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重走梁林之路，为千百年前的中式审美热泪盈眶

5月18日，在2024年宾夕法尼亚大学韦茨曼设计学院的毕业典礼上，宾大正式向林徽因颁发建筑学学士学位，以表彰她作为中国现代建筑先驱的卓越贡献。

毕业典礼现场，林徽因外孙女于葵代表林徽因，从韦茨曼设计学院院长弗里茨·斯坦纳手中，接过了这份迟到近百年的学位证书。

百年前不允许女性获得的建筑学学位，百年后却被现场超过一半的女性毕业生们共同见证着追授。

毕业典礼上，弗里茨·斯坦纳发表了讲话，他说，“有一句话是，每个伟大的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位伟大的女人…”

恰如“梁林”二字，“林”总是排在“梁”的后面。比起林徽因在建筑学上的成就，她被讨论的总是那些与梁思成、徐志摩、金岳霖这几人的花边新闻。

然而紧接着，弗里茨·斯坦纳却说，“林徽因和梁思成都是伟大的建筑师，但今天，林徽因没有站在梁思成的背后...她对全世界建筑行业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这几年，重走梁林之路逐渐成为了火热的旅游线路。曾经的梁思成和林徽因，以大同为起点南下，整个晋北区域都散布着梁林伉俪在近百年前寻访唐构、辽构建筑的足迹。

今天的我们，不必再像他们那样骑着毛驴在山里摸索，一张机票便可以将我们送去心驰神往的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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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林之路是一条怎样的路？

1924年，梁启超将自己的儿子梁思成，以及未来儿媳林徽因送至宾大留学，并给在美国的梁思成寄出了一本《营造法式》。

这位改革家，从一开始就为自己的孩子指了一条路：研究并传承中国传统文化。

也正是因为这本《营造法式》，梁思成在学成归国后，于1931年加入了营造学社，成为法式组组长。

其实在加入营造学社的短短几年间，梁思成和林徽因就已经清晰地搭建出了中国古代建筑史的发展框架，如林徽因的《论中国建筑之几个特征》、和梁思成的《我们所知道的唐代佛寺与宫殿》。

在当时，中国古代缺乏像西方那样系统的建筑学理论，再加上时局动荡、战争迫在眉睫，为了进一步印证自己的所思所想，他们决定抓紧时间开展古建筑的田野调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1933年9月4日，梁思成和林徽因第一次来山西，就发现了应县木塔，对于他们而言，此次旅程就像是一场古建筑的朝圣之旅，出发前便已迫不及待了。

「我最初对于这应县木塔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热心，原因是思成自从知道了有这塔起，对于这塔的关心，几乎超过他自己的日常生活。早晨洗脸的时候，他会说“上应县去不应该是太难吧”。

吃饭的时候，他会说“山西都修有顶好的汽车路了”。走路的时候，他会忽然间笑着说，“如果我能够去测绘那应州塔，我想，我一定…”

他话常常没有说完，也许因为太严重的事怕语言亵渎了，最难受的一点是他根本还没有看见过这塔的样子，连一张模糊的相片，或翻印都没有见到！」

考察完应县木塔后，他们一行人于1933年9月6日下午抵达云冈石窟，那个时候的云冈石窟几乎没有得到什么科学有效的保护。

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不断有文物商觊觎和盗凿，佛首被破坏和流失严重，致使千百年前的云冈石窟，面临着自然和人为的双重摧残，不少洞窟和崖壁皆“悬石累累”。

然而，正是这样残缺的云冈石窟，却给梁思成和林徽因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启迪与震撼， 由林徽因执笔的《云冈石窟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一文写道：

“在云冈石窟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艺术固有的血脉中，忽然渗入旺盛而有力的外来影响。它们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古代的希腊、波斯、印度，它们通过南北两路，经西域各族和中国西藏到达内地。这种不同民族文化的大交流，赋予我国文化以旺盛的生命力。”

他们之所以如此马不停蹄地在山西推进古建筑的田野调查，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曾有一位日本建筑学者断言： “中国大地已没有唐代以前的木构建筑，要想亲眼目睹唐代的木构建筑，只能到日本的京都和奈良去。”

为了打破这断言，林徽因和梁思成在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历尽艰辛坚持寻找曾在敦煌壁画中出现过的“大佛光之寺”。

终于，在第四次考察山西的时候，他们找到了梦中的佛光寺——这座中国第一栋唐代建筑的遗存。

“到五台县城后，我们不入台怀，折而北行，径趋南台外围。我们骑驮骡入山，在陡峻的路上，迂回着走，沿倚着岸边，崎岖危险，下面可以俯瞰田陇。田陇随山势弯转，林木错绮；到了黄昏时分，我们到达豆村附近的佛光真容禅寺，仰瞻大殿，咨嗟惊喜。我们一向所抱着国内殿宇必有唐构的信念，一旦在此得到一个实证了。”

黄昏时分，位于山腰处、面朝西侧的佛光寺东大殿，笼罩在日暮之光中，西侧山峦叠嶂，余晖普照，如同佛光闪耀，静穆安详。

佛光寺东大殿以自己最美的时刻，迎来了梁思成，迎来了林徽因。

几天的考察并不能完全确定这座大殿就是唐代遗存，当全部测量完毕时，几个人坐在大殿门口，夕阳的金光再次照进大殿。

林徽因说她依稀看见一个大梁底部好像有字，大约是“女弟子宁公遇”六个字，于是他们赶紧爬上梁，想尽办法用了三天时间读出了梁下的题字，由此确认了佛光寺东大殿建成于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

