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投研】特约作者 张艾地
为了理解这场正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战争大转型的意义,让我们回过头去再看一眼俄乌战争的进程:
自从俄罗斯于2022年2月24日发动“特别军事行动”,这场战争已进入了第三个年头。
在刚开打那几天,电视新闻的报道里,人们看到的基本上仍属于越战式的场景:飞机、导弹轰炸,坦克出击,直升机和两栖运载工具接踵而至……以这种手段颠覆一国政府,俄近现代历史上已干过三场,第一次是1956年在匈牙利,第二次是1968年在捷克斯洛伐克,第三次是1979年在阿富汗。虽然政治上全是胡来,但从军事上说,却全是得心顺手,快速取胜。
但这一次不同。乌克兰随即进行抵抗。不久,凭借西方援助的各种武器,包括土耳其研制的TB2 Bayraktar 无人机(UAV),以及前线士兵自发创造的作战方法(包括把小型娱乐用UAV改装为针对坦克、装甲车的炸弹),乌就已有效阻止了俄全面入侵的势头,迫使俄军放弃速胜幻想,把主要精力放在乌东。
到2022年下半年,乌军在美国和北约的侦察、部署和支援下开始反击。到9月,乌已宣称收复了上千平方公里的被占领土地,包括东北部重镇哈尔科夫(Kharkiv),使俄军蒙受了整整一波的坦克车和武装直升机的损失。
损兵折将之后,俄罗斯通令召集30万预备役军人,同时开始通过远程轰炸和导弹攻击的方式,对乌后方的基础设施进行破坏,但很快,它冷战以来积累的武器库存也近乎耗尽。
2022年10月,根据乌克兰政府情报,俄罗斯向伊朗订购了2400架Shahed-136巡飞弹(一种自杀式UAV),并将其改名为天竺葵-2(英语Geran-2 或Geranium-2),开始对乌克兰纵深(包括首都基辅)进行攻击。尽管对此交易两国政府都予以否认,欧盟当即就宣布因此对伊朗实施制裁;1个月后美国也宣布了对伊朗无人机工业相关企业进行制裁。
2023年夏季,在西方军援源源不断,俄方出现内部矛盾(瓦格纳兵变)的情况下,乌克兰发起了反攻。但不知出于何种动机,竟然采取有限兵力分头出击的下策,几个月下来,对战局并无实际影响。致使泽林斯基于2024年2月撤换了乌军总司令扎卢日内,表示要对作战方式与战略进行调整。
2023年10月,以哈冲突爆发,吸引了西方国家的注意力,而乌军则因自我消耗、补给有限而师老兵疲。
当2024年来到,大选年的美国政局又为乌克兰能继续获得多少援助增添了新的变数。
而这一阶段的俄罗斯,则一方面动用以巡飞弹为主的远程火力对乌境内纵深目标进行打击,另一方面,则重兵攻击乌军长期困守的乌东重镇阿夫杰耶夫卡(Avdiivka)。
此时的俄军,以某些国内评论家的话说,已从战争开始时的机械化军队,实现了向信息时代军队转变的“脱胎换骨”。笔者认为,“脱胎换骨”或言之过早,但俄军的确学会了不少无人机战争的手段。比如在攻城作战中,已学会了用UAV的FPV(First Person View,即“第一人称主视角”)功能,呼叫和引导重武器来摧毁对方的火力阻拦,而不再沿用以士兵的血肉之躯逐个建筑加以清扫的战法。
俄罗斯的UAV供应,据说现在已达到每月4000架的水平。与此同时,俄军还推出了其他类型的无人武器。
终于,在2024年2月,俄军拔除了阿夫杰耶夫卡。战势的天平在世人面前又偏向了俄罗斯一方。
当然乌军并未一泻千里,仍在缺兵、缺弹药的情况下死磕,而且也在动员全国大大小小的企业构建自己的UAV产业链。俄军从2023年的困境中虽然缓过了一口气,但由于以一国之力在全球制裁之下与整个北约相敌,困难必定重重,而距离它的最初的战争目的,更是遥不可及。
战争结局如何,此处不便猜测。仅就迄今为止的战况来看,无人机的大量使用,与以往战争相比,已经造成重大改变。
首先,战争前沿/前线的定义大幅变宽。在小型战场级UAV有效航程(大约30公里)以内,交战人员、车辆和仓储设施不仅受到正面攻击的威胁,而且更受到来自UAV武器的四面八方的威胁。
针对运行中的坦克、装甲运兵车以及一切作战车辆的最有效、也最具性价比的攻击方法,不再是射线固定的火炮或火箭,而是可随时选择攻击角度(如顶部和后部)的加装弹头的UAV。
任何车辆和士兵集结,包括长官视察,随时都有可能被UAV侦察到并瞬间招致来自头顶的打击。
