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馀年作逐臣,归来还见曲江春。
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有几人。
——唐·刘禹锡《杏园花下酬乐天见赠》
刘禹锡历经贬谪之苦,终得重返京城,昔日“前度刘郎”今又重现,虽已至“烈士暮年”,然其壮志犹炽,未因岁月更迭而稍减分毫。
理想固然丰满,现实却常显残酷,诸多愿景往往难遂人愿。刘禹锡归京后,依旧未能施展抱负,政治理想再度化为泡影。面对如此境遇,他凭借一贯的乐观态度与自我宽慰之法,坚韧地挺过了这段困顿时光。
岁月匆匆,回首间已逾半百,功业未竟,满心忧虑。于是,他日复一日在园中与同命相怜的友人对酌赋诗,试图以酒消解愁绪,淡看世态炎凉,追求心境的超脱。然而,真正做到置身事外,谈何容易。
白发苍苍的他,醉卧花丛之中,或许会引来旁人哂笑。然而,又有几人能如他这般,于迟暮之年仍能悠然陶醉于杏花烂漫之中,享受这份清闲与自在?
刘禹锡此番以酒醉之态,率性而为,深情咏赞大自然,字句间流露出对污浊现实的深深厌倦。一句“莫笑”承载了诗人无尽的无奈,而“老醉花间有几人”更是寓含了他对人生的深度洞察与独特感悟。
人生旅途中的种种不公、挫折、磨砺、屈辱,实为锻造我们品格的熔炉。每个人都在生活的锤炼中,逐渐养成一种坚韧不屈的精神力量,犹如钢铁般坚硬,足以抵御世间风雨。
刘禹锡正是以其独特的个性与坚韧,熬过了长达二十三载的贬谪生涯。及至晚年,他仍能以豁达之言——“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来慰藉挚友白居易,足见其胸怀之宽广,格局之高远。
正如他自己所言,拥有如此胸襟,如此气度者,世间能有几人?刘禹锡的人生历程,恰是对此问题的最佳诠释。
《渔歌子》
——唐·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渔歌子》实为《渔歌》之简称,此词描绘的是江南二月桃花盛放、春水上涨、烟雨蒙蒙之际的生动画面。
山峦于雨雾中若隐若现,江面上孤舟静泊,白鹭翱翔于天际,两岸桃花点染春色。
这一方天地色彩斑斓,动静交织,洋溢着盎然生机,细腻勾勒出一幅宁静且诗意盎然的垂钓场景。
一叶扁舟安然栖息于江心,仿佛遗世独立,于世事纷扰之外独享清宁。
无人叨扰之处,一切节奏舒缓而和谐,钓者心无杂念,全神贯注地欣赏并沉浸于眼前的自然之美。
词中人物如同隐匿于人间仙境,面对斜风细雨,并未匆忙避离,反而悠然自得地操纵钓竿。
他仿佛与天地浑然一体,无所拘束,无牵无挂,自身亦成为他人眼中的一道绝美风景。
诗人在此情境中,实现了与秀美大自然的高度契合,确乎达到了超凡脱俗、精神自由的境地,此种逍遥令人心生向往。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又何妨。”
世人多为名利奔波劳碌,或顶风冒雪,或暑热寒霜,身心疲惫,皆因对权势钱财过度追逐所致。
欲求内心安宁,免受疾患困扰,唯有彻底洗净名利之心,方能回归本真。
是以,淡泊视之功名利禄,持守清白之躯、澄净之心,方能于静谧之中颐养天年,得享自在人生。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宋·苏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日春游,苏轼与友人同游,众人皆陶醉于盎然春色之中。
忽而乌云蔽日,疾雨骤降,令同行之人措手不及,纷纷显露出狼狈之态,怨声连连。
然而,苏轼面对此番变故,却泰然处之,不仅未曾改变其闲适之态,反觉手持竹杖、脚踏芒鞋,在风雨中吟咏漫步,另有一番情趣蕴含其中。
此情此景,既是苏轼对现实遭遇的即兴抒怀,亦是他个性中那份旷达豪放的生动写照。
笔触间流露出的轻松幽默,揭示了苏轼无论面临何种人生境况,都能秉持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
人生之旅难免起伏波折,小至日常天气之阴晴无定,大至仕途生涯中的起落荣辱,苏轼已历练颇丰,尤以乌台诗案后的劫后余生为甚。彼时他正被贬至黄州,政治生涯陷入低谷。
然而,苏轼深谙外界风云变幻难以左右内心世界,他坚守一贯的乐观信念,不让困厄之境动摇心志。他于雨中步履从容,情景交融,言语间透出的诙谐与豁达,使读者耳目一新,心境为之舒展。
词末以富含哲理的妙语作结,揭示词人在大自然的洗礼中获得的深刻感悟与智慧启迪:既然自然界尚且阴晴难测,人生旅程岂能期待始终坦途?
