路公司和川汉铁路公司,一个鸟样,也是个官商合办的企业,各种弊病,各种效率低下、贪腐严重......
所以詹天佑一到任,马上制定各种规章制度,一番整顿......
公司管理水平大为改观,工程进度也大大加快,势头一片大好......
可好景不长,1911年5月,清政府突然宣布“铁路干线国有”。
政策一出,举国哗然,纷纷发起抗议运动,川汉铁路和粤汉铁路也随之停工。
詹天佑很尴尬——作为官员,他要无条件执行朝廷决策;但作为公司高管,他又不能损害公司利益。
只能一边向朝廷提建议;一边号召两个公司股东据理力争,尽可能多争取合法权益。
但形势变化太快了——
三个月后,四川的保路运动就从和平请愿演变为了武装起义。
紧接着,发动起义,辛亥革命由此爆发。
混乱中,詹天佑顾不上别的,身先士卒,坚守岗位,全力保护粤汉铁路......
09
幸运的是,动荡并没有持续太久。
1912年2月,中国进入了民国时代。
5月间的一天,孙中山来到粤汉铁路工地.
孙中山也是一位“铁路迷”,在卸任临时大总统后,被袁世凯任命为全国铁路督办,负责全国铁路的规划和建设。
他和詹天佑谈起自己“十年内修铁路十万英里”的计划。
1912年孙中山(红圈左)视察粤汉铁路
詹天佑激动不已:中国铁路即将迎来一个高速发展的伟大时代了......
可惜,他错了。
一年后,随着“二次革命”失败,孙中山被迫逃亡日本。
1915年,袁世凯企图复辟帝制,引起护国战争。
1916年,袁世凯死了。
1917年,张勋复辟;孙中山领导护法战争。
整个中国,兵连祸结,战火连绵,动荡不宁......
但詹天佑仍苦苦支撑,尽全力推动中国铁路的建设——
1914年,重拟川汉铁路线路,改回了沿江线路;
1915年,粤汉铁路广东省内的路段完工;京绥铁路完成了三分之二。
1916年,粤汉铁路北段从武昌修到岳阳;
1917年,洛潼铁路修到了陕州(今河南三门峡),东段从开封连接到徐州,陇海铁路初具轮廓;
1918年,粤汉铁路北段从武昌修到长沙,连接到了株洲……
至1918年粤汉铁路通车路段示意图
常年的劳累,让他身体不断恶化。
1919年2月,他又抱病代表中国去海参崴,出席国际联合监管远东铁路会议。
目的:争回中东铁路(满洲里-绥芬河、哈尔滨-大连)的主权。
可惜,国家间的谈判,看的不是道理,是实力。
当时的中国没有实力和日本对抗,最终这场交锋,中国只争取到了铁路沿线的驻军权,但主权未能争回。
外交斗争的失败,精神上的打击,身体的过度劳累,加上海参崴的严寒气候,让詹天佑回到哈尔滨时一病不起。
一周之后的4月24日,这位世界一流的铁路工程大师,就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享年五十九岁(虚岁)。
欣慰的是,妻子和八个儿女陪他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同谭菊珍结婚32年,尽管经济条件优越,尽管名扬天下,但他始终坚持不纳妾,不蓄外室......
私德与才华一样,出类拔萃!
参考文献:《清史稿》、《清实录》、《中国铁路史》、《詹天佑评传》、《詹天佑与晚清商办铁路》、《詹天佑与辛亥革命》、《詹天佑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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