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智力障碍，女儿精神分裂，83岁“核武老人”为他们写下遗嘱——

VOL 3359

“海燕姐，您知道爸爸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吗？”

“管他做什么的？原子弹嘛！”

“您觉得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啊？”

“好人！”

“他怎么就是好人啦？”

“好人就好人呗，怎么就是一个好人！”

7月12日，凤凰网《旅途》栏目发布题为《83岁核弹科学家与53岁精神障碍女儿的日常》的记录短片。

短片不仅记录了魏世杰和女儿魏海燕的日常生活，也借着魏世杰和儿子魏刚在饭桌上的一段对话，引起网友的共鸣：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谁照顾你？”

年过半百、先天性智力障碍的魏刚回答：“不在了还得我自己想法找饭，我整天在家吃点便宜的。”

上半生为国，下半生为家

今年83岁的魏世杰有两个广为人知的身份：一个是“核武老人”，一个是“倒霉老人”。

2012年，以魏世杰创作的长篇小说《禁地青春》为蓝本的电视剧《青海花儿》横扫荧屏，使得魏世杰作为“核武老人”和科普作家的身份被大众知晓。一并被大家知晓的，还有他家里的三位需要照顾的家人。

魏世杰曾经在“中国第二机械工业部第九研究院” （以下简称九院）隐姓埋名多年。1964年，魏世杰从山东大学物理系毕业后，被选入九院。

在九院，魏世杰一干就是26年，他参与了氢弹研制，主持了 17 项有关第一代、第二代核武器的科研项目，参与的项目先后获“全国科学大会奖”、“国防科委三等奖”。1984 年 10 月，在第一颗原子弹爆炸 20 周年之际，魏世杰还获得由核工业部颁发的荣誉奖章。

献身国防事业的同时，他和同在九院工作的陈位英相识相恋，1970年结婚。婚后三年，女儿魏海燕和儿子魏刚相继出生。事业成功，子女双全，魏世杰成为外人眼里羡慕的对象。然而，噩梦也从此开始。

因为夫妻俩工作繁忙，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都由山东老家的魏母照顾。夫妻俩的探亲假3年1次，每次回去只能待16天，刚和孩子建立感情就又得离开。

刚到爷爷奶奶家时，女儿海燕不吃不喝，连喜欢的牛奶看都不看一眼，哭得撕心裂肺，非找妈妈不可。但后来等夫妻俩再回家时，专门买了女儿喜欢的牛奶，可孩子不敢拿，也不敢吃，因为已经不认识爸妈了。

1990年，年逾八旬的魏母双目失明，魏世杰申请调回了青岛工作，他工作轻松不少，但两个孩子却越来越不对劲。14岁的儿子魏刚，行为举止仍像个六七岁的孩童，到医院一检查，竟是先天性智力障碍，二级残疾。

女儿魏海燕上初中后，因为学不懂几何和物理，开始失眠，熬夜，走路一跳一跳的，随后出现迫害妄想症、强迫症的症状，2000年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屋漏又逢连夜雨，一双儿女病疾缠身的残酷现实，击倒了妻子陈位英。2003年春节，陈位英也患上了精神分裂症，2023年因病去世。

一个接一个的打击，让家庭的重担，落到了魏世杰一个人身上。

2014年魏世杰受邀参加央视《开讲啦》节目，在节目中他说：

“我这个人一辈子，上半生是在九院研究核武器，这算是为国家。后半生回到家里，照顾我的亲人，我尽到了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这叫为家。”