在天上频飞的无人机和地上密集的地雷阵阻隔下,两军在多数地区都陷入了长期对峙,难进难退的胶着状态。实际上,双方的任何行动,都必须依赖无人机辅助,从侦察、战地观察和指挥、通讯、爆破到中远程攻击等各个方面。据乌军数据,战争初期,乌克兰的UAV消耗量是平均一天一架,但到了2023年下半年,它的消耗量就已达到每个月上万。
俄罗斯的UAV消耗量,除了在战争初始阶段比乌克兰明显要少之外,现在有理由相信已经与乌克兰大致相当。乌克兰方面说,自战争打响,俄罗斯已经在乌克兰消耗了8000枚导弹和4600多架无人机。
两军对UAV的使用,从种类上到数量上,即已相当于古代骑战中的战马或二战中的坦克车,使战争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无人机战争。
曾经主管特别任务与反恐的前美国助理国防部长Andrew Cote于2023年10月发文说,在乌克兰每月消耗的上万架UAV当中,大多数还是通过各种渠道采购到的产自中国的娱乐用大疆无人机;中国的大疆和道通科技(另一家深圳公司)生产全球90%以上的无人机(但他造谣说大疆和道通都有强大政府背景)。
在国际市场上,小型战场用无人机的售价,大约在1000美元左右(1机1控制器)。最低配版的娱乐用无人机的售价只有350美元左右(可能更低),可谓“白菜价”。以乌克兰的消耗率计算,不算改装费用,它平均一个月也要为购买UAV支出好几百万美元。
而在俄罗斯这边,虽然开战以前它也有自己的UAV设计,但那些装备,与几乎其他所有军用UAV生产国一样,都是对标美军的高逼格装备,也就是那种具有大工业、高科技特征的款式,首先就是搭载先进电子、光电、通讯设备和外挂空地导弹的兼顾侦察、打击任务(察打一体)的款型,要么就是更适合针对少数暴恐分子使用的小型自杀式无人机。
况且俄罗斯也并不重视UAV,所以它对乌克兰的入侵,刚开始时并没有大批UAV参战。
后来俄军很快也学会了大量采购、改装小型UAV用于前沿战斗。它很快还意识到,光这样玩,还不过瘾。作为战争中的进攻方,它必须拥有突破力更强、航程更远、弹头威力也更大的款型。战场级的小型UAV(类似娱乐用UAV的军改版),由于载荷小、航时短(目前电驱UAV的航时一般都在30分钟左右),完全满足不了那个要求。
普京是一个有别于其他帝王霸主、愿意面对现实进行学习的人,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选择。
于是大家伙来了:伊朗的Shahed-136巡飞弹闪亮登场。
巡飞弹因其可对目标发起自杀式攻击,被西方人借用二战时日本载人自杀式攻击机的称呼,也叫做“神风特攻队无人机”(Kamikaze drone)。它与巡航导弹不同,通常不需要预设目标,而是先放飞到目标区域做巡弋航行,遂行其他任务,待发现有价值的目标后,及时修改航线,完成攻击。
巡飞弹的特点是:其一,尺寸小巧,雷达截面积小,具有极强突防能力,现有的多层防空系统难以对其进行绝杀。
其二,成本低廉,性价比高。相较于传统弹药或无人机等装备,巡飞弹不论是制造,还是后续运营,都相对简单、便宜。
其三,任务适应性强。巡飞弹可视实际需求装配载荷,遂行多种任务。比如遂行战场侦察监视任务时,可搭载相关探测、通讯设备,为后方实时回传报告;在遂行精确打击任务时,亦可搭载各种战斗部,以较短时间飞抵指定空域,对高价值目标或时敏目标予以打击。
其四,可进行编组作战。也就是说,以多架巡飞弹进行各种战术配合,包括实施蜂群战术。
自2022年秋季到现在,俄军一直在使用Shahed-136或Geran-2对乌克兰纵深目标进行打击。乌克兰媒体Kyiv Post在2024年初报道说,俄军的一个惯用战术,就是一次性放飞40架或更多的Shahed,组成连续波次,使乌军空防力量穷于应付,顾此失彼,以达到最大程度的突防效果。
近期俄军对乌克兰纵深发动的巡飞弹加弹道导弹的打击已更加频繁。西媒报道,从2023年12月29日到2024年1月2日,5天之间,俄军就对乌克兰发射了500架/枚巡飞弹和弹道导弹。
相比之下,乌军虽然有来自各国五花八门的军援,以及国际采购和本土生产的大量小型UAV,却仍然拿不出一款能够与Shahed-136在性能、价格上相比拟的UAV。英、法支援的暴风阴影导弹(Storm Shadow),射程240-300公里,精确率极高,可用于“战区外”打击(也就是越过交战前沿地带向对方纵深目标发起攻击)。乌军也的确用它攻击了一系列俄占区的目标,包括塞瓦斯托波尔海军基地,但它仍是一种由飞机发射的巡航导弹。而且价格相当昂贵,超过100万美元一枚。
