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丨论虚荣

虚荣的人最可笑的地方

作者丨周国平

《思想录》中有许多对人性的论述，我讲一讲其中比较有意思的若干见解。

01.

人性的奇妙和平凡

对于人来说，人自己就是自然界中最奇妙的对象，其奇妙之处在于：“肉体是不可思议的，精神更是不可思议的，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一个肉体居然能够和一个精神结合在一起。”这是人性的最大奥秘，帕斯卡并不试图解开这个奥秘，因为他认为这个奥秘是解不开的，其答案隐藏在虚无与无限的不可知领域之中。

然而，由于人有肉体和精神两个部分，哲学家们围绕人性发生了无数的争论：一派说，精神是人的本质，所以人是天使；另一派说，人是受肉体支配的，所以人是禽兽。帕斯卡认为，前者骄傲，后者怠惰，而这两者是人间一切邪恶的根源。“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禽兽；但不幸就在于想充当天使的人总是表现为禽兽。”正是由于人是肉体和精神的结合，人就成为与天使和禽兽都不同的一种存在，简言之，人就是人。

人性的奇妙在于肉体和精神的结合，而这个结合导致的结果却是人性的平凡。多么伟大的人物，总还有某些方面是与最卑贱的人联系在一起的，他们的头也许抬得更高，但他们的脚站得和我们一样低。多么独立的精神，也不是独立得可以不受身体感觉的干扰的。一个君王或者一个哲学家正在思考，这时候传来了微小的噪声，不必是大炮的轰响，只需要有一个风向标或一个滑轮的声响，就足以使他思考不下去了。假如他此刻不能好好地推理，你不必惊讶，因为恰好有一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响。小小的苍蝇有巨大的威力，能够妨碍我们灵魂的活动，谁没有遭遇过一只苍蝇带来的这种烦恼呢？

02.

论虚荣

虚荣是人性中极其普遍的弱点。

帕斯卡说：“虚荣是如此扎根于人心，以至于士兵、马弁、厨子、守门人都在炫耀自己，都想有自己的崇拜者；就连哲学家也在向往它。”但是，虚荣并不因为普遍就减少其可笑的性质。人们的虚荣，大到想要扬名四海，流芳百世，让自己不复存在时后人也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小到只要得到自己周围几个人的点赞，就足以使我们欢天喜地了。一般来说，人们并不寻求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的尊敬。“我们路过一个城镇，不会想要受到它的尊敬。但是，在这里多停留一些时间，我们就会关心这件事了。需要多长时间呢？只和我们微不足道的一生成比例。”所以，虚荣终究是可笑的。

然而，虚荣的力量巨大。人类各种充满激情的追求，虚荣往往是重要的动机。“好奇心只不过是虚荣。最常见的是，人们之所以想要认识某个东西，只不过是为了要谈论它。如果只是单纯的观赏之乐，不能向人讲述，我们就决不会去做一次海上旅行。”更显著的例子是爱情，女人的美色会激起强烈的占有欲，实质也是虚荣。爱情的原因微细得难以识别，效果却是可怕的，可以撼动君主、军队、国家乃至整个世界。埃及女王克利奥巴特拉是绝色美女，罗马统治者恺撒、安东尼先后为之神魂颠倒，荒废战事。“如果克利奥巴特拉的鼻子生得短一些，那么整个大地的面貌都会改观。”

虚荣难免，但人还是朴实一些好。想必人们经常这样介绍帕斯卡：“这是一位优秀的数学家。”这让他很不爽，他心里嘀咕道：“不要说什么数学，人们会把我当成一个命题的吧。”如果人们这样介绍他，说“这是一个诚恳的人”，他说他会高兴的，一种普遍性的品质比身份、名声之类的东西好得多。“当我们看见一个人的时候，如果想到的是他的著作，这就是恶劣的标志。”

现在我们说起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时候，想到的肯定是他们的著作。仿佛是为了纠正我们的错误，帕斯卡发了一通有趣的议论，大意是说：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是诚恳的人，像别人一样要和自己的朋友们在一起欢笑。他们一生中最不哲学的部分是写书，最哲学的部分只是单纯地生活。柏拉图的《法律篇》，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都是政治学名著，你以为他们是一本正经写出来的？不是的，他们是在玩儿，那心情就好像是在给疯人院订章程。他们之所以装作是在谈论大事的模样，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听他们讲话的疯人都自以为是国王和大人物，他们必须把这些人的疯狂减缓到尽可能无害的地步。在帕斯卡的这番幽默的谈论中，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只是道具，他是在告诉我们，真正伟大的人都不是虚荣的人，而且看不起一切虚荣之物，其中也包括政治。这些都是浮在表面的东西，单纯的生活和诚恳的品质才是本质的东西。

周国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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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哲学创始人：书杰

书杰，听哲学创始人，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硕士，制作独家课程《哲学100问》《古典音乐100问》。专业哲学科班毕业，专注于大众化哲学启蒙工作，拥有多年哲学线上教学经验。创办哲学音频课《哲学100问》。 已出版《哲学100问》三季图书——《从古希腊到黑格尔》《人，诗意地栖居》和《后现代的刺》，深受大众欢迎和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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