那些政坛浮沉、荣辱变迁,实乃常态,无需过多介怀。苏轼深知风雨来去匆匆,身着草鞋,手持竹杖,风雨中悠然行于沙湖道上,这份自在远胜于乘马乘车之安逸。
他不畏人言,不困于他人评判,只求内心舒畅,快乐源于自我感知。
经历过风雨洗礼的人,回首往昔坎坷,方知那些磨砺皆成宝贵财富。
深知所追寻之价值,明晰情怀所系与责任所在,一旦找到生活的意义感,万事便有了意义。
【04】
《一翦梅·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
——宋·刘克庄
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囊,抛了衣囊。
天寒路滑马蹄僵,元是王郎,来送刘郎。
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
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刘克庄在宋理宗嘉熙三年(1239)去广东潮州作通判,挚友王实之设夜宴相送,刘克庄作此词。
作者曾因《落梅》诗“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被人指为讪谤当国权臣而免官。因此满腹牢骚,时时发泄。这首词亦不例外。
这首词以戏谑调侃的笔调,倾吐胸中不平。看似玩世不恭的疏狂,掩盖着内心极度的痛苦,以此麻醉自己,忘却现实。
举着乱麻捆成的火把,连夜赶了十多里路,去参加朋友为他的饯行夜宴。
(远赴广东,长途跋涉出远门,一般行装宜轻,行装中要多带衣服,以备四时更换。)
刘克庄呢?“挑得诗囊,抛了衣囊。”他与人不同,先挑走他的诗书文章,然后扔下诸多衣服与行囊,上路。
诗是心血铸就的精神结晶,诗是志趣理想的寄托,是精神粮食,不可一日无,不可一字抛。衣虽可蔽体,终是身外之物,抛之可再得。
“元是王郎,来送刘郎。”戏谑口吻,平淡如日常语。传达的却是二人情谊的深厚亲密。
酒酣耳热之际,二人评论文章得失,意气飞扬,语惊四座,大有惊倒风亭墙壁的气概。“惊倒邻墙,推倒胡床”,
前者是夸张,后者是写实,八字中足见酒酣气振,言笑无忌,主客间的欢洽。
但是从“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看,这欢治之中也透露出了作者以酒浇愁的强颜欢笑。
“旁观拍手笑疏狂”,“旁观”者指随行及役使人员,他们情不自禁,拍手笑乐,然只笑主客的疏狂,而不知主客的所以疏狂。
这是两个层次人物的映衬对比。更突出了世人不我知也“独醒”的苦闷。“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封建社会对仕的要求应是知法度,尊礼仪,循规蹈矩,温文尔雅。疏狂不为人称道。作者却反其道而行之,大唱反调。
这里面有很多潜台词;我何尝愿意疏,愿意狂。逼得我不得不疏,不得不狂。
疏狂倒成了我精神的寄托,所以“又何妨”。强调自我主体,我行我素,倔强不屈。
本来已经够隐忍的了,可是遇到两位饱受压抑而又不甘屈服的狂士的离别,一刹那间狂傲的情绪喷薄而出。
纵观中外成功的政治家,除开客观因素不说,自身必须具备“三忍”的素养:一曰容忍,二曰隐忍;三曰不忍。
大概刘克庄是从容忍,到隐忍,再到不忍,他是依次挨了个遍,这大概就叫个性。
【05】
《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诗经·郑风》中的《出其东门》篇章开篇云:“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云。”诗人在众多游春少女中,唯独钟情于那位身着素衣、气质高雅的女子。
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与此诗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在繁花似锦中独赏清雅,但其内在意蕴更为深远。
元宵之夜,华灯璀璨如星海,全城仕女盛装出游,香气弥漫,笑语盈盈,构成了一幅由光影、色彩、声音织就的繁华盛世画卷。
然而,人群之中,有人并不沉醉于这流光溢彩的喧嚣,而是在灯火稀疏的角落,独自静立。
此非自怜孤寂之举,而是一位胸怀壮志者的选择,展现出其卓尔不群的清醒与高洁品质。
面对国事危殆,他痛恨歌舞升平背后的虚假繁荣,宁可退居一隅,冷眼旁观,心中暗问:这纸醉金迷又能持续多久?
“众人”在醉生梦死中遗忘北方国土的沦陷,苟安江南,浑然不觉危机。而“那人”则特立独行,不愿随波逐流,保持自身的清白与独立。
辛弃疾正是“那人”的化身,其人格魅力在于既能奋不顾身,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也能在逆境中淡然自处,甘于寂寞,坚守信念。
这首《青玉案》是辛弃疾在屡遭挫折后,借元宵夜景寄寓胸中抱负,意境高远。
他在灯火辉煌中找寻并呈现了那个坚守个性与原则、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与历史使命感的自我。
优秀的个体深知自身的价值定位,他们坚守道德准则,智慧卓然,不为浮华所惑,专心致志于应尽之事。
辛弃疾便是如此,他凭借高尚的德行与过人的智慧,不畏世事纷扰,专注于使命,故而赢得了后世的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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