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年前的《大搜查线》如何成为警察故事的经典？

日本向来是推理大国，侦探与警察，是这个国家娱乐文化里重要的超英雄。他们的推理小说市场庞大、每周电视都会播映推理节目，基本上，如果新作品想在这个拥挤的市场里出头天，就必须得做出一点区别。

1997年1月迎春大戏，正是一部刑侦剧……其实不是，它并不是普通的推理剧、不是单纯的刑侦剧，它突破了刑侦剧的界线，令大量上班族社畜感动落泪。我们来看看《大搜查线》（踊る大捜查线）——第一部以企业角度描绘警界生态的另类作品。

警察不是英雄，是公务员唷

看到《大搜查线》的标题，可能有些怀旧的观众，会想到70年代的古装剑斗剧《大江户搜查网》。问题是，《大搜查线》原文标题前的「舞动」（踊る），标明了自己不是严肃残酷的追凶故事——它描述的是「隐密同心」的故事，也就是江户的政府间谍，而间谍在秘密潜入敌方组织的过程里常有死伤，每几集观众就要失去他们喜爱的角色。

事实上，日本过去的刑侦剧，不管背景是古代还是现代，几乎都是一片「血肉长城」：不是敌人死，就是刑事死，而最好是正反两派一起同归于尽。《向太阳怒吼》、《西部警察》或《猛龙特警队》这些警匪经典剧里的角色，最后一场戏大多是殉职——除了最重要的主角之外，不过他多半也会在最终季大结局GG。

无论是男刑事还是女刑事、甚至连泡茶小妹都可能受重伤，名演员松田优作生涯最知名的演出之一，就是在《向太阳怒吼》里遭暗算而死……他死前捂住中弹腹部、不可置信地说着「这……这是三小！」的桥段，成为日本社会的世代共通回忆。

但是《大搜查线》脱离了传统，没有过去刑侦剧里警匪双方拿火箭筒与猎枪互轰的战争场面、当然也没有刑事浑身浴血拼死猎捕歹徒的壮烈桥段、它甚至丢掉了刑侦剧惯用的词汇大百科：观众完全听不到「条子」（デカ）与「贼仔」（ホシ）这些刑侦剧教他们的黑话。

相反地，《大搜查线》把警局称为「支店」、警察厅称为「本店」、出勤受伤称为「职灾」、还把陪警局高官打小白球的「接待高尔夫」拍出来、然后让一脸冷酷的深津绘里在镜头前厌世地说着：「警察不是英雄，是公务员唷。」

丢掉英雄的披风，直视警界结构的平庸

警察当然是英雄，《大搜查线》过去30年的刑侦剧都是这样拍的，他们不是看破凶手的诡计、推理谜案的真相、否则就是把敌人通通都杀光（然后死）。警察一直是电视圈里的超英雄，只在《鲁邦三世》这种伤风败俗崇拜贼王的动画里当废材。

但是，《大搜查线》丢掉了英雄的披风，带领观众直视警界结构的平庸与颟顸。但是最重要的是，《大搜查线》并不是严肃沉重的批判剧，它始终带着一份轻松的自嘲意味；它并没有将警察从神坛踹落地狱，然后让你感觉警察都是贼头，它踹得没有那么大力，只是让警察坠落地面……还原他们其实也是人类的真相。

而《大搜查线》在这样的反讽架构里，却安排了一位热血英雄当主角：忘记《东京爱情故事》吧，织田裕二本性阳光开朗，生平最憎恨的男人，就是《东京爱情故事》男主角永尾完治这种优柔软烂男。而《大搜查线》还给他一个阳光空间，连他演唱斯卡（ska）曲风的主题曲，都充满牙买加的阳光气息（刑侦剧的主题曲叫《Love somebody》像话吗）。

织田裕二饰演的青岛，到东京湾岸署第一天履新，就热血地想要大展身手，像传统类型作品里的霹雳神探一样扫荡罪恶。但他发现应当热血澎湃的干探同事们，全是所谓的「死公务员」，青岛的命运当然是跌得头破血流。青岛象征着前一个世代的警匪剧主角，而新世代的《大搜查线》正准备好好地颠覆他的价值观，同时颠覆习惯传统套路的观众价值观。

看起来狼狈又疲累的「警察生态剧」

全国观众都惊呆了，他们期待全11话的《大搜查线》，应该是11个缜密的推理难题（最后两话也许是一个特大难题），但他们的期待落空了，他们看到的是土气的警方筹备流程、地方分局在案发现场的各种协助警视厅工作、这里没有剑及履及的破案过程、更遑论热血的街头追逐，观众不知道他们看的并不是刑侦剧，而是史上罕见的「警察生态剧」。

最夸张的例子发生在第10话：某位要角遭到枪击，按理说，其他角色应该义愤填膺、在街头巷尾探查线索、把黑道揍得七荤八素，但是，观众看到的是警员们在大雨之中进行临检，他们脸上布满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看来狼狈又疲累。

织田裕二趴在柏油路上到处寻找枪击的子弹；现场的女警员情绪激动，忍不住在询问路人时哭了出来，而被深津绘里甩了一巴掌训斥；刑警回到警局，脱下湿漉的大衣，穿上警局配发的防弹背心，立刻又出门投身大雨之中，还有背景许许多多看不清面孔的底层警员，全身淋湿着举着盾牌维护街头秩序。观众看不到破案的快意剽悍，只看得到警员执行勤务过程的无奈与辛酸。

日本刑侦剧在90年代进入了全新的转变。90年代中期，1994年的《古畑任三郎》以舞台剧风格搬演古典推理谜题；1995年的《沙妆妙子最后的事件》是日本罕见的心理惊悚刑侦剧，混合了电影《沉默的羔羊》与影集《双峰》的神秘元素，模糊了犯人与警察之间的正邪界线，而1997年的《大搜查线》，甚至抛弃了推理套路，而以警方的日常作为叙事重点。

20多年后，警察的困境改变了吗？

比起正邪对立，《大搜查线》更像是描绘职场真实的「职场剧」、甚至也可以说是以湾岸署成员为主的「家庭剧」，影剧作品里的龙虎干探，终于回归现实，成为工作压力大、必须顺应官僚体系、被市民嫌弃却又必须保护市民的制服公务员。

这是《大搜查线》的野心，而吓呆的观众一时间无法接受：《大捜查线》一开始的收视率并不出色，在那个影集收视率仍然可以突破30%以上的年代，《大捜查线》第一集的收视率仅有18%，随后还一路下滑。但是在观众渐渐理解《大搜查线》的不同之处后，收视率开始回到第一集的数字，最终回甚至达到23.1%的高点。

《大搜查线》可以说是一部邪典作品，在它接近完结之后，反而更受到观众的喜爱，隔年电视台又重新播映，同时各种特别篇节目也陆续推出。最终，《大搜查线》成为了拥有13部特别篇、4部电影、2部外传电影、还有一部舞台剧的超大型系列作品，也成为了日本刑侦作品界最特殊、也最有代表性的经典。

如今，日本仍然是推理大国，每一季日剧绝对都有一档以上的刑侦剧，但是这么多年后，观看《大搜查线》依旧能得到极高的乐趣，因为警察组织依旧维持着某些固有的文化，他们的社会地位与因此而起的困境也没有大幅的变化，而那些都会因为新世代的犯罪型态和社会结构，而让这些制服公务员们承担更大、更诡异的压力。

警方执法过当、偏差执法、职务霸凌等等不正常的现象，仍然在世界各国的新闻头条不时出现，而这正是让描写正义先锋真面目的《大搜查线》，历久弥新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