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爱爬山的香港人，没房住也要守卫郊野公园

土地和住房问题一直是香港社会的核心议题，亦是特区政府的施政重点，逼仄的住房环境使得香港跃居全世界房价第一。根据团结香港基金报告显示，香港陆地面积约为1100平方公里（11万公顷），当中约四分之一是已发展用地，剩下四分之三则为郊野公园、绿化地带等未开发土地。

面对占地面积如此多的未开发土地，香港并非推倒开发来扩建城市空间，而是选择了填海造陆。根据香港特区政府规划署和地政总署的数据，截至2021年10月，香港共有77.61平方公里（合7761公顷）的土地是通过填海取得，占香港已发展土地约27%。

为什么香港人即便身居立锥之地也不愿意放弃这些郊野公园呢？当我在香港，跟三位年轻人来了一场郊野公园徒步后，才深深感受到了自成一派的“港式行山文化”，和香港人保护绿地的坚毅和热情。

作为一个在北京和云南积累了一定徒步经验的初级户外爱好者，我对于徒步这件事儿还是有点自信的。

香港的徒步高手给我推荐了四条徒步路线，两易两难，我轻飘飘地就选择了最难的那条作为我香港之行的第一条线：吊手岩-牛押山-马鞍山-弯曲山-大金钟。

这条线的起点在马鞍山郊野公园，吊手岩是这条路线中的一段险峰，海拔不高，却是香港攀爬难度较高的山径之一，当中有数个我体感有五六十度的直壁，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

随后依次进入马鞍山和牛押山，两旁是悬崖，可俯瞰十四乡及企岭下海，也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马鞍山海岸 | ©图虫：gormakuma

马鞍山郊野公园的入口公共设施很完善，有烧烤点、卫生间、供休憩的长椅，卫生间的露天洗手池还有洗手液。

入口的路径修了台阶，顺着台阶上去，路边有对沿途植物的介绍，还有瞭望台。过了瞭望台的路被栏杆拦住了，栏杆旁标语牌上写着：“前面小路附近曾发生致命或严重意外，请勿前往”。

北京市郊“野山”的山脚下往往也立着这样的牌子，上书“珍爱生命，禁止攀爬野山”。但是对于徒步人来说，这种警示牌就好像是徒步路线的入口标识，没有这牌子都不知道从哪开始爬呢！

香港马鞍山郊野公园风光 | ©视觉中国：Wirestock/Getty Creative

攀爬怪石嶙峋的吊手岩确实颇具挑战性，脚下的植被如此茂密，尤其是炸开的与我几乎同高蕨类植物，它们从两边紧贴着狭窄的山间小路，小路只勉强够一人通行，徒步的过程如此静谧，以至于我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穿行于枝叶中窸窸窣窣的声音。

走到一片更高的密林时，好像闯入另一个世界，声音又丰富了起来。林中小鸟被来访者惊到，从林子里飞出去，脚爪离开紧抓的树枝后，树冠上的树叶彼此碰触又在密林里回响。一度还听到小型动物跑开的声音，想起香港同事说在这里爬山可以看到香港鹿，不禁想象跑掉的是小鹿。

香港马鞍山郊野公园远足路线 | ©图虫：ahei/Getty Creative

走到一半，下起了小雨，雨中爬到山脊，水汽氤氲，云雾缭绕，除了脚下的土地，不太能看清楚远处的景色，我必须更加专注地走路，一边欣赏有点惊心动魄的景色。因为除了脚下，两边没有土地了。

到路线的1/3处时，有路径顺着下山。眼看着已经中午12点了，想到下午还有事情，再加上体力消耗了很多，问了下路人决定就此下撤。我以为，45分钟的路应该很快就能坐上公共交通，但走着走着公路开始出现分叉，手机也在此时没了流量。

