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麦田的记忆——关中平原的麦收时光
©作者 史海军
“布谷布谷、算黄算割”,这是杜鹃鸟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它是提醒农民朋友们“快快割麦、快快播谷”,抓紧整修麦收农具,赶快投入到龙口夺食的“三夏”大忙之中。
上世纪70年代后期,关中平原农村土地还没有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我们村是个大村,有4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有数百亩土地,为了方便,麦场就设在村子附近,每个麦场占地约七八亩,它是生产队最大、最硬、最平坦的场地,也是伙伴们的乐园。田地在未变成麦场前,种的是大麦,它比小麦要早收割十天左右。
每年6月是关中平原最忙碌的时候,生产队长就召集社员,先收割大麦,要求连根拔起,不然麦场不光滑,然后让大伙挑水,把土地微微洒湿,十几位年长者牵着牲口、拉着“碌碡”[liù zhou]转圈圈,就碾压为麦场了,俗称“光场”。并在麦场四周均匀放置很多大水缸,盛满水,一旦发生火灾,作为临时扑救措施。
成熟的麦子从田地里拉到麦场再到成为麦粒入仓,大致要经过割麦、拉麦、积麦、摊场、碾场、收场、扬场和晒麦等八道工序。“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这句谚语是有一定科学道理的,抢收抢种是一年中最紧张最繁忙的农活,麦场这时就成了人们聚集唠家常的场所了。麦田里,金色的麦浪翻滚,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又一个丰收的故事。
麦子在妇女和老人们镰刀的挥舞中被收割了,壮小伙用绳子把麦子扎成直径1米左右的麦捆,然后用人力车拉回麦场。可不要小看拉麦,那真是个技术活,拉人力车不仅要身强力壮,还要有“驾驶经验”,遇到转弯时弯道内侧的肘部要把车辕抬高点,遇到凹凸不平的道路拉慢点,装车时还要把麦捆装平衡点,捆扎牢固,才能防止翻车。学习物理后,才真正明白这是利用“平衡离心力”和“力的平衡”的原理。
麦子大约需要半个多月才能收割完,但不可能短时间内碾压完。就在麦场四周,拉开距离,堆起一座座像城墙那般厚、城堡那般高的麦垛,一来节省地方防止倒塌,二来防止雨水灌进去麦穗发霉,俗称“积麦”。“得天独厚开盈尺,与月同圆到十分”,有了这个用武之地,小伙伴们就开始施展才华了,分组玩起捉迷藏和老鹰抓小鸡等游戏,玩累了横七竖八倒在麦垛旁就进入梦乡,家长在深夜找孩子是经常发生的事。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天刚蒙蒙亮,生产队长观察天气状况,若是晴天,就号召大家“摊场”。男人们就上到麦垛上往下拉,妇女们往远处推,力弱的老年人就把整齐的麦子用木杈弄乱,然后撑起此起彼伏,形状像大铁锅一样,俗称“锅锅”,目的是增加通风和增大太阳曝晒面。
午后时分,麦穗晒干了,便进入碾场的环节,碾场实际上就是脱粒。妇女们把“锅锅”弄平整,俗称“全场”。然后很多年长的男人顶着烈日,头戴草帽,肩上搭条毛巾,敞着胸膛或光着膀子,挽起裤腿,黝黑的背上淌着豆大的汗珠。一手牵着牲口缰绳拿着皮鞭,一手拿着“簉篱”[zào lí],防止牲口拉到麦子里,后面拉着“碌碡”,分多处间隔在摊开的麦子上转圈圈。脚下麦子磕绊,碾麦的人很辛苦,但丰收带来的喜悦无与伦比,他们一边吆喝着牲口,一边吼着秦腔《三滴血》,“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屈冤……”,缓解因碾场带来的视觉疲劳,给枯燥乏味的生活增添点佐料。记得有一次,几个调皮的小伙伴,玩起了恶作剧。捉了几只青蛙,把麦秆插到青蛙肚子里吹圆,然后扔到“碌碡”前面碾压,“嚗”[pào]的一声巨响,吓得牲口到处乱窜,逗得大家捧腹大笑,大人牵着牲口还没办法脱身,只好训斥几句惹事小孩。头遍碾压完大伙休息,妇女们就上阵翻场,然后再碾压,每碾一场麦子,大概需要大半天时间。
夕阳西下,生产队长看麦子碾压好了,就通知大伙“收场”。妇女们用木杈把麦秸抖擞几下,麦糠和麦粒的“混合物”就掉下去,麦秸在上面,然后弄成一道道的麦秸溜,再两人配合用木杈切成像豆腐块状的样子,两个青壮小伙用两根结实的木杠抬起,搬运到麦场比较靠边的地方,有专人负责打垛。这时候男人们会用大木杈,把比较少的麦秸弄走,妇女们就开始把“混合物”堆成多处“小山包”,俗称“运堆”。
傍晚时分,关中平原的夜风也会如期而至,扬场的老把式会捧起一把“混合物”,向空中使劲一抛,既试试风力又看看风向,然后选好方位,双手持着簸箕,旁边一人不停用木掀配合,“混合物”被挥舞着抛向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飘散开来。麦粒重如下冰雹,跑得快,就落在近处,慢慢形成麦粒堆,从一条小黄鱼变成一条大黄鱼;麦糠轻如飘雪花,飞得慢,就落在远处,不一会一个“小山包”又拔地而起。扬场是有技术含量的,因为风力时大时小,要根据风力大小掌握扬场的高度。风力大时,“混合物”要扬得低一些,如果扬得高了,一些麦粒就会被吹到麦糠里。风力小时,“混合物”要扬得高一些,如果扬得低了,一些麦糠就会落入麦粒堆,这时候妇女们头戴着围巾在鱼肚子旁边不停向远处扫麦糠。会扬场的人从不需要太亮的灯光,凭借着月光或星光一般都会干到深夜。如果晚上天气是月明星稀的晴空,生产队长就会提前吩咐大家今晚不用把麦粒装袋了,就安排几个青壮小伙“看场”。
早晨,麦场地面经过一晚上微微潮湿,生产队长就组织社员抓紧抢种玉米及其他杂粮。等日上三竿了,就号召大伙回麦场晒麦。男人们在前面把麦粒推开,妇女们在后面打扫少量的麦糠,俗称“搅麦”。别看这小小的“搅麦”有多大学问呢?一次横着搅,一次纵着搅,重复劳作,祖辈们这样做是蕴含一定科学依据的,它是利用增大蒸发表面积的原理。经过几天的晾晒,生产队长随手抓起一把麦粒,捏几颗放到嘴里,用门牙尝试咬碎,如果咬不动,就通知大伙今天麦粒可以入仓了,并不时叮咛大伙把麦场四周打扫干净,确保颗粒归仓。
随着科技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传统的麦收方式已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先进的机械化联合收割机,现在收割麦子只需要两三天时间,不仅节省了人力、物力,而且也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但那些金色的回忆和辛勤的汗水,将永远铭记在我们的心中。“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安以质为本、质以诚为根”,回忆麦场往事,使我对这个说法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麦场,镌刻着祖辈们辛勤的汗水和智慧,也装载着我童年满满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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