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法国之后：第五共和国衰落，第六共和国崛起？

如果说7月7日的法国议会选举第二轮投票，给了我们一些教训，那就是永远不要低估法国政治的戏剧性潜力。如通常被认为出自拿破仑一世之口的名言所说，“‘不可能’这个词不属于法语。”偶然和意外，似乎刻在了这个大革命以来从不缺乏惊人转折的国家