戏剧性的故事从这里才开始。

位于金字塔山山顶的终点，可以俯瞰整个马鞍山郊野公园 | ©视觉中国：bushton3/Getty Creative

在没有流量和体力缺失之际，我硬撑着一路问行人以确定方向，在遇上第二辆即将擦身而过的汽车时，我终于鼓起勇气，用普通话问能不能捎我一程。两个香港司机爽快地让我上了车，虽然不太会说普通话，但还是给我送到了附近的mini van（迷你巴士）起始点。如果没有他们，我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公共交通。

这次只走了1/3既定路线的徒步之旅，打垮了我这个北京徒步人的谜之自信，也重塑了我对于香港和香港人的认识。

人们说，这里是只有钢筋混凝土的“石屎森林”，但是就在摩天大楼不远处也有这么美丽的自然之景；人们说，香港人很势利很冷漠，可是我徒步路上遇到的人都如此热情友善。

查看香港地图，我惊讶地发现，比新界密密麻麻的轨道交通更引入注目的，是大块大块的以绿为底色的郊野公园。这打破了我对香港的认知，也让香港人捍卫郊野公园热情和毅力多了一层底色。

香港政府在1976年颁布《郊野公园条例》（后文简称《条例》），为占四成土地、共计443平方公里的山岭、丛林、水塘和海滨地带提供了法律依据，明确提出郊野公园的用途包括自然保育、教育、康乐、旅游和科研。

香港中山水湾郊野公园高堆峰 | ©图虫：Lewis Tse Pui Lung

香港的生物多样性十分丰富。大大小小的海陆栖息地，孕育着逾3300种维管植物、55种陆上哺乳类、逾560种鸟类、194种淡水鱼、90种爬行类、25种两栖类、245种蝴蝶和131种蜻蜓。

以香港的城市化程度及人口密度，能在这块狭小的土地上有如此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不能不肯定占香港四成土地、管理完善的郊野公园的作用。

渔护署还不断提供及更新各类设施，以助游人欣赏和认识郊区环境。比如在各自然教育径及树木研习径沿途装设解说牌；或是发起一系列自然护理教育活动，鼓励本地学生、教师和爱护大自然的人士参与。

在《条例》颁布之前，早在1965年，香港政府邀请环境科学专家汤博立教授（Prof. Lee M. Talbot）撰写报告书，奠下立法保护郊野公园的基础。他曾提到，“若因决策者或政府部门承受政治与经济压力，整个公园系统将一点一滴遭破坏，投放心力其实无甚意义。”

香港公园内的一只蓝翅叶鸟 | ©图虫：Christian

香港第四任首长林郑月娥执政期间，香港曾爆发一场事关郊野公园是否要纳入城市开发范围的“土地大辩论”。当时，围绕饱受港人困扰的住房用地短缺问题，政府成立“土地供应专责小组”，并提出18个土地供应选项供公众参考及讨论。

在公众意见中，“发展郊野公园边陲地带其他地点”作为一个概念性选项（暂时未能确定其可提供额外土地的时间和数量），激起了社会层面的强烈忧虑和争议。

香港西贡郊野公园瀑布 | ©图虫：Drew

香港多个环保团体一而再发表联合声明，对于发展郊野公园持保留意见。

在一份由长春社、世界自然基金会香港分会、绿色和平等18个环保团体联合发表的一份声明中，他们特别提到：

从香港房屋协会的研究范围就可以清晰看到 ，不存在所谓的“边陲地带”，“边陲地带”就位于郊野公园范围内；且根据《条例》，郊野公园界线非常清晰，并无“核心”“边陲”之分，发展郊野公园边陲与发展郊野公园无异。

