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啼血猿哀鸣”,声声催归,尤其使羁旅之人、空闺思妇惊心动魄,如痴如迷。
杜鹃,又名子规鸟,相传是蜀帝杜宇的冤魂所化,鸣声凄切,劝人还乡,因而又名“思归”、“催归”。
当年,杜宇立国,以鳖灵为宰相。自己出外征伐,便把国家让鳖灵去照看。回来的时候,没有想到鳖灵不仅把国家据为己有,而且把王后也占有了去。
杜宇一怒之下,便离开国家而进入山林之中,怨恨不已。
死后,魂魄便投托在杜鹃鸟的身上,不住地劝人早日回去,免得像他一样。
李商隐在自述身世的时候《锦瑟》里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李白在《蜀道难》中说:“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使人听此凋朱颜!”
因为那杜鹃鸟的声音悲惨,所以会让人生起无穷的联想。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唐·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人世间最珍贵的是友谊,友谊最深重的是共度患难。
李白被流放时,杜甫写过《梦李白》二首和《天末怀李白》;
元稹贬江陵,白居易作《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
白居易贬江州,元稹作《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这些作品,连同李白的这首七绝,组成了唐诗中最感人的友谊之歌,闪耀着中华民族传统道德的光辉。
杨花落尽,子规啼叫的时候,我得知了你被贬为龙标尉的消息,龙标这个地方很遥远,要途经五溪。我把我为友人的忧愁之心寄托给明朗的月亮,随风一直伴你去到夜郎附近的龙标。
“杨花漫漫搅天飞”,杨花向来是愁思的象征;
又如李益“风起杨花愁杀人”;郑谷“杨花愁杀渡江人”;
更有苏轼“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子规即杜鹃,啼声最悲苦。李白把杨花和子规这两种极悲的意象组合在一起,除了渲染出凄恻悲苦的氛围,顺便也点出时在暮春。
过了五溪方能到龙标,言外之意也指龙标之僻远荒凉。
被尊为“诗家天子”的王昌龄,只因所谓“不护细行”,竟被贬到这么个鬼地方,最重友情而又爱打抱不平的李白,怎能不悲愤填膺!
然而,“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无权无势的诗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受迫害,却帮不上一点忙,这滋味,比自己受迫害还要难受。
无可奈何之中,诗人想起了月亮,唱出了最动人的歌:“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南朝乐府《子夜四时歌》“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张若虚也说过“愿逐月华流照君”。寄情明月,历来最能触动感情,牵肠挂肚,
李白可能从这些名句中受到启发,但他的感情更强烈,想象也更夸张,他的心可以离开身体飞出去,依附于明月之上,随着被贬谪的友人,一直飞到遥远的夜郎。
李白以杨花、杜鹃、明月、风等意象,描绘出一个奇特而又迷蒙的情景,表达了自己安抚朋友的一片真心。
本来没有生命的景物,在诗仙的笔下,马上化作了有生命的物体,代替自己陪在朋友身边,这份沉甸甸的友谊值得我们赞叹。
①左迁:贬官。龙标:今湖南黔阳县。 ②五溪:指辰溪、酉溪、巫溪、武溪、沅溪,在湖南西部。 ③夜郎:这里指唐代所置夜郎县,不是贵州的夜郎,在今湖南芷江,离龙标很近。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宋·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
接二连三遭贬的境遇,想必不是谁都有这样的苦逼经历,秦观就是不幸一个。
绍圣元年(1094),由于新旧党争,秦观被贬为杭州通判,后来又因御史刘拯告他增损神宗实录,被贬监处州酒税。
绍圣三年(1096),秦观再次以写佛书被罪,贬徙郴州(今湖南郴州市)。
秦少游初抵郴州之时,以委婉曲折的笔法抒写谪店的凄苦与幽怨。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深得王国维的共鸣;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深得师父苏轼的喜爱。
在浓重的大雾笼罩下,楼阁悄然隐匿,月光在朦胧中投射出一片模糊不清的景象,使得渡口更显迷离难寻。
置身于这般凄迷哀婉的环境,秦观立于旅舍之巅,极目远眺,然而直至视线触及天际,也无法觅得那如世外桃源般的理想归宿。此刻,他的心境满载着失望与苦痛。
桃源无处可寻,加之远离故土,独居在这冷清寂寥的驿站之中,原本便极易引发思乡之情,使人倍感煎熬。
尤为在日暮时分,杜鹃那一声声凄切的悲啼,更是深深触动了词人的愁绪,唤醒了他内心深处对自身凄凉境遇的共鸣。
尽管远方的亲朋挚友满怀关切,纷纷寄来书信以慰藉这位失意的才子,然而每一封安抚的文字,无一不在撩拨起他对旧日美好时光的追忆,以及对当下困境的深刻反思。
这些信笺非但未能抚平他孤寂悲凉的心绪,反而在其心中积淀起更深的绵长愁怨。
郴江原应环抱郴山静静流淌,为何却执意远赴潇水、汇入湘江?
