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西莫夫与俄军战术思想[1]：来自喀山的军校优等生

今年的1月4日，乌克兰军队用法国援助的导弹袭击了克里米亚一个军事基地，造成一些俄罗斯军官伤亡，当时就有传言说俄军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在袭击中重伤或身亡。从那以后到今天已经整整1个月，格拉西莫夫确实没再露过面，他的工作也由其他军官接替，开会时他那把椅子上坐着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有关他已经身亡的消息此起彼伏也就不奇怪了。但本文不讨论格拉西莫夫的生死，而是详细讲述他的成长之路及其军事战术思想的形成过程，献给那些对这位神秘人物感兴趣的人，以免某一天他“复出”的新闻刷屏的时候，你竟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

因为俄罗斯的传统政治文化以及权力集中的需要，外交部门和宣传部门把俄罗斯总统普京塑造成了网红政治家，在他狂热的粉丝眼里，这个身高一米七的男人无所不能。但是根据人生经验，网红往往不是最具真才实学的人，他们擅长把有限的才华发挥出无限的效力，让外行顶礼膜拜纷纷掏钱买走捷径的经验。如果考察学历学识、军事素养、战争经验这几项指标，格拉西莫夫才是俄罗斯最有实力做网红政治家的人，然而他的性格一向低调，以至于现在低调到人都不知道在哪儿。

（格拉西莫夫参加军事外交会议）

格拉西莫夫1955年出生于俄罗斯喀山市，现年69岁，比俄罗斯总统普京小3岁。喀山位于伏尔加河的一个大拐弯处，在莫斯科以东450英里之外，那里有大量沙皇时期的古老宫殿，因而是俄罗斯历史文化旅游名城。又因为喀山是鞑靼自治共和国的首府，在长期的政治关照下发展成为重要的交通和贸易枢纽。1941年希特勒入侵苏联后，斯大林就把机器和厂房大量迁往喀山作为大后方，因而喀山还有大量苏联时期的军事企业。顺便说一句，斯大林有恃无恐的二儿子瓦西里老在莫斯科醉醺醺地惹祸，最后被赫鲁晓夫流放到喀山，并因为醉酒长眠在那里，享年41岁。

对格拉西莫夫产生关键影响的人是他的叔叔，他这个叔叔二战期间是苏军一名坦克连长，在整个家族那是相当地出息。在那个信息匮乏消息闭塞的年代，这位见过世面的叔叔添油加醋地把残酷危险的战争讲得无比诱人，致使年幼的格拉西莫夫对战场和战争心驰神往。少年格拉西莫夫管二战叫“伟大的卫国战争”，认为击败德国纳粹的不是英美等盟国而是祖国苏联，他还坚信苏联击败的德军数量是其他国家的3倍，以及认为二战前几年是苏联独自在抵抗德国入侵者，他这些根正苗红的思想基本来自他叔叔的馈赠。

少年时期的格拉希莫夫有两大爱好：读书和参军。为了同时兼顾这两个爱好，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的作品。为啥是这个人呢？因为西蒙诺夫是一位诗人兼剧作家，更重要的还是一名战地记者，他用优美的文学方法描述残酷的战争，其作品既鼓舞了战场上的士兵，也激发了格拉西莫夫这些小孩对战场的渴望。11岁那年，在西蒙诺夫的影响和父亲的支持下，格拉西莫夫向喀山苏沃洛夫军事学校提交了入学申请，结果遭到校方否决，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严重的打击。4年后15岁的格拉西莫夫再次提交了申请，这次他被成功录取。

（格拉西莫夫与普京）

多年以后，他在苏沃洛夫军校的同学回忆说：格拉西莫夫非常勤奋好学，印象中他总是躲在成堆的军事教科书里面，或者跟老师争论军事战术，因而在课堂上老师也喜欢向他提问，问一些全世界的老师都会问的问题，比如：“格拉希莫夫同学，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其他同学回忆称，那时候格拉西莫夫跟所有的青少年一样调皮捣蛋，记得他曾在三八妇女节给男老师送上贺卡并祝他节日快乐，很难想象多年以后他会变成一个僵硬而严肃的将军。

1973年格拉西莫夫以优异的成绩从苏沃洛夫军校毕业，接着又顺利进入喀山高级坦克指挥学校继续深造。这所学校的师生后来回忆称，格拉西莫夫完全是个学霸，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俄国历史上著名军事理论家的著作，他的战争观在此期间得以塑造。40年后的格拉西莫夫是俄罗斯武装力量的总参谋长，在主持会议的时候，那些军事理论家的原话他能脱口而出，这就提升了他讲话的专业性和理论深度，因而在下属眼里，格拉西莫夫不像其他军官那样给人留下一介武夫的印象。

1977年格拉西莫夫从喀山高级坦克指挥学校毕业，此时冷战已经进入后期，经过前面几十年的追逐打闹和疯狂试探，美苏两国已经确定不会发动战争，更不可能发动核战争，因为彼此都扛不住那天崩地裂的后果，但是对抗还得继续，因而苏联对美国的战略发生了转向，利用一系列非战争手段去对付美国，比如伪造和传播假情报，资助武装反对派组织，在他国培养亲苏的代理人，以及窃取美国机密的各种间谍活动，其目标是多角度多层次削弱美国，并破坏美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关系，以及在北约内部制造矛盾。

