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女生，拒绝“粉红税”，省下一套房？

“如果你是女生，这辈子很可能要多花68万冤枉钱。”

不知何时起，一组这样的数据开始频繁出现在社交平台，提醒女性消费者们购物时避免被“割韭菜”。有博主发视频称，“很多同样的东西，女款就是比男款要贵一些，只是你没有发现”，典型案例如男女款智能手表存在显著差价、粉色电脑等通常比黑色售价更高等。

这种现象被称为“性别税”，指某些产品或服务仅基于性别因素导致价格不同，通常而言女性产品的价格要高于男性产品的价格。由于面向女性的商品通常被设计为粉色，因此这种现象也被形象地称为“Pink Tax”，即“粉红税”。

粉色，竟成了专坑女生的消费陷阱？

图源：抖音、小红书截图

一生多花68万？

“粉红税”并不是一个真实的税种，而是女性产品更贵的一种表现。

最早发现这种现象的是美国学者Ian Ayres，他在1991年发表的一篇研究中提到，白人女性购买同款新车的费用比白人男性高40%。他认为这是一种基于性别的价格歧视，并提出“性别税”的概念（Gender Tax），指代根据性别对产品和服务实行差别定价的行为。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议会研究室1994年的一项研究提供了更多线索。该研究室在考察了当地门店干洗、剪发及其他服务的数据之后，发现很多类似的服务因消费者性别不同而价格不同。这直接推动了1995年加州《性别税废除法案》的出台，要求商家在提供服务的时间、成本和技能相同的情况下，向男女消费者收取相同的费用。

上述法案还提到一个关键数据，根据此前研究室的调研推算，美国女性平均每年要为此多支付1351美元。后来有媒体按照美国女性平均寿命近80岁计算，一名女性一生要因此多花费超过10万美元，按照当时的汇率约合人民币68万，这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那组数据的由来。

得益于90年代互联网的普及和社交媒体的诞生，越来越多的女性消费者意识到这种不公平的现象。

随着“性别税”的讨论增多，这一概念的边界也在不断拓宽。不仅包含《性别税废除法案》中提及的几类服务，在服饰、洗护、美妆、数码、运动等诸多商品中，都存在通过把商品设计为粉色等手段，向女性消费者索取更高费用的情况。于是人们开始用“粉红税”一词（Pink Tax），来更直观地描述这种现象。

但讨论中有不少反对者认为，女性产品或服务比男性贵由多方面原因造成。比如上述研究中提到的干洗服务，女性衣物比男性衣物样式更复杂、材质更多样，因此清洗和熨烫难度较大，自然收取的价格也更高；再比如男女个护用品的价格差异，护肤用品需要不同人群的肤质差异研发，所使用的材料或者成分不同也影响最终价格。

直到纽约市消费者事务部（NYCDCA）的一次调研，有力证明了“粉红税”的真实和广泛存在。

这篇名为《从摇篮到拐杖：成为一名女性消费者的代价》的研究报告发布于2015年。报告对纽约市零售商出售的近400对产品进行调研，覆盖个人护理、保健品、童装、玩具配件、成人服装五大类。调研发现，在男女两款商品的功能属性与制作成本均无明显差异的前提下，平均来讲女性产品比男性产品贵7%；其中个人护理用品的价格差异最大，达到13%。

图源：NYCDCA

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纽约，全美各大商场货架上普遍存在。

NYCDCA的研究报告中就举出了一堆例子：比如某商超平台官网上售卖的儿童滑板车，常规的红色款售价24.99美元，粉色款把“girls”写在商品标题中，售价就直接翻倍变成了49.99美元；再比如同一品牌、同样材质、同款设计的T恤，男款原价30美元、折后价12美元，女款售价40美元、且不打折，女款价格是男款的3倍有余。

调研中发现的部分案例，图源：NYCDCA研究报告

发起这项调查的NYCDCA负责人Julie Menin还表示，女性与男性之间的工资差异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公平。美国男女同工不同酬现象由来已久，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1979年同一工种女性的薪水只是男性的62%，直到2010年之后这个数字才提升到80%上下。

有媒体评论道：“歧视让女性花得更多，偏见让女生赚得更少。”