身为一名饱读诗书之人,本当能在田园间悠然自得,何苦涉足官场,陷入纷扰?
秦观借眼前山水抒发自身的身世感慨,其中夹杂着一丝无奈的自嘲。他对因卷入政坛争斗而遭贬异域深感懊悔,若设身处地体味其心境,实乃难以释怀之事。
茅檐人静,蓬窗灯暗,春晚连江风雨。
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月夜、常啼杜宇。
催成清泪,惊残孤梦,又拣深枝飞去。
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
——宋·陆游《鹊桥仙·夜闻杜鹃》
晚春时分,词人陆游独坐于简朴的茅舍之内,凝眸远望,但见江面风雨交织,弥漫天际。四下悄然无声,灯火微弱,连林间惯常欢歌的黄莺与燕雀亦归于沉寂,夜色中唯余一轮明月高悬,伴着杜鹃那阵阵尖锐而凄凉的啼鸣,声声入耳,直击人心。
杜鹃的哀音触碰了词人心底隐秘的创痛,引发出一连串沉重的思绪。悲情涌动之下,词人竟无法抑制泪水滑落。
词人心中炽烈的愿望,便是奔赴前线,挥戈杀敌,然此愿只能寄予梦境。然而,杜鹃持续的悲啼如利刃般割破梦境,将他硬生生拽回冷酷的现实。
杜鹃栖于深枝,边飞边唤,其凄切的哀鸣声,即便在寻常安宁的家乡,词人亦难以忍受,更不必说此刻身处这般情境之中。
词人陆游已历半生漂泊,时光荏苒,壮志犹在胸中燃烧,却始终未能实现,功业无成,心中五味杂陈,悲痛之情难以言表。
原本期待着王师能早日收复中原,以为自己的“英雄有用武之地”之期将近,谁知却被调遣至成都,其内心的失落与无奈,不言而喻。
全词以暮春景色为背景,融入对个人命运的感慨、对国家时局的忧虑,以及深深的失意与孤寂之情,借杜鹃泣血之象,展现出词人的一片赤诚热血。
陆游毕生献身家国,直至生命尽头仍抱憾而终,那种满腔报国热忱却无处施展的苦闷与压抑,非亲身经历者难以深刻体会,若论及共鸣之人,或许只有同样矢志抗金的辛弃疾堪当此任。
【04】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
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
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
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
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
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
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宋·陈亮《水龙吟·春恨》
在繁花盛放的密丛深处,挺立着巍峨的楼宇,温煦的春风吹拂过半卷的画帘,带来格外柔和的气息。
春天已然归来,将盎然绿意洒满田间小径,平莎草儿娇柔茂盛,垂柳轻摇金线般的枝条。
春光徐徐唤醒百卉争艳,云雾轻轻挽留着新落的细雨,气温乍暖还寒,微妙地交替变换。然而这锦绣般繁华的春色,尚未得游人充分领略,便几乎尽数交付于黄莺与飞燕的欢歌之中。
词人满怀思远之情,登上高处,视线投向南楼,只见一行行归雁翩然掠过天际。
思绪飘回往昔:那时众人笑语喧闹,以金钗为戏斗草,驾驭着饰有青丝络头的骏马,那是何等欢乐的时光!