女儿精神分裂，儿子智力残疾

凤凰网《旅途》栏目拍摄了一段魏海燕在家里吃药的视频。到吃药时间后，魏海燕有一套严格的流程要遵守，在什么时间，说什么话，喝多少水，站什么位置，都有自己的流程。

海燕有严重的强迫症，每天早上起来，海燕洗一次手至少需要半个小时。家里的碗底有水，必须甩干净，为了一只碗，魏世杰要甩十几二十次。

就像视频里展示的，海燕吃药前后需要花很长时间，每天三次，次次如此。

现在魏世杰离开家最多不超过半天，他必须得时刻盯着女儿的动向。

海燕的脑子里住着一个“老神”，每天都有很多事要交代，所以不论她走到哪里都在自言自语，她时常招架不住，只能来找爸爸求助。她曾为了地上一根头发，半夜让爸爸起来帮她捡，因为“老神”不让她捡，但不捡她就睡不着。

有一回，魏海燕半夜过来跟他说：“爸，‘老神’让我们给他银行卡里转100万，不然就不让我睡觉。”

魏世杰只好假意周旋：“‘老神’有账号吗？我怎么给他转过去？”魏海燕愣住了，说自己回去问问。没一会儿，她还真给了魏世杰一串数字。魏世杰糊弄她，说已经凑钱给“老神”转过去，她这才回去睡了。

相比之下，儿子魏刚省心不少，经过多年训练，他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能独居，能自己出去溜达、剪头发、吃馄饨。他喜欢看报纸、听音乐，只要给他零花钱，就高兴地要命。

但魏刚不爱干净，不会打扫卫生，也不知道怎么刮胡子，经常用剪刀把自己的下巴弄得鲜血淋淋，魏世杰看了心疼，每次给儿子打扫卫生后，还要给他刮胡子。

魏世杰从来没听魏刚叫过一声“爸”，但他自我教育：“不叫就不叫吧。一个弱智的孩子，你跟他较什么劲呢？”

对这两个孩子，魏世杰除了活着别无所求。他视女儿的睡眠为一件大事，要是她晚上睡不着，就会犯病，变得狂躁、危险。

海燕发病后曾经两度自杀，都是在夜里。

一次是跳海，一个年轻人看见她往海里面走，海水快漫到胸口了，她却自顾自往深处走，年轻人跳下去把她拉了上来；一次是吃了一百片安眠药，被魏世杰的助手发现，把她送到医院抢救过来。

2020年，海燕还走丢过一回，消息在网上被广泛转发，众多陌生朋友积极寻找下，第二天她便被送回家。

吊起骨折的手臂打巷战

妻子陈位英在世时，一直在揣测孩子们的病因。她反复地问：“到底是谁的原因？”

发现儿女的问题后，陈位英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儿子随便一点过错，甚至毫无过错地路过，都会引起她暴跳如雷。小刚整日生活在恐惧之中。受到辱骂，他冲进楼道里，撞墙踢墙，大吼大叫。

魏世杰说，妻子发病时“六亲不认”，完全不信任自己，甚至对自己破口大骂。“她用的牙膏是白色的，我给她买了绿色的她只用一次就扔掉，说我糊弄她。她恶狠狠地像看仇人似的看着我，心里不好受。”

因为妻子和女儿都和儿子关系不好，魏世杰让儿子搬到了离家十几分钟路程的晨光园，白天陪儿子，傍晚回家看看女儿，陪妻子看看电视。她们睡了，他回到晨光园，继续陪儿子。如果有一人病情复发，往往一家子都住进医院。

十几年来，妻女的病情反反复复，因为互相影响，也容易集中发病。她们曾相继尝试自杀。2008年初，陈位英让魏世杰独自去给女儿送饭，结果等他送完饭回去，妻子躺在厨房里，地上全是血，妻子躺倒在地，手里攥着菜刀，人事不省——她拿菜刀割腕了。

他一阵头晕目眩。他怕吓到海燕，叫她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他不放心海燕一个人在家，拉着她去医院，海燕死活不肯去。他拿她没有办法，留下一千块钱，匆匆走了。

医院里，妻子做完动脉缝合，第一句话是：“老魏啊，我看你太不容易了。我走了，你还能轻松一点。”

