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互联网大厂“换帅”：不再“空降”，80、90后上位

过去几年，或许没有哪一个行业如同互联网行业一般，能让从业者在极短的时间内意识到，昔日的爆发式增长不复存在，潮水退去后，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找寻自身的定位。而转型时代的种种变化，也被暗藏在一众互联网大厂的用人策略之中。 南都记者梳理发现，过去一年多，美团、京东、阿里、拼多多、饿了么、抖音等头部互联网公司，无论从集团CEO还是业务部门“换帅”，都发生了较为频繁的高管人事变动。在当下˙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环境中，即便是“大厂”也开始求稳求变，高速拓展时期偏爱的“空降型”高管不再是主力军，经过内部多个业务板块历练的“自己人 ”开始成为中坚力量，善于领悟创始人意图并且能执行到位的高管更是迎来职业的高光时刻。 不只基层员工，越来越多的大厂明确表示管理团队年轻化是必然发展趋势，“35岁的职业门槛”潜藏在对管理层的筛选机制中，悄然改变着企业的用人格局。

不再“空降”，优先提拔内部成长起来的“自己人”

南都记者对开篇六家互联网样本公司做分析梳理发现，相比早年间互联网“大厂”偏爱空降高管，从去年开始，头部互联网公司更倾向于提拔在内部经历过多个类型岗位或是深耕一线业务的“自己人”，这些高管多数在公司任职多年，对公司的业务大盘运行逻辑更为熟悉，自然上手速度也更快。

例如，美团在今年3月对业务负责人的轮岗计划中，外卖事业部的新任掌门人薛冰为2010年的校招生，以天津站的BD（业务拓展）岗位作为在美团的职业生涯起点，彼时的他为美团新鲜的“团购”业务到处奔波。他还先后在外卖事业部、配送事业部等轮岗过多个职位。作为已经在美团工作了近14年的“老将”，薛冰不仅对跨业务板块的工作内容有深入了解，还熟悉业务前线及背后的运营逻辑。

今年2月，美团对到家事业群、到店事业群、美团平台、基础研发等进行整合，这些业务共同向美团高级副总裁王莆中汇报。虽然通报里看起来未涉及王莆中的职位变动，但核心本地商业板块中最关键的到家和到店业务收归其统一管理，可以看出美团对他的“重用”。据了解，王莆中2015年加入美团点评，在美团近9年的时间里先后担任外卖配送高级产品总监、外卖事业部兼配送事业部负责人等职务，2018年晋升为集团高级副总裁。他带领美团在与饿了么、百度外卖的战局中脱颖而出，后来更是凭借美团闪购赢下了即时零售赛场上的“赛点”，为美团在之后攻下即时零售市场打下了基础。

美团高级副总裁王莆中

美团创始人、CEO王兴曾表示：“未来十年，我们要追求更大概率、更大面积的内部人才成长，打造一个高质量的'人才蓄水池'”，他强调美团作为一个多业务的平台型公司，要为人才内部成长提供组织土壤。

与王莆中一样在业务线中历练成长起来的还有京东去年6月任命的京东物流CEO胡伟，以及接任他的京东产发CEO曹冬，这两位大将也是由京东内部一手培养出来的。胡伟于2010年就加入了京东，先是担任了六年的京东集团物流部人力资源总监，之后在京东集团以及京东物流担任过多个要职，包括京东集团物流部西南地区总经理、京东物流华北地区总经理、京东产发首席执行官。京东内部人士曾评价他属于从物流体系成长起来的管理人才，并且在负责京东产发的四年时间里充分发挥了其组织管理专长，搭建了优秀的管理团队和管控体系。

曹冬加入京东也有将近12年的时间，在担任京东健康CFO之前，他还是京东集团的审计部负责人、财务结算中心负责人、预算与分析部负责人。在此之前，京东集团刚宣布了拟拆分京东工业和京东产发于港交所主板独立上市，无疑，CFO出身的曹冬能在这个阶段给予京东产发上市之路更多的助力。