由此，日本学者关于只有京都和奈良有唐代木构建筑的断言被打破了，也正是佛光寺的发现，填补了中国建筑历史研究的一大空白。

收获虽丰，但这条古建探索之路，走得却并不轻松。

但凡古建筑遗存丰富的地方，必是交通不发达、经济落后的穷乡僻壤，因为在热闹繁华的都市，建筑更新速度快，很难有古迹留存。 加之中国古时战事频繁，木结构建筑大部分毁于战火。

所以当时梁林二人和其他学社同仁，都是在极其艰苦恶劣的条件下坚持工作的。在梁思成的回忆中，描述了这样的场景：

“我们所站的天花板上面，是一层厚厚的尘土，大概是过去若干世纪所沉积的，并且到处散布着蝙蝠的尸体。在完全黑暗和恶臭之中，在戴着遮住 口鼻的厚口罩而令人难以呼吸的情况下，我们一连测量、绘图和用闪光灯拍照了数个小时。当我们最后从屋檐下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发现背包里竟有数百只臭虫。我们自已也已经被咬得伤痕累累了。”

从1937年起，梁思成和林徽因等人先后踏遍中国十五省二百多个县，测绘和拍摄2738处唐、宋、辽、金、元、明、清各代保留下来的古建筑遗物，其中包括唐代建筑佛光寺和辽代建筑华严寺、善化寺、应县木塔等。

也正是因为他们开展的大规模的普查工作，这些一手资料的发掘得以为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甚至可以说是揭开了中国古代木结构建筑的建构之谜。

▲梁思成制作的古建筑结构测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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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山西？

太行之西故名山西，南倚黄河又被誉为表里山河。这里是关公故里也是后土祖庭，十万年前的芮城西侯度，人类点燃了第一把圣火。作为最早叫中国的河东地区，山西是中华文明摇篮及民族起源地之一。

从唐代到民国，山西拥有中国建筑最完整的谱系，壮丽的自然风光与灿若群星的古建在这片大地上遍地开花。

据不完全统计，山西现存登记在册的各类古建筑达18418处，其中木结构建筑达9053处。全国现存宋辽金以前木结构古建筑共有160座，山西占了120座，元代及其之前的木结构古建筑全国440座，山西占了350座。

对于村村有古庙的山西，未登记的古建数量仍不计其数，除古建外，彩塑、壁画、琉璃数量也是全国第一。

From 地道风物

这里有国内仅存的三座唐木构南禅寺、广仁王庙、佛光寺；国内最高最古老的木塔应县木塔；国内最高多彩琉璃塔飞虹塔；四大石窟之一云冈石窟；国内最古老的戏台二郎庙；国内最大最古老照壁大同九龙壁...

来到山西，你才会明白，为什么林徽因和梁思成会跟上瘾了一样去访古。

在佛光寺，你会发现东大殿屋架的结构、气势磅礴的庑殿顶、四米长的出檐、巨大的斗拱等唐代特色的建筑形制都在唐画中有迹可循，不愧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保存最完整的唐代建筑。

在应县木塔， 你会发现这座由千万个无名氏用纯榫卯结构铸造起的巨塔，在经历40多次地震和200多次炮弹袭击后，哪怕木件出现不同程度的扭曲、歪闪、劈裂、折断、缺损，仍能傲然挺立于人世间。

你亲眼见证了顾炎武笔下的“漯南宫阙尽，一塔挂青天”，和梁思成的所言“不见此塔，不知木构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

在晋祠，你会发现圣母殿内的43尊侍女像，竟然每一尊的服饰及形态都各不相同。

尤其是那尊头扎红饰唱花旦的侍女塑像，从正面看嘴角含笑、害羞喜悦，从侧面看却蹙眉，透露着淡淡的哀愁。梅兰芳先生游晋祠时曾评价，“一颦一笑，似诉平生”。

连区区一出木头搭建的藻井，古人也能绘之以丹青和琉璃，由此搭建出一片璀璨的宇宙。

From 任超

走遍这里的古建筑，恰如博主@王逅逅所言，你逐渐会对博物馆丧失兴趣，因为：

“这次从山西运城专程看古建回来，后劲真的太大了，也理解了林徽因梁思成为什么跟上瘾了一样去访古，因为那真是非常奇妙的一种穿越体验。

我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跟男朋友说：这一趟让我都开始对博物馆丧失兴趣了。

因为当你花了很多时间，看到那一座建筑，就矗立在它千年之前在的位置，没有新漆，没有新瓦，没有人用现代的眼光篡改它，试图让它「有用」起来。

它周遭的环境几乎没变，那建筑上剥落的漆，木头的肌理，衰败的屋檐，以及周围村民对待它的态度，都自然到不能再自然时，就真的会想只看这种古迹了。

就像是在野外见到动物，与在动物园里见到动物一样。

当你从文学作品中找到古人的站位，站在那千年前的足迹之上，是真的能体会到他/她的惆怅与兴奋。

而且由于不出名、难找，所以不会有现代环境人声鼎沸的打扰，能够静静地感受那种再自然不过的，建筑本身带给人的想象。”

“古建筑是凝固的诗，是立体的画，是无声的乐。”

在一座座石窟、寺庙、飞塔、楼阁之间，你走过的每一段路，梁思成走过、林徽因走过、无数建筑大师和历史人物都走过。

你很难想象这样令人震撼的建筑竟然诞生于千百年前，抬头仰望，这些古朴久远的人文至宝，直到今天都仍然在闪闪发光，向你讲述着中华民族的缘起与脉络。

五千年很远，山西却很近。这是独属于中华民族的文明，我们民族自信和民族自豪就来源于此。

文物不会讲话，但时间永远掷地有声。

本文编辑/ kat

封面/ 小红书@利山

本文素材/ Gapper自摄、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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