就是在这样的冷战大背景下，22岁的年轻毕业生格拉西莫夫被派往波兰的北方集团军服役，他首先从坦克排长做起，后来升任坦克连长，那一刻他热泪盈眶，因为自己终于到达了他叔叔当年的位置，再后来他做了坦克营的参谋长。那时候美国中央情报局和苏联克格勃都在波兰疯狂活动，最终苏联人以失败告终。美国人的方法是砸下大笔资金给波兰的反苏组织，给他们提供宣传材料、搭建电台、协助制作电视节目，成功把反苏的团结工会送上执政党的位置，该党派最终推动建立“波兰共和国”。格拉西莫夫曾面临带兵镇压波兰人的任务，但最终苏联人被迫撤走。这段经历让格拉西莫夫无比感慨，“不对称战争”的概念已经在他脑海中初具雏形，因为在他看来，美国人没有动用军队，却在波兰击败了苏联军队。

（格拉西莫夫与国防部长绍伊古）

离开波兰后，格拉西莫夫被派往远东军区，那个军区距离日本札幌岛400英里，跟首都莫斯科相距5000英里，远的像是驻扎在火星。结束了遥远的远东磨练，勤奋好学的格拉西莫夫于1984年进了马利诺夫斯基军事装甲部队学院，这所院校培养苏联和华约军官指挥装甲和机械化部队，格拉西莫夫在里面学了3年，1987年毕业后被派往爱沙尼亚，担任波罗的海军区第144近卫摩托化步枪师的总部主任。

这段服役的日子也非常特别，因为那些曾受苏联控制的东欧国家接二连三发生巨变脱离苏联，1990年3月立陶宛独立，1990年5月拉脱维亚独立。尽管每一次苏联人都派兵镇压，但最后都惨淡尴尬地收场。当1991年8月爱沙尼亚宣布独立时，格拉西莫夫依然在那里维护苏联残存的影响力，而且他还在1993年升职为师长，没上战场却升了职让他感到惭愧。作为师长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是监督部队从爱沙尼亚撤回苏联，而且一部分武器装备被当地人缴获，这让他更加觉得惭愧，可以说格拉西莫夫是怀着惊恐的心情亲眼目睹了苏联帝国的崩溃。

1991年的12月25日是那一年的圣诞节，苏共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第二天苏联解体，意味着美国在冷战中击败了苏联，但是年轻气盛的格拉西莫夫很不服气，每当他在台上跟听众们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认为美国不是通过真刀真枪的斗争赢得了冷战，而是利用秘密颠覆手段，操纵东欧各国的民众针对苏联，还向阿富汗游击队提供毒刺导弹和爆破技术，协助他们骚扰苏联军队。冷战失败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他对于这个话题的结束语，永远都是希望俄罗斯军队以后吸取教训。然而在已经持续了两年的俄乌战争中，美国又通过类似的方法对付俄罗斯军队，这对格拉西莫夫来说，妥妥的是噩梦重演，俄军的每一次失利，都让他在历史和现实中痛不欲生，毕竟自己苦口婆心提醒了那么多次，可结果呢？

（与普京观摩军事演习）

苏联解体后先后有14个加盟共和国转身离去，没几年车臣共和国也未经许可谋求独立。俄罗斯不能再放任这种随意分家的行为，车臣的重要性也决定了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俄罗斯派兵打响了第一次车臣战争，格拉西莫夫便是第1批被派往车臣的军官。车臣游击队熟悉地形、精通伏击战和定点暗杀，而俄军将领自大又盲目乐观，没把那个弹丸之地放在眼里和脑子里，带着一帮缺乏训练的士兵进入车臣，这些士兵战斗力不在线也就算了，还喝酒吸毒倒卖军火浑身是毛病，双方交手后连续失败伤亡严重，他们最终给酷爱征战讨伐的俄罗斯人民交上了惨败的答卷。

此时格拉西莫夫的职位是北高加索军区第58军参谋长，58军总司令是号称“屠夫”和“车臣诅咒”的弗拉基米尔·沙马诺夫将军，此人因为残暴而声名在外，他打仗时毫不在意平民的死活，只求一个达到目的。但事物都有两面性，残暴的另一面是高效，沙马诺夫的确取得了不错的战绩，后来还因此竞选州长实现转型。格拉西莫夫也在这个过程中受益，他的档案中记录了不错的战绩，并在2000年的第2次车臣战争中，顺利从沙马诺夫手里接过了58军的指挥权，全权负责这场熬人的战争。

当格拉西莫夫能独自做主的时候，求学期间大量积累的经典战术理论，争先恐后从他脑海中冒出来，他着了迷一样趴在地图上，研究部署每一场战斗，将那些俄罗斯军事专家的伟大理论运用于实战当中。当年俄罗斯政府为了平息外界的质疑和强化舆论宣传，曾让指定的媒体进入车臣跟随俄军一起行动，屠夫沙马诺夫经常跑到摄像机前口若悬河混的脸熟，因而战后成功当选乌里扬诺夫斯克州的州长，但是格拉西莫夫几乎从未出现在镜头中，他故意躲避记者和摄影机，他就是这样一个低调的人，低调到以至于现在外人都不知道他本人在哪儿。

【参考资料】 Seth G. Jones： 《 Three Dangerous Men : Russia, India, Iran and the Rise of Irregular Warfare 》. Norton agency titles .2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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