粉色代表更贵吗？

相比于美国，国内消费者意识到“粉红税”的存在，基本全靠社交平台的女性博主科普。

“如果你是女生，这辈子很可能要多花68万冤枉钱”的说法，就出自抖音博主“淦诗岐”2022年5月发布的一则视频。她表示自己拍短视频的初衷，是帮大家在网购时排雷避坑，后来发现女生在很多地方要多花很多冤枉钱，作为一个很爱网购的“粉红税受害人”，必须要专门说一说这件事。

小红书博主“大牙zoom” 则用瑜伽垫、洗发水、刮毛刀等案例，提醒大家“警惕商家为商品附加的女性需求”。她称：“粉红税现在特别隐蔽，已经变成一种虚假需求，会给你灌输一种思想，女性你需要这种东西。”

创建于2020年11月24日的豆瓣小组“粉红税抵制者联盟”，则汇聚了超过2.6万名组员、发布了2000多个讨论帖。最新的组规说明中这样介绍：“本组诞生的初衷是上任组长想买更便宜的商品，但经过本组组员的建设，本组已经发展成规避粉红税、探讨女性主义的摇篮。”

抖音博主@淦诗岐、小红书博主@大牙zoom，图源：抖音、小红书截图

经过社交平台的科普之后，国内女性对“粉红税”的讨论和认知加速升级。

有很多消费者在“淦诗岐”的评论区中“现身说法”，比如某品牌的羽绒服，男款充绒量更大，但比女款便宜100元；某品牌的格子衬衫，男女同款一模一样，但男款价格199元、女款价格249元。不少网友也开始在小红书发帖吐槽，一模一样的商品，粉色贵出一大截，“人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粉红税”。

不仅是女款价格更贵这么简单，还有许多隐形的“粉红税”存在。比如男性服饰的口袋通常被设计得非常大，可以容纳钱包、手机等常见日用品，而女性服饰通常口袋很小或根本没有口袋，有一种解释是为了让女性消费者买包包；再比如，电竞游戏中的皮肤，只提升颜值不提升属性，也被认为是引导女性消费。

甚至于在女性生活必需品上，商家也要索取更高的溢价。比如卫生巾和卫生棉条商家不断出新，打出“裸感”、“超柔”、“液体卫生巾”等噱头，一次经期动辄让女性花去几十甚至上百元；还有网友发现，可用于治疗痛经的布洛芬咀嚼片“小粉片”包装和普通包装相比，即便是同一品牌，克数、成分也并无差别，售价却要贵出1/3。

图源：某电商平台

还有网友指出，女生偏爱粉红色也是后天被培养的，商家培养这种偏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

公开资料显示，18世纪之前，粉色并不是一种贴着性别标签的颜色，粉色纺织品在男装和女装中都很流行；19世纪末，粉红色仍然被认为是一种男性色彩，与象征战争的红色有着密切的联系，而蓝色则代表着圣母玛利亚，所以更受到女孩们的欢迎。

《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故事背景设定在20世纪20年代，身为新晋富豪的男主盖茨比身着粉色西装，图源：《了不起的盖茨比》电影截图

直到20世纪中期，支持女孩穿粉红色、男孩穿蓝色的人才开始逐渐增多。彼时，一些知名女性如玛丽莲·梦露对粉色的格外偏爱引发效仿，于是粉红色和女性的关联逐渐被强化并固定下来。此后，越来越多的商家开始针对女性消费者生产粉色产品，并借此大力营销把粉色打造成一种时尚色，以便收取更高溢价。

以致于2014年11月，法国时任女性权利部门国务秘书帕斯卡尔·布瓦斯曾发出灵魂一问：“粉色是一种奢侈的颜色吗？”

粉红税，退退退！

在当代女性更加理性和注重悦己的消费观下，“粉红税”的套路已经不好使了。

随着女性收入提升和独立意识的觉醒，在消费上的自主权大幅提升，越来越多专为女性设计的产品出现，本应是消费升级和社会进步的表现，这其中自然蕴含着非常多的商业机会。

女性经济自主与独立、旺盛的消费能力和需求，已经让“她经济”成为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埃森哲数据显示，中国有近4亿年龄在20-60岁的女性消费者，她们每年掌控着高达10万亿人民币的消费支出，这足以构成世界第三大消费市场。