香港环保团体 | ©Greenpeace/Mickey Kong

回想起我去过的马鞍山郊野公园，如果把“边陲地带”的树木、绿植、卫生间、长椅等公共设施推倒，很难想象没有这么一个过渡空间，游客要怎么从城市空间直接踏入山野。

那么，香港市民是否只能在“缺少住房用地”和“开发郊野公园”之间二选一呢？

不少本地学者撰文表示，香港楼价畸形高涨并非单纯因土地供应不足，更重要的原因是土地规划不公，加上过去多年的规划和房策失效，以致贫无立锥之地，而富者田连阡陌。

飞机正在香港太古附近的蒙大拿大厦上空飞行 | ©图虫：Aleksey

这场声势浩大的激辩背后，反映了香港民众渴望更多公共空间、更广阔大自然的美好愿望。

所幸，香港政府也在积极听取民意声音后，搁置了开发郊野公园边陲地带的提议，暂且守住了这座都市独特的绿色家园。

穿过香港郊野公园的道路 | ©图虫：kowitstockphoto

正如1973年香港政府施政报告所言，“群山和海滩是大众的，而高尔夫球场和游艇是小众的”。

很多香港民众在郊野公园中长大，在园中的空间进行家庭活动，在密林里学会野外生存技能。对于他们，郊野公园是公共空间，是像阳光、空气、水一样免费的幸福，是一种精神寄托。

在《条例》提供的法律基础和渔护署、康乐署的共同管理下，香港郊野公园管理有序、设施完善。在郊野公园，人们可以漫步、健身、远足、烧烤，以至家庭旅行以及露营等。

自疫情以来，在香港赢得越来越多年轻人关注和喜欢的活动之一，便是远足徒步了。

香港麦理浩径的一二段，越来越多年轻人聚集于此 | ©图虫：RhyNong

郊野径是郊野公园的一大特色，香港郊野公园内设有不同类型、长度及难度的郊野径，满足不同的郊游需求：港岛径、凤凰径、麦理浩径和卫奕信径，这四条长途远足径横跨香港岛、九龙和新界，部分路段位于郊野公园之外。

家乐径是为了家庭设置的郊游路径，可在半小时到2小时走完；郊游径处于风景优美的郊区，需时和难度低于长途远足径；自然教育径旨在使游人对自然有更深的认识，还有以古迹或历史为依托的其他郊野径，让游客在徒步的过程中了解当地的历史文化。

徒步过港岛径龙脊线可俯瞰海边高尔夫球场 | ©图虫：君寻

我采访了三个土生土长的香港年轻人，想了解他们与郊野公园的渊源，透过本地人的双眼体悟这个特别的存在。

Tom是不折不扣的徒步发烧友。七八岁还在念小学的时候，他便通过童子军（scout）接触到了露营活动，还扎扎实实地学会了读地图、野外定向等受用至今的实用户外生存技能。对于徒步和自然探索的爱好也是从那时就培养了起来。

忙碌于香港快节奏生活的他，需要隔三岔五地远离城市和喧嚣，到山中、到自然里，以获得精神上的放松和平静。

Tom和友人在徒步 | ©香港山女

在我们聊天的几天后，他将与同事背着帐篷在凤凰径开展三天两夜的徒步露营之旅，途径凤凰山（香港第二高峰）和大东山，全程近70公里。

说到这里，Tom提及香港郊野公园做得比较好的地方——对露营行山者非常友好。他们不用很痛苦地背上几天的水，因为路上会有公厕和水源，可以自取。

香港凤凰山 | ©视觉中国：tszkwan chiang/Getty Creative

他说，他最期待的是第一天在凤凰山可以看到比较美丽的日落。“难道香港市区难看到比较好的日落吗？”我忍不住好奇。

“其实全世界都是同一个太阳嘛！但是你每个地方看到的日落都是有点不一样的。”Tom在他的办公室可以看到建筑物中间的日落，以及落日下九龙湾、维多利亚港的建筑。但是在自然中，看到的那些山山树树中的日落是不一样的。

香港日落景象 | ©图虫：leungchopan

和Tom结伴而行的阿淳对于郊野公园的最早记忆也来自童年。她住在香港岛，离家十分钟的路程就可以到香港仔郊野公园。这是香港较早开拓的郊野公园之一，公园内有丰富的自然景观，步道网络四通八达，适合各种级别的徒步爱好者。

小时候，阿淳的父母经常带她去香港仔；长大后，每当想跑步或者呼吸绿色空气时，她也会跑到这个后花园一样散步可达的地方。阿淳在成长过程中与郊野建立了深厚而紧密的情感联系。