那天晚上，魏世杰在医院接到了女儿的电话，听见她在那头哭。他连忙安慰说：“你别哭，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劝了半天，他不放心，又给朋友打电话，请她明天去家里看看。结果朋友去敲门没人开，开锁之后发现魏海燕趴在桌子上，吞了一大瓶安眠药，留下遗书：“爸爸妈妈，你们是我最好的爸爸妈妈，我这辈子不能回报你们，下辈子再好好回报你们。”

他强装镇定，打电话请朋友帮忙清洗地板的血污，打电话给另外一个朋友开车送海燕到医院，赶紧催吐和抢救。自己赶到医院，缴医药费，给女儿打饭，劝一些不起作用但忍不住要劝的老话。下午，再回到另一个医院，照顾妻子。

他形容，那段时间每天都像吊起骨折的手臂打巷战。

有人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崩溃的时候，魏世杰说：“没有，我觉得我绝对不能崩溃，我一崩溃，家就散了。”

为儿女安排未来的生活

谈到儿子魏刚，魏世杰说：“我们家第一省心的就是他，他不像魏海燕，你说她一句坏话，她就过来骂你来了。”

在视频中，魏刚被魏海燕关在魏世杰的房间，再三叮嘱“你先不要出来，没叫你别出来，吃饭的时候叫你出来你再出来”，而51岁的魏刚，就像一个犯了错却不知道为啥错了的孩子。

在稍后吃饭的时候，魏世杰问魏刚“你姐姐把你关到那个房间，你生不生气？”魏刚躲避着父亲的眼神，“我也不生气。”

问妈妈去哪了知不知道，魏刚回答“俺妈都去世了，没有俺妈。”问想不想妈妈，魏刚回答“想有什么用，早晚不想。”

然后魏世杰问魏刚，如果他也不在了，魏刚该怎么办？魏刚的回答是“自己找饭。”

这些年，魏世杰先后撰写了200多万字的科普著作，11本书。写作也让魏世杰从日常的琐碎中得以短暂解脱。他说：“在电脑上打几个字，写个故事或我的回忆录，脑子就不想家庭的事了，至少这两个小时就放松了，等于充电一样，再回到现实里感到有力量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代人的生命都已进入倒计时，他已经写好了遗嘱，给两个孩子找好了两个监护人，买了两份保险，一个是医疗保险，一个是养老保险。每人大概每月拿到一千多块钱，“我觉得吃饭也够了。”

另有魏世杰也有三处房子留给儿女，“保证他们有地方住。”同时，作为一位丰产的科普作家，魏世杰也希望如果他的图书得以再版，也能有一些版税留给儿女，“也算我的遗产吧。”

“当年我的母亲，一夜没合上眼，伴我走遍家乡，为我一路送行，在那黎明的时分，她送我踏上遥远的征程。”

在凤凰网记录短片的末尾，魏世杰清唱起了老电影《青年时代》的主题曲《母亲》。在缅怀自己的青春时，他对自己的人生也进行了回望：

“再大的灾难如果降到你身上的话，你要正确地面对它，不要回避，它都是可以度过去的。要热爱幸福生活，也要热爱苦难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热爱生活。”

参考资料：

1.核武老人魏世杰：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 谷雨[EB/OL](2022-3-1)https://mp.weixin.qq.com/s/mjL8fHtz4vMjaSggOC0WGg2.“核弹老人”魏世杰：半生为国，半生为家[EB/OL]（2023-10-28）https://www.globalpeople.com.cn/index.php?c=index&a=show&catid=2&id=957573.凤凰网《旅途》｜83岁核弹科学家与53岁精神障碍女儿的日常[EB/OL]（2024-07-12 ）https://city.ifeng.com/c/8b8qmoBCRzF

4.青苔.击不垮的“核武老人”[J].新天地,2014,(3):18-20.

5.姜鹏."父坚强"的故事[J].青岛画报, 2013(8):72-75.

整理 | 朱谷粒

编辑丨谭万能

图片 | 《朗读者》第二季、凤凰网《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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