过去几十年，互联网企业在高速扩张时期偏爱使用“空降型”人才，但当中的许多人却没能完成创始人的期待。艾媒咨询首席分析师张毅表示，“空降型”高管对企业使命、业务板块的理解以及需要应对的变化归根到底还是不那么熟悉。近年来的这波调整，许多高管都是曾经与创始人共同打拼天下的老将，他们对公司的战略规划理解得更透彻，也更得创始人信任，这有助于企业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环境中迈出更稳健的步伐。

“35岁门槛”向上蔓延：高管年轻化成趋势

除了任人更青睐内部成长起来的员工，南都记者在梳理这几家样本公司时发现，近一年多被提拔的高管越来越年轻，80后甚至是85后更多成为了公司核心管理层。阿里方面更是表示4年内，要让85后、90后作为主力管理者刷新业务管理团队。互联网行业向来存在大家默认的“35岁”职业门槛，许多一线员工认为倘若到了35岁尚未进入管理团队就极容易被调整或换掉，这一说法也一度被外界认为互联网容不下“中年人”。作为大厂的高管，虽然遭遇35岁“非升即走”危机的可能性小于基层员工，但不可否认的是，年轻化的用人趋势不可避免地开始向高管蔓延，“35岁门槛”更多开始以一种非具象化的形态“潜藏”在大厂核心管理层的筛选机制中。

去年12月底，阿里巴巴集团CEO、淘天集团董事长吴泳铭在兼任淘天集团CEO后，立即宣布了年轻化管理团队全面接棒的消息，6位年轻管理者被任命分别带领淘天集团各关键业务，直接向其汇报。

其中，1984年出生的程道放将带领淘宝直播及内容事业部，负责推进淘宝内容化建设与创新。1985年出生的吴嘉将负责淘天用户平台事业部与阿里妈妈事业部。

另外一位生于1987年的汪庭祥是这番调整中最年轻的一位管理层，由他负责新成立的服饰发展部。此前汪庭祥在淘鲜达、淘菜菜负责过运营，2022 年开始接管逛逛。同时，六位新任管理者剩下的几位也都普遍为80后。本地生活集团中的饿了么也由年轻化管理团队接棒。相关调整生效后，1982年的吴泽明担任饿了么董事长，1988年的韩鎏担任饿了么CEO。

饿了么CEO韩鎏。

近年来，阿里毫不掩饰希望搭建年轻管理层的意图，吴泳铭曾在履职阿里集团CEO当天发布全员信表示：“我们会坚决实行团队年轻化，要让年轻主力管理者刷新业务管理团队，创造让更多年轻阿里人成为阿里核心力量的机制和文化环境。”

另一边，抖音集团则以更为低调的方式默默将一众年轻管理层推至公司业务中心位置。今年2月，张楠在自己的朋友圈官宣卸任抖音集团CEO一职，与此同时，集团业务将由5位负责人各自负责，他们分别是抖音业务负责人韩尚佑、番茄小说及今日头条负责人张超、抖音电商负责人魏雯雯、抖音生活服务负责人浦燕子以及抖音广告业务负责人赵修影。虽然张楠的卸任并没有带来大规模的职位变动，但由于抖音集团至今未再专设集团CEO一职，所以这其实意味着五大负责人已经走向台前。

公开资料显示，五位负责人中，最年轻的是“90后”韩尚佑，他也是五位负责人中唯一的90后。他在2016年进入字节跳动并负责火山小视频业务，2019年成为抖音直播负责人，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他兼任抖音生活服务和抖音开放平台负责人。可以看到，他近年管理的业务都是抖音获取增量至关重要的业务板块。剩下的四位负责人则全部为80后，虽然部分人的司龄并不长，但基本都有带领一线业务团队“打仗”的经验。

抖音业务负责人韩尚佑。

不过，张毅则从薪酬角度对高管群体年轻化趋势给予了解读，他认为，过去互联网处于发展红利期，行业整体薪资水平处于高位，高管的待遇更是“高得离谱”。而在当下整体市场环境不理想的情况下，企业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企业需要对这一批高管“换新”，起用薪酬更加合理的新人来推动公司发展，实现降本增效。