阿淳最喜欢的徒步路线是位于南大屿山郊野公园的狗牙岭，属于高难度路线。这里好像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存在，她和朋友每年都要走一次，看看相比上年体能有无进步。

狗牙岭 | ©阿淳

在狗牙岭可以看到凤凰山，在攀爬过程中，凤凰山始终离自己有段距离，仰望着、不断接近它又无法到达，阿淳觉得自己就好像是朝圣的教徒，那个触不可及的目标在鞭策她不断向前。

那种感动，以及凤凰山的磅礴气势，一直让阿淳难忘。

接受采访的Chloe则自称是徒步方面的“小白”和“伸手党”。她是疫情以来接触到郊野公园徒步活动的。

去之前，她会上网搜索“推荐给新手的十条路线”，从中选择可以半天来回的路径。即便是Chloe这样的小白也可以根据网上的指南轻松徒步，不会担心迷路。

Chloe在徒步过程中拍摄的美景 | ©Chloe

在渔护署推出的Enjoy Hiking（郊野乐行）网站上，对于路线的起止点、打卡点、交通等信息有非常详尽的介绍，所以即便是Chloe这样的小白也可以根据网上的指南轻松徒步，不会担心迷路。

Chloe最推荐的是一个比较“网红”的屯门-千岛路线。千岛湖位于新界西北大榄涌水塘，水塘中有多个小岛，在水塘储水后，便会出现有如千岛的湖光山色。

这条线路较为平坦，算是初级路线，自2019年3月启用已吸引大量游客来访，还有周润发、刘嘉玲等香港明星在此打卡。

千岛湖风光 | ©Chloe

当越来越多的人走向山野，走近郊野公园，而香港民众守护郊野公园的初心从未改变。

自然与住屋并不对立。阿淳对我说，香港是一个经济导向的社会，追求不断发展。这种发展一定要建立在对自然的破坏上吗？不尽然。守护郊野公园，不仅仅是推动政策的改变，更是推动价值观的更新，是去建立一个为更多人接受的、更可持续的对于宜居生活的想象。

英国著名作家毛姆曾经说过，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香港本土环保团体“地球之友”则说：“对香港人而言，郊野公园也是一座可以随时从钢筋混凝土之间逃离的避难所。”

路线推荐

推荐人：香港网友@山系之人 hillmanblog

香港虽然是人口稠密的大都会，却有约四分之三的土地属于郊野；而香港土地总面积中，有四成（即435平方公里）的郊野分别位于24个受保护的郊野公园内。

当年的港督麦理浩爵士热爱远足，在他大力支持下，香港开始设立郊野公园，而全长100公里、跨越全港八个郊野公园的麦理浩径就是以他命名。

如果是第一次来香港体验行山文化的旅行者，不妨以这条曾获《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世界20条梦想远足径榜单”殊荣的行山路径作为开始！

麦理浩径郊野步道起点 | ©图虫：健忘的行摄世界

新手友好 · 麦理浩径第六段（大埔道 - 城门水塘）

难度：★☆☆☆☆

距离：约4公里

时间：约1.5小时

介绍：这里也许是100公里的麦理浩径途中难度最低、景色最丰富的一段。你将在九龙水塘中穿梭，伴随历史战壕、机枪堡等二战时期醉酒湾防线遗址，风景非常独特。难度方面，路程约长4公里，路线虽然要上坡，但斜度不高，加上沿途都设有指示及休息处，属合家欢的行山路线。

瀑布洗礼 · 大城石涧（菠萝坝自然教育径）

难度：★★★★☆

距离：约8公里

时间：约5.5小时

介绍：大城石涧是香港著名的涉水山沟，位于新界中部大帽山，流向城门水塘的最大型石涧，石涧长约2.3公里，并设有中途撤出点。在涧容、林木、水潭与水量方面，表现出一种深山大泽的风范，沿途有多个漂亮水潭及瀑布，因此是香港资深行山者较受欢迎的溯涧路线。

文/张安琪、蔡元慧

图/张安琪、蔡元慧、图虫

新媒体编辑/张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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