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卡佛是20世纪下半叶美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代表作《大教堂》《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请你安静些,好吗?》。
雷蒙德·卡佛出生在一个工人家庭,父亲是木工,长期酗酒,脾气暴躁,母亲是餐厅服务员和销售员。酗酒、暴力和辛勤的劳作构成了他们这个贫困家庭生活的主旋律,而这种贫困的童年生活造就了雷蒙德·卡佛敏感而孤独的内心世界。
后来他高中毕业后就结婚了,并且生了两个孩子,早婚给雷蒙德·卡佛带来巨大的经济负担和精神压力,他不断地为房租、孩子的学费,甚至一顿饭而操劳担忧,以至于他曾身兼数份零杂工的工作,送货员、仓管员、伐木工人、推销员、清洁工等各种底层工作都做过。
既没有学历,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他不但要养家,还要坚持写作。不过这些社会底层的经历为他的创作积累了大量的素材。他对人、对社会的思考都融入在他的作品中。
《他们不是你的丈夫》这部小说的主角是厄尔·奥伯,他是一个推销员,妻子多琳是咖啡屋的招待,对生活的无奈导致他们的行为不同于一般人。
失业的现实摧毁了厄尔·奥伯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自卑、无助和绝望。厄尔·奥伯成天无所事事,依靠妻子生活,在外面时,则表现得逆来顺受。
有一次,厄尔·奥伯去多琳工作的咖啡屋蹭白食。店里有两位商人,西装革履,却在多琳弯腰舀冰激凌露出大腿时,肆意讨论多琳的肥臀。厄尔作为多琳的丈夫,在妻子被人侮辱时,却没有对他们提出任何异议,更没有站出来斥责这些在背后随便说别人闲话的人。
他没有动自己桌上的饭菜,还假装不认识多琳,没有和妻子打招呼,就径直离开咖啡屋,他的自卑和无助心理可见一斑。他没有勇气和自信解决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困难,无法保护自己和妻子的尊严,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不仅如此,当天回去之后,他还让妻子通过几个星期不吃饭来减肥。这一系列的行为和操作已经让厄尔·奥伯人性异化。
《保鲜》说的是一个被因失业而精神崩溃的人。里珊蒂的丈夫失业后“脸色苍白,样子惊慌”,他在被解雇后的第二天就尝试寻找新的工作,却一无所获,从此一蹶不振。三个月以来他每天窝在沙发上聊以度日,曾经试图阅读一本书来缓解这种烦闷的心情,结果根本读不进去,“他的阅读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任何进展,总停在那几页上”。
家里的冰箱坏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处理冰箱里难以保存的食物,也不是思考是否该换个新冰箱,而是开始发火抱怨自己的倒霉,当妻子提议去拍卖大会看看是否有冰箱和其他家 里缺的东西时,他最初并不乐意,在妻子的说服下,他嘴上应承着要陪妻子一起去,人却又躺回沙发里睡着了。
失业给他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失败、绝望已经消磨了他的意志,他不相信命运还会眷顾他,似乎失败才是必然,因此,他以一种“所有问题都拖着以后再说”的逃避态度面对一切,沙发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安全舒适的堡垒,能够将所有烦恼隔绝开来,然而生活并不会自己发生改变,他连同他的生活就像坏掉的冰箱里融化腐烂的食物,慢慢地变质,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其实,我们可以发现雷蒙德·卡佛小说中没有任何标准式样的美国英雄,人物都是日常生活中普通的人,普通到很多连名字都没有。他们的生活平淡无奇,充满了窘困和挣扎,为了生存苟延残喘。
通过这些平庸而艰难的生活,生活的无奈和痛苦,揭露出一个异化的世界,人的异化,人与人之间的疏离、隔绝,乃至绝望。
雷蒙德·卡佛文学思想建立在法国哲学家亨利·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基础上的,他跟列斐伏尔一样,都是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剖析现代世界琐碎,乏味的日常生活异化、荒诞、压抑的实质。
社会活动高度分化,劳动不断地被肢解和破碎化,家庭生活、休闲生活与劳动工作分离开来,个人从有机的共同体中独立出来,个人不断地被原子化与内向化,日常生活呈现出大量的无意识行动与表演的形式,导致心理与道德的异化、人的异化,异化弥漫而无所不在。
人与人之间疏离的生存状态,是人的异化的一大体现。人类内心的异化,会导致自我的疏离,以及与家人的疏离,推而广之,会造成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疏离,甚至与社会的疏离。而人的异化离不开当时的社会环境,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是一个政治上动荡不安、经济上衰退、社会上人心思变的时代。
1973年开始,美国不断受到石油供给的冲击。石油危机使美国陷入经济停滞与衰退,从而引发了大面积的经济危机,人们稳定的生活受到直接影响,使得民众对国家和政府宣扬的美好愿景以及各种许诺深感怀疑。加上通货膨胀、高失业率,人们的安全感受到严重的动摇。生活和工作的压力、对前途的担忧,使人们的无助感加强。单调乏味的日常生活和看不到希望的未来逐渐吞噬着人们的内心,最终使得当时的美国社会价值观岌岌可危,道德面临瓦解。
这种社会环境使得本来普遍存在的贫穷、失业、暴力、婚姻、家庭危机等社会问题更加突出,人们不断的被社会洪流所裹挟,苦苦挣扎却又无可奈何,最终感到自身的渺小无力,精神上的阴影和危机又加重了整个社会的病态。对于美国人尤其是处于社会底层的普通大众来说,人们关心的不是政治,而是如何才能继续生存下去,这才是底层普通人最关心的。
身为社会底层最卑微的人,他们所关注的只是薪水、工作、食品、价格等迫在眉睫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就像是一张张催缴的账单、付不起的房租、居无定所、随时可能丢掉的工作。他们被困在生活的牢笼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使收支平衡,在以金钱衡量一切的物质社会中苦苦挣扎着。
对于他们而言,有一份工作并不能算是一件高枕无忧的事情,他们无时无刻不承受着失业带来的威胁。失业无异于人生的一场重大变故,它会带给人们更加艰难的处境,有时候还意味着停滞不前和消沉堕落。
身为社会底层最卑微的人,就自身的处境而言,他们几乎不可能通过自身的努力摆脱困境,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无望。他们只能在深深地痛苦和无奈中通过各种方法逃避现实,躲避单调、令人窒息的生活,或是依靠酒精来麻痹自己,也或是通过电视打发时光,暂时忘记烦恼和痛苦,以求得欢愉。哪怕是一分钟的欢愉,也是美好的。
物质生活的极度窘迫导致精神和心理的失衡、异化,人们为生存所做的一切痛苦挣扎耗尽了人们的生活和活力。他们长期处于焦虑、恐慌和威胁感中,变得歇斯底里、麻木、暴力、冷漠,缺乏最基本的同情心,对周围人或事漠不关心,甚至以周围人的痛苦或悲剧为乐趣,因为这能带给他们一丝“安慰”。你看,他们过得跟我一样,并不比我好。
更为糟糕的是,当价值观和道德泯灭的时候,人就会彻底走向堕落和极端,会公然使用暴力手段满足自己的欲望、发泄生活中的愤怒、不满和无望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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