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一座可以饮的山

浙江以南、广东以北，被两个文化大省和经济强省夹在中间的福建，从来不是热门旅行的目的地。名声不响，不意味着没有宝藏。福州模范书局的邢娜老师笑说，福建虽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却是仙家必去之地。

在我心中，武夷山是一个完美的周末好去处。忘记那些刻板的景点路线、高深的岩茶宣传，只需要去感受：山上的自然滋养、与自我的对话；山下的人间烟火、尽情探索的新事物。

天游峰

世间没有绝对的内向和外向，你可以在武夷山的山上做“I人（内倾型）”，在山下做“E人（外倾型）”，丝滑又平衡。最难得的是，武夷山不是一次性的游览地，它值得在你生命的不同阶段一访再访，每次三两天足矣。

来武夷山，没有人会赶路。武夷山不靠逛，不靠爬，而靠访。

武夷山不以攀登路线而出名，来到这，挑战和要征服的欲望会骤降，甚至也不需要忙碌地打卡。在连绵的山头，每一步都差不多，但每一步都不相同，你只需要跟着自己的心意和好奇，慢慢走。

1999年武夷山被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录》，这种殊荣在中国仅有四处（另有黄山、泰山、峨眉山），意味着此地不仅有冠绝世界的自然美景、珍惜或濒危的动植物保护区，还有关于历史的文明见证、传统学术理念的发源地。

武夷山的“美感”来自于山，这里是中国丹霞地貌中的典型景致，奇峰怪石千姿百态。武夷山的“灵性”来自于水：清泉、飞瀑、山涧、溪流。仅说九曲溪一处，山环水绕，自然如歌。

武夷山又是三教名山，文化底蕴深厚，山上还留有不少宫观、道院和庵堂故址。传统的武夷山风景区被规划的经典景点为：天游峰、莲花峰、五夫古镇、下梅古民居、青龙大瀑布、玉女峰、一线天、虎啸岩、九曲溪、大红袍……但这些都是对武夷山纸面的刻板印象。

五夫古镇

在常规的自然景观的游历之中，山峰是用来攀的，水是用来抚摸的，它们都将变成我们在世界上的背景板，以照片为证。武夷山和世间所有山河有什么不同之处？串起这座山所有的岩石、溪水、风土、寺庙、时间、过往、未来的，是岩茶。这些在沸水中翻腾的叶片让武夷山成为一座“可饮的山”，一座有香气的山。

喝茶是福建人的命。和福建人打交道，他们往往第一句话是：先喝茶。福建人日常喝的茶少不了武夷岩茶。近些年岩茶身价大涨，身份显赫，在限价令出台前，天价茶频出，香气绚烂的岩茶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百闻不如一饮！何为岩韵？何为岩骨花香？在原产地喝茶总错不了。岩茶的秘密，就在这一山一水，一坑一涧之中。

在并非采茶期时前来，山中几乎没有游客，天价肉桂与水仙低调矗立，苔藓不语。安静，天人合一。绕过天心禅寺（天心永乐禅寺，下同）大殿，有一株隐世的茶王，据说比六棵大红袍母树还要古老，如世外高人。攀过一片陡峭的丹岩，必须要手脚并用，不敢回头，那棵古树就果然瘦瘦地坐在那里，遗世独立，暗吐芬芳。

当武夷山成功申遗之后，为了保证自然保护区的环境，所有的村民都陆续搬到山下—— 但作为历史文化景观的天心禅寺除外。在武夷岩茶的世界里，最好的岩茶来自武夷山风景区内，按照地形和山场，又分为正岩、半岩、洲地和高山。其中正岩之中的“三坑两涧”毫无疑问是武夷山茶的掌上明珠。

在武夷山中醒来，是一件绝对难得，但不奢侈的事。空气清透，感官被无限放大：窗边的绿色，僧人扫地的声音，簌簌的落叶，远处的云雾，呼吸时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天心禅寺就在三坑两涧之中，始建于唐贞元十七年（801年），在历史中一直与种茶和制茶紧密相关。当大红袍成为岩茶的代名词，天心禅寺也被尊为大红袍的祖庭。相比游人半天时间匆匆路过，更建议你住在此处。

天心禅寺有客房名曰“指月楼”，设施干净现代，并不昂贵，体现着公平，只是鲜为人知，需要缘分。山上清净适宜早睡，赶一次早上四点的寺庙早课、五点的寺庙斋饭，不寻常的早起却带来奇异的安定之感，世界便在掌握之中。

依托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寺庙与周围几处重要的山场连成一路，形成一个圈，无论正反行走，不过半日，你绝不会迷路。山中之景，皆为自然，亦有人打理照护，但并无多余的矫揉造作的人造景观。

玉女峰

一早从天心禅寺前往慧苑寺，开始一天的山中漫步，途经倒水坑和流香涧，最远可以抵达鹰嘴岩和水帘洞。慧苑禅寺始建于宋初，朱熹曾在寺中住宿攻读，寺内抱柱上亦是武夷山最著名的楹联：“客至莫嫌茶当酒，山居偏隅竹为邻”，寺内小巧，可以流连，但不能住人。