而今,旧游伙伴如同风卷残云般四散,再难共聚一堂。
那段离别的记忆深深镌刻心底,赠别的香罗带历历在目,翠巾曾无数次拭去思念的泪水。词人心中充溢着无尽的哀婉与惆怅。
正当他沉浸在悲绪之中,杜鹃鸟传来一声声凄切的啼鸣,眼前疏淡的烟霭与朦胧的月色,恰似当日离别之景,如何能不勾起心中无限伤感?
陈亮乃南宋一位秉持气节的士人,其作品极少涉及儿女私情。
此篇词作,或许是以闺中孤寂、离愁别绪为表,实则寄寓着他矢志恢复中原的壮志豪情。
【05】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
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五代十国·李煜《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归去》
李煜身陷围城,词末的一个“恨”字就道出了他所有悲怆的情绪。
宗庙难献的樱桃已落尽——全都随着春天归去,无知的粉蝶儿还是寻乐双飞。春末夏初的景物里隐藏着他的危亡之痛,围城遭遇危机,他已无力回天。
杜宇转化的子规(杜鹃)在小楼西面夜夜泣血鸣啼。倚着楼窗的玉钩罗幕了望,惆怅地看着幕烟低垂。
入夜后小巷里一片岑寂,人们都以纷纷散去,凄然欲绝面对烟草低迷。
炉里的香烟闲绕着绘饰凤凰的衾枕。但见她愁容满面空持罗带,怎能不令人回首恨依依。
这阕词还没填完,金陵陷落,李煜肉祖出降。他被封为“违命侯”,从此被幽禁在汴京城里一座小楼中。
在被幽禁的日子里,他的人生仿佛停止了,每一次日出、每一次日落,都是一样的。
这种永无休止的重复叫寂寞。李煜大把的时光无处托付,往事如潮水一波一波涌来,直至将他淹没。
曾经“金叶子”镶满全身的快乐王子,如今站在高处,看尽人世的凄凉。
他剥掉了身上的宝石与曾经的尊严,也失去了最深爱的女人。他的心破碎了,这一生留下的只有笔墨间的伤心之作。
繁花落尽,杜鹃哀鸣。
江山易主;美人尽失;朝代更替,子民向他人臣服。
所幸,李煜还有满腹的才华,那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抢走的东西。
他的人生虽然委顿了,生命却繁华地盛开过。
【06】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
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王孙何许音尘绝。柔桑陌上吞声别。
吞声别。陇头流水,替人呜咽。
——宋·贺铸《子夜歌·三更月》
这首《子夜歌》是思妇的子夜的悲歌。上阕紧扣题目描写子夜深闺的寂寞凄凉,下阕抒发思妇的愁苦之情。
三更,午夜也,正是人们熟睡之时,三更之月,
皎洁的月光,恰恰映照在那庭院中盛开着的如银似雪的梨花上,辉映出了一片银白的世界,对于一个深夜未眠的人看来,这也太痛苦熬煎了。
原本午夜未眠已然是一种凄凉的感受,而如白似雪的梨花,又总会唤起人们一种悲哀痛苦的情绪,更不用说是在长久不寐的思妇眼中看到的。
所以月光辉映下如雪似银的梨花,所给予人的悲凄之感,简直会使主人公哀哀欲绝,痛断愁肠。
此词由所见月下梨花产生的悲哀之情,联想到死后魂化杜鹃尚凄声不断的杜鹃鸟,由其啼血悲鸣,染血杜鹃之花,联想到其声“不如归去”,点出了月下人深夜不寐之因:
原来是一个闺中少妇,切盼情郎归来。她是那样真挚深情,以至夜不能寐,眼望皎洁月光、如雪梨花而悲伤欲绝,声声杜鹃啼鸣令人肝肠寸断。
按王孙,深闺少妇所思念之人也。他音讯断绝,无处寻觅,时间已经很长了。
可怜的少妇,只能一夜一夜地在月下徘徊,往日别时情景,幕幕跃入眼帘:分别之时,也是一个春天,柔嫩的桑叶刚刚吐出,枝叶稀疏掩映着的田间小路上,一对难舍难分的情人,强忍着悲痛,吞声而别。
田陇边的流水,似乎也为他们别时痛苦所感动,不断地发出哀鸣之声,好像也在为他们抽泣。
此情此景,也许就是我文章开头出现的“空闺思妇惊心动魄,如痴如迷”的最好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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