降本增效，更看重高管对战略能否“执行到位”

除了高管年轻化的趋势，新任管理层能否将创始人的战略执行到位也成为了大厂近年提拔人才的重要考量因素之一。特别是近几年，不少大厂的创始人都呈现退居二线的状态，或是更多转向主导战略层面的决策，因此核心管理层需要更加精准地执行创始人的战略意图。

最典型的莫过于去年5月，京东集团CFO许冉升任CEO的人事调整。据悉，许冉负责集团各业务的日常运营和协同发展，向京东集团董事会主席刘强东汇报。京东集团当时表态称，许冉将带领经营层深化集团战略、贯彻执行以成本、效率、产品、价格、服务为核心的京东经营理念，坚持体验第一客户为先的原则和价值观，为客户、行业、社会创造更大价值。

京东集团CEO许冉。

公开资料显示，许冉2018年7月加入京东集团，最开始是担任京东零售的CFO，之后升任京东集团CFO，再然后就是升任京东集团CEO。而在进入京东之前，许冉是普华永道中天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的审计合伙人，先后在普华永道的北京办事处及圣荷西办事处工作了近20年。可以看到，这位CEO的履职经历没有脱离过财务管理的方向，在当下几乎所有互联网大厂都以降本增效作为核心战略的大环境下，能够帮助上市公司实现开源节流，把钱花在刀刃上的高管更能获得创始人的青睐，而CFO出身的许冉可谓是最适合执行创始人意志的人选。此外，对于京东这样一家以电商起家的“资深”互联网公司来说，创始人甚至会希望她能为公司带来新的增量。

从许冉上任后的首个财报季来看，京东2023年第三季度的营收和净利润都呈现回暖态势，对于关键的零售板块业务在该报告期内的增长仅与上一年持平，许冉在财报后的电话会议中强调接下来仍会推进零售以成本、效率、体验为核心的战略落地。从这些数据和表态或许也可以进一步解释，为何在许冉升任CEO半年后，京东集团宣布她同时兼任京东零售CEO。

而在一众头部互联网公司中甚为低调的拼多多，也在去年4月宣布了联合创始人赵佳臻出任执行董事和联席CEO的消息，他与拼多多董事长兼CEO陈磊搭档，共同管理公司业务。官方资料提到，赵佳臻是拼多多集团创始团队的成员。他最初负责拼多多农业品类的整体运营及农产品上行供应链的搭建；2020年下半年带领团队率先开城，开创、引领多多买菜业务，并在内部竞争中排名第一；去年下半年，其又带队推动拼多多的供应链体系升级。

据媒体报道，赵佳臻与拼多多创始人黄峥以及陈磊都算是老相识，从2009年黄峥创立数码产品电商欧酷网开始，三人就几乎在职业生涯中始终彼此相伴。拼多多的出海外平台Temu启动后，赵佳臻是第一批外派员工，参与到美国市场的招商之中。可以看到，赵佳臻在拼多多的履职经历，几乎涵盖了公司每个阶段的核心业务。陈磊曾评价赵佳臻和自己有多年共同工作经历及深厚的信任，赵佳臻给公司同事的印象也多是实干、沉稳，加上与创始人黄峥有着“同甘共苦”的交情和信任基础，还一路伴随公司成长，赵佳臻的经历使得其大概率也会是创始人意志的强有力执行者。

张毅向南都记者分析道，目前的互联网行业已经由原来的增量市场演变为存量市场的竞争，难以再重现高速增长的辉煌，对于未来的各种创新机会有着更大的不确定性。这个阶段，公司会更加依赖创始人的智慧去破局，但在当下创始人普遍退居二线的情况下，要去延续企业的使命，能够领悟创始人意图还能精准地执行下去的人才自然会备受青睐。

采写：南都记者 徐冰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