但“粉红税”和“她经济”有本质区别。

“粉红税”之所以引发众多女性消费者反感，是因为商家缺乏对女性的深度理解，设计出来的产品不符合女性使用习惯；是为了从女性消费者身上赚取更多利润，过度营销鼓吹一些不存在的消费需求；是通过粉色关联的可爱、温柔、甜美、纯真等标签，强化传统观念加诸在女性身上的刻板印象。

当代女性，不是不愿为“女性专属”付费，而是拒绝被额外的溢价“割韭菜”，更拒绝在消费过程中遇到的不平等。正如豆瓣小组“粉红税抵制者联盟”的介绍中所说：“同质产品别想在女孩身上薅羊毛征粉红税。社会还创造了不属于女性的伪需求，用以收割女性手中本就不多的财富。我们不追求向下的‘自由’，更不需要被附加的伪需求。”

图源：豆瓣

社交平台的众多博主，也带头抵制“粉红税”。

“如何少交这68万”，小红书博主“纱纱Sasha”总结出三条法则：首先要弄清楚消费市场的鄙视链——女人、小孩、老人、宠物、男人，因此想要买到质量相同但价格更低的产品，只要把针对女性的搜索词换成后面的即可；其次，不要迷信卖家秀和视频中营造的“氛围感”，冲动消费去购买自己本身并不需要的东西；最后，善用搜索，货比三家。

还有博主列出网购搜索关键词对照清单，手把手教大家如何“拒绝粉红税，省下一套房”。比如建议大家把女性常用的干发巾，换成每个人都会用到的珊瑚绒毛巾；把女性潮流服饰中的工装马甲，换成中老年男性常购买的老头马甲；把化妆品收纳盒换成文具店笔架，不仅价格会更便宜，容纳量也更大，用起来更方便。

图源：小红书博主@悄悄变富婆

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1月推出的《深圳市广告性别平等审视指南》，从监管层面释放了关注两性定价平等的积极信号，成为制度探索路上踏出的勇敢一步。国务院妇儿工委专家、中央党校妇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刘澄表示，《深圳市广告性别平等审视指南》的发布可以推动普遍的性别平等社会意识和行为规范的形成。

都2024年了，如果还想通过“粉红税”收割女性，那算是踢到铁板了。

粉色之于女性，也有了新的意义。

2023年7月，以芭比娃娃为主人公的真人版电影《芭比》上映，以一张满屏粉色的海报开启了一场“粉色革命”。电影主演们穿上粉色战衣跑宣传，全球的女性观众们也穿上粉色衣裙，涂上粉色口红和眼影前去观影，整个互联网迎来一场“芭比粉”风暴。

《芭比》海报和剧照，图源：网络

但和“粉红税”的内核相反，《芭比》倡导的是打破固化印象，穿不穿粉色、要不要做妈妈，由每一位女性自由选择。正如影片的最后，芭比离开完美梦幻的芭比乐园，脱下高跟鞋换上了平底的勃肯鞋，代表性的粉色套装变成舒适的外套和仔裤，一向造型精致的长发也随意挽起，从容走向有无限可能的新生活。

“Because Barbie can be everything，we can be anything.”芭比有无限可能，我们亦可以成为不被定义的女性。

参考资料：

1、《Gender Taxation: The Economics of Discrimination》，Lan Ayres & Barbara Slade

2、《From Cradle to Cane: The Cost of Being a Female Consumer》，纽约消费者事务部

3、《“粉红税”是什么税？》，搜狐四象工作室

4、《被“粉”饰的迷局：货架上的粉红税陷阱》，澎湃新闻·学数派

5、《这届女生，开始拒绝“粉红税”》，镜观台

6、《专挑女生下手的“粉红税”，害惨了多少中国女孩？》，腾讯新闻·谷雨数据

7、《“粉红税”：掀开价格性别歧视的柔情面纱》，中国妇女报

8、《芭比粉？猛男粉？从中性到男性到女性，粉色到底经历了什么》，澎湃新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9、《拒绝性别歧视！深圳率先出台<深圳市广告性别平等审视指南>》，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