从天心禅寺反向走，可以抵达著名的牛栏坑。真实走过，才知道武夷山著名的“坑”“涧”是何：“坑”为山脉的低洼地区，积水有利于茶树的生长，“涧”指溪流或小河流经的山谷地区，也还有“窼”“窝”“洞”“峰”“岩”的细分。那说不清的“岩韵”如同勃艮第葡萄酒中的矿物感，是风土不同的体现。

倒水坑让人印象深刻，是两块巨大的山岩夹击着这一抹绿地，茶树延绵向远处，如同没有尽头。而流香涧的巷谷长一百米，涧宽仅有一米，两侧石壁对峙，有惊异的美感。据说武夷山有36峰、72洞、99岩。走过不同的地形，能饮得不同风味的武夷山茶水，这是对山川的另一种享用方式。

真正来自“三坑两涧”的岩茶不仅高价，且稀少，而在天心禅寺，它就在你的床边的小罐子里。

可不能因为山中景色误了寺庙的开饭时间。即使为了素斋，天心禅寺也值得单独前往。世俗的定义仿佛和此地无关，在寸土寸金的武夷山，竟还有地块被用来种菜；世人多在追捧牛栏坑产的肉桂岩茶如何华丽，但牛栏坑的土豆也同样抚慰人心。吃饭时不用迎来送往，你只需要和自己相处。

九曲溪的竹排泛舟是武夷山不可错过的体验，沿着武夷山的水路探索，玉女峰进入眼帘时，带着武夷山特有的清秀，继而是大王峰，威武壮阔——随即进入一片水域竹林，两岸的凤尾竹就快要亲吻水面，竹排在其中穿过，和自然合为一体。

玉女峰

下山的路，变得富足而平静。见过岩石与溪流再去见众生，才发现，所谓的世界，不过是自己目光所至的内心投射。

武夷山下的居住和生活方式变得随意很多，可以住在大红袍山庄，也可以住在本地人的民宿。在本地居民区溜达，体验中更能感受下梅古村落的夕阳西斜与人事变迁。

武夷山下是另一个丰富和立体的“茶世界”，或有成百上千的茶厂和商店，构成生机勃勃的岩茶感受。无论各家定位有多不同，都欢迎所有人前来饮茶，茶在这里是人情流动的风味媒介，话题因茶而起，交情由时间而生。

这里有知名的岩茶品牌，如瑞泉、九鹤，也有实惠的农人自家制作的，你喜欢的风味，本质上是认可一类匠人的行事，愿意与之交流。你更爱高昂的香还是绵长的香？是花果香还是苔藓木质香？花一些时间，就能在武夷山找到你在茶水中的投射。

美味不一定能搜索到，也不一定是高分，在此觅食，带着随性，武夷山的食物不会负你。

山脚下的小竹林是美味的暗号。用料讲究，手艺精细的土菜餐厅可比米其林更夺目。现代饮食中的在地化，“Farm To Table”不过如此。稻花鱼类似野生鲫鱼，加入本地八角，酸辣开胃，硬是窜出一股山林奇香。

鲜花羹

猫爪菇

更有数不清的不认识的食材，看菜点菜，诚心请教，老板娘如数家珍，野猪肚、土丝瓜、猫爪菇、山笋、溪水螺、土鸡、泽泻……整座山上的好东西都在这里了。

而在路边踏入任何一家生机勃勃的小馆子，都是这座山的一部分。武夷山岚谷熏鹅，糯米、鹅汤、香叶、茶叶和米酒共同造就的熏香，谁说福建只有汤汤水水的温柔？闽北的山中更有野性的魂魄。

走之前，不如再看一场热闹的演出，张艺谋和王潮歌导演的《印象大红袍》，为印象系列的经典作品。面临崇阳溪，背靠大王峰，以山水实景舞台，伴随歌舞演出，武夷山的前世今生的故事就此展开。

大王峰

如果有更多时间，驱车1.5小时，还能到达五夫古镇。这里因为两个人闻名于世，一位是思想家朱熹，一位是词人柳永，前者理性克制，后者感性多情。五夫古镇的兴贤古街没有太多现代加工的痕迹，如同一个古典美人。

朱熹奉母命，在五夫古镇居住了四十年，紫阳书堂门口的荷塘是夏日不可错过的美景。朱熹作《观书有感》为证：“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洞察到了“活水”的奥义，而我们在路上旅行，或许也正是在追求流动的状态。

紫阳楼，又名紫阳书堂

福建一面靠山，

一面靠海，山海之间，

怎么会没有奇景和美味？

调动你的感官，

武夷山是一座有香气的山，

你看见、听见、触摸到的所有风光、岩石、雨露，最后都会幻化成口鼻中的一缕香气。

武夷山上的时光，

你可以一言不发，

但却和自己、与自然风土

诉说了千言万语。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Wang

作者 / 苇杭

图片提供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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