尽管乌克兰政府官员信誓旦旦也要对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发起类似的纵深打击,但它做不到,其实也就说明连美国现在也还没有性能相仿的产品,可供对乌援助。
反倒是乌军自己改装的无人艇,能够对俄黑海舰队发起攻击。
到2023年9月,据说俄军在过去的一年里就已消耗了(就是被打掉了)2000多架Shahed-136。但尽管乌总统泽连斯基宣称乌对Shahed-136截击成功率达到了85%,俄罗斯还是在兴建大规模的工厂,用于生产这款无人机。这说明无论如何,在日后的战争中俄军还是要继续倚仗Shahed-136。
2023年8月,《华盛顿邮报》引述内部“反战人士”的情报,说在莫斯科以东800多公里的鞑靼斯坦共和国“Alabuga特别经济区”,在一名俄国家安全部门退休官员的负责下,工程人员正昼夜不停在UAV生产线上工作。项目技术人员的护照都被官方扣留,不能出国。工厂文件和日常对话一律使用暗语,比如称无人机为“船只”,称伊朗为“爱尔兰”或“白俄罗斯”。工程的目的是在2025年夏季之前生产出6000架Geran-2。
源于Shahed-136的天竺葵-2(Geran-2) 来源:网络
美媒引述设在华盛顿的科学与国际安全研究所 (Institute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Security) 武器专家大卫·奥尔布赖特 (David Albright) 的话说,一旦Alabuga的在建项目实现产能,俄军就可着手制造更大的蜂群效应,以比现在更高的频率发动攻势,把一次出动的Shahed-136从数十架提高到数百架。
这也就折射出乌克兰整体军力上的一个窘境。谷歌前CEO Eric Schmidt在2024年1月出版的《外交》双月刊 (Foreign Affairs) 上发文,题目就是《乌克兰正在无人机战争中败下阵来》 (Ukraine Is Losing the Drone War) 。这样说或许是出于为乌克兰争取新的军援而夸大其词,但至少也反映了在现阶段,乌军在无人机大战中尚无明显优势。
2023年12月据法媒报道,在乌军前总司令扎卢日内列举亟待加强的五大领域中,有两大领域都与UAV有关,一个是UAV本身,另一个是针对UAV的干扰技术。他承认在这两个领域,乌军相比俄军处于劣势。而谁能想得到,构成俄军UAV优势的一个主力机型,竟然是来自伊朗Shahed-136。
这也就说明,在战争中(俄乌战争和一切未来战争)拥有高空侦察、打击能力的UAV,以及拥有大量可供前线使用的小型UAV固然都很很重要。但它们都不能替代造价低廉的,能够突破敌方防御,对其纵深目标实施精准、密集、有震慑力的打击的中远程的巡飞弹。
由于电子元器件上和导航能力上的限制,Shahed-136在精准度上仍存在明显缺陷。但它能够穿透西方援助的各种高成本防空火力,对乌克兰纵深发起攻击的震撼力,却正是俄罗斯急欲造成的一个效果。俄军之所以一再向乌克兰发射来源不一、精准度也不一的各种弹道导弹,应该也出于同样目的。
在看到俄乌战场上UAV消耗的数据后,美国国防部于2023年8月紧急出台了一个国内采购计划,提出未来两年大量购买美国国产无人机和自动设备以备未来战争之用。
但采购什么样的UAV才最有用呢?有美媒说:在当今的战场上,最有效的无人机并不是像(美制)捕食者(MQ-1)和收割者(MQ-9)那样的最先进的系统,而是廉价的、可随时替用换新的款型,包括伊朗提供给俄罗斯大量使用的Shahed自杀式无人机,以及军改后的消费市场上随处可买到的(娱乐用)无人机。
所以说,虽然美国铁定要为自己军队配备国内生产的无人机,但在国际市场上,尤其是在“白菜价”级别的制造业产品上,美国或其他老牌工业化国家当前的竞争力却是一个问题(当然辅以AI它们或许很快迎头赶上)。在“白菜价”级别的制造业市场,需要的是类似快销品市场那样的生产能力和迭代速度,以及以新生产力武装起来的设计者和使用者的无穷无尽的想象力。 (待续) *
“无人机大战:正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战争转型” 系列
之一:转型意义难以估量
之二: 从复制以往到应对未来—— 俄乌之间两年无人机战争的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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