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只是裁员借口？美国动画师现身说法，动画行业遇到了哪些危机？

翻译 / Pel

过去几年，裁员和收缩的阴云一直笼罩在美国影视/游戏产业上空。

AI来势汹汹威胁着人们的工作，市场对ACG内容消费不再过分乐观，众多北美“大厂”接连宣布裁撤项目或员工甚至关停工作室……

近日，海外一位YouTube博主“No The Robot”（同时也是曾在梦工场工作的动画师）更是发布了一则耸人听闻的视频：“动画行业在崩溃”（The Animation Industry is COLLAPSING）。

博主整理了美国动画行业近年的相关新闻，集中阐述“为什么动画行业危在旦夕”，引发了业内的讨论和不安。

不得不说，视频的标题确实相当耸动、夸张。 但在一定程度上，他的视频也确实解释了行业近年的“寒气”从何而来，其中的论点并不算太新鲜，但这样的阐述由从业者本人做出，或许已说明了一些问题……

下文中，我们将简要翻译博主提到美国动画行业处于危机的“五大原因”，并总结他认为可行的应对策略，我们也将在文末附上该视频在海外社群中引发的一些讨论和争议。

原视频：The Animation Industry is COLLAPSING

作者：No The Robot

链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t6DRUzUvDo

原因1 流媒体泡沫日渐消退

动画公司意识到：流媒体服务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过去10年间，美国动画行业经历了一次“淘金热”（Gold Rush），各大流媒体平台携带着大量热钱涌入市场，抱着赢家通吃的心态争夺订阅用户。

疫情期间，市场对动画内容的需求在短时间内快速增加，于是动画公司扩充了制作团队，着手筹备大量流媒体动画项目。

然而现实情况与投机者的想法往往大相径庭。许多人发现，流媒体的经济效益其实并不总比院线上映来的丰厚。疫情期间的风口反而形成了泡沫，而代价，则由那些在行业扩张期被招聘进来的员工承担。

流媒体动画的收入来自会员订阅，还需与平台分成，考虑水涨船高的成本，流媒体动画的投入和回报常常难以匹配——这就是Netflix会员价格过去7年涨了3倍，DIsney+禁止共享密码的原因——企业早就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公司会把资源优先投入到那些能够确保较高回报的项目上，也就是翻拍和续集。这也意味着，大力投入原创动画已不再是优先事项。

事实上，派拉蒙的CEO Brian Robbins曾公开表示：“我们不会推出昂贵的原创动画电影，然后祈祷人们来看。”

Brian并不是唯一这样想的高管。就像YouTube上最受欢迎的动画频道是廉价的儿童动画CoComelon，他们的工作室不在乎质量，只关心超高的订阅量和百万美元的收入，只想以最少的成本制作内容。顺带一提，梦工场正在计划给它制作动画电影。

原因2 北美行业大裁员

几乎每个工作室都在大规模裁员。2023年11月，Netflix宣布裁员动画长片团队的1/3，将承诺的每年6部动画电影减少到2部。Netflix还搁置了许多电影项目，这些作品恐怕永远不会面世。迪士尼也在2024年1月宣布将裁员皮克斯20%的员工。

但这还不是全部，在其他公司以及动画相关的其他行业 （游戏、特效、UI/UX），还有许多类似情况正在发生。

梦工场动画裁员数百人，华纳兄弟关闭了Rooster Teeth（《RWBY》制作公司），微软裁员动视暴雪近2000名员工并关闭了贝塞斯达四家工作室（Arcane Austin、Alpha Dog Studios、Roundhouse Games和Tango Gameworks）。索尼互动娱乐裁员900人，派拉蒙宣布动画部门即将裁员，Unity裁员1800名员工，Riot Games裁员全球员工11%，EA裁员670人……

这些都发生在最近4个月内。

这令人沮丧，因为裁员恰恰发生在公司快速扩张加快招聘之后。 制作人员曾被许诺长期的项目和稳定的职业。在过去，如果你是迪士尼的动画师，你可以指望自己在那工作上十几年，但现在的人员流动越来越大。

然而，这一变化对高层管理者几乎没有影响，他们甚至可能因为裁员降低成本而获得奖金。

但如果企业解雇了员工，谁来制作未来的动画呢？

原因3 动画制作越发倾向外包

除了整体减少动画开支，企业还在改变自己花钱的方式，尤其“在哪花钱”。越来越多动画业务被外包到劳动力更便宜的国家。

美国二维电视动画的外包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而该趋势近年越发蔓延至动画长片领域。

索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Sony Pictures Imageworks曾经位于加州卡尔弗城，直到2014年大部分产能被转移到加拿大温哥华。负责该计划的高管之一Randy Lake几年后被任命为梦工场COO，随后梦工场宣布裁员数百人，并将改变原本内部制作的模式，转而大量依靠外包给加拿大（以获取税收优惠），而承接梦工场外包的对象正是索尼。

被梦工场裁员的艺术家许多人曾与我（博主本人）共事，梦工场动画声称裁员将通过“自然减员”实现，也就是不支付员工遣散费，而只是让合同到期不续约。

母公司NBC环球的意思，显然是想让梦工场变得更像照明娱乐。照明娱乐自成立以来一直与海外的外包商合作，过去10年里，他们的收入远超梦工场。

迪士尼最近也在加拿大温哥华开设了工作室。不难猜测，迪士尼动画的未来或许也将从伯班克转向温哥华。但至少迪士尼 还是没有用外包，因为加拿大的工作室本就属于它自己。

不要误会，我对加拿大的动画师以及工作室抱有着最大的尊重，但那里的工作环境并非总是理想。媒体Vulture去年发布的报道就描述了索尼制作《蜘蛛侠：纵横宇宙》时的混乱。

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加拿大的动画师不像美国那样普遍加入工会，这也是除了海外税收优惠之外，另一个吸引动画公司的因素。

严峻的动画工作环境遍布全球。韩国、印度、菲律宾、日本多地动画工作室都曝出过劳&低薪的丑闻，但保密协议通常使这些现象不常为外人所知。

许多美国电视动画都有海外工作室参与制作，如《恶搞之家》《降世神通》《克隆人战争》以及几乎所有梦工场电视动画。最近，日本的MAPPA工作室员工也开始爆料恶劣的工作条件。

原因4 企业并购与整合的浪潮

除了企业策略的转变，很多公司本身也在频繁易主。电影行业正在经历一波并购与整合的浪潮，动画工作室也不例外。

要知道，好莱坞本身正是美国反垄断法最鲜活的案例。1948年，美国司法部对八大电影制片厂提起诉讼，有效阻止了它们的垄断行为。然而在2020年8月，《派拉蒙法案》终止，企业的整合被开了绿灯。

当迪士尼完成对20世纪福克斯的收购时，蓝天动画工作室也被包含其中。迪士尼只过了8个月就关闭了蓝天，并接手其旗下IP。数百名员工突然失业，因为蓝天几乎是美国东海岸唯一的大型动画工作室。

蓝天最后的项目《怪物少女尼莫娜》在工作室关闭后被迪士尼取消。这部电影后来被Netflix接手，DNEG制作，并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动画电影提名。

《怪物少女尼莫娜》这件事之所以梦幻，除了电影本身质量过硬，也是因为这种“翻盘”是如此稀少。艺术家投入多年心血的项目往往永远不会面世，他们也无法将自己创作的镜头放到作品集中。

这就是并购整合的结果，大公司并不想让旗下动画工作室的营收状况参差不齐。而在苹果亚马逊等科技公司进入动画产业之后，为了攀上这些几乎拥有无限资源的科技公司，影视公司往往认为并购整合能使他们在流媒体产业中更具竞争力，于是淘汰了重叠的部门和冗余的职位。

我最担心的是，梦工场动画也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他们已经受到了裁员的重创，并计划将动画制作外包到加拿大，如果未来几部电影表现不佳，恐怕NBC环球就会考虑下手……这就是动画行业的残酷现实。

原因5 生成式AI带来的混乱

仅仅2年前，AI对好莱坞的威胁还那么遥不可及。但在过去几周里，许多公司的生成式AI取得了显著进展，尤其OpenAI的文生视频模型Sora。AI对人类的威胁突然如此真切。

根据美国动画工会的报告，到2026年，美国将有超118000个动画相关工作受AI影响（被精简、取代或淘汰）。梦工场的联合创始人Jeffery Ktzenberg甚至说AI将消灭动画电影90%的岗位。

我想明确一点，AI当然是一种工具。但我们需要理清与AI有关的讨论，因为我认为实际上，“AI取代岗位”的逻辑并没有那么站得住脚。

多数企业高管也认同AI是工具，会说用AI就像从螺丝刀升级到电钻。但想象一下，假如建筑工地的工头因为得到了先进的电钻就解雇有经验的工人，然后把新工具交给新人让他们从事复杂的工作——那么你担心房子的质量，这难道不是很合理吗？

现在有一种常见的逻辑谬误：使用方便≠无需技术 （ease of use ≠ value of expertise）。电动工具很有效率≠不需要有经验的木匠。

博主用AI生成的图像

不幸的是，这种事在好莱坞似乎正在发生。OpenAI已与好莱坞高管会面展示他们的新模型，但你会注意到，他们并没有与旗下工作室的创作者（如动画师或视觉效果主管）会面。这或将导致企业更倾向于以AI为由制造更多裁员，而不是用AI来提升创作者的效率。

总有人呼吁要学习新技能跟上时代，但坦率地说，这变得越来越不实际。 你肯定还记得前些年无数文章号召大家学习编程以免被淘汰，但最近英伟达的CEO却公开宣称，编程未来会变成一件交给AI完成的工作。人类所掌握的所有技能，AI当然都会越学越精。

当我们说AI威胁生计时，重点在于——有些公司正想尽办法寻找理由使用AI，只是为了减少人力成本，他们把AI当作借口而非工具。最终在Zoom会议上负责通知裁员的，终归不是ChaGPT，是人类高管。

或许上面这五点会让人感到沮丧。但我不希望大家觉得这就是行业的终结，动画行业将会生存下去。但前提是我们采取行动，把握行业发展的未来动向。

对策

最后，视频提出了两个积极的应对策略

一，是支持独立工作室。

博主认为，全球的小型独立创作团队，未来或将有收获比大制片公司更多的机遇。就像早前获得最佳奥斯卡特效奖的《哥斯拉1.0》特效团队。他还对空间计算（VR）的娱乐内容形态抱有很强的期望（这位博主自身的工作就与VR动画有关）。

另外他强烈呼吁：创作者一定要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作品！

就像14岁的乐高动画师Preston Mutanga因为晒出作品而被制片人看到，进而真的参与制作《蜘蛛侠：纵横宇宙》。就像该视频作者曾经只是为了好玩制作的动画demo却在Instagram上有170万播放——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样的作品能火，即便自认为不成熟，也可以大胆分享。

二，则是进一步工会化的倡议。 今年夏天，美国动画工会（TAG）及其上级工会IATSE将有机会再次与代表公司利益的AMTPT制片人联盟谈判。视频作者呼吁为动画人争取保障，包括更长期的合同和解雇补偿，甚至考虑罢工。

针对该视频的讨论和批评

而这则视频发布后，也在YouTube评论区、X、Reddit等平台引发了各种讨论。许多人看完视频后表达了自己沮丧的心情——

▼中文由浏览器扩展“沉浸式翻译”使用谷歌翻译机翻，下同

也有人认为，或许这就是“自然规律”。投资仍会存在，人们仍会需要高质量的精神消费。但只是当下的产业不够健康，需要一次“重生”。

无论在游戏行业还是影视行业， 过去的市场环境实际上是过热的，加上管理方式低效，预算失控，成本过高，甚至于美术生的数量都大于了行业需求。

也有人质疑工会能起到的实际作用。 有人认为动画工会一直受其上级工会IATSE的有意制约，而后者实际上与片方沆瀣一气。

动画人在好莱坞的话语权不如演员、编剧等其他工种，因此对上级工会来说始终更边缘，他们也没有为动画工会争取和其他工种相等待遇的条件。

更微妙的是，在reddit上有海外网友表示， 对于美国以外的动画公司而言， 美国的产业转移或许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对本土员工不妙——但对海外的就业市场和动画产业而言，却在某种程度上是发展机遇？

看完这则视频的信息，你有哪些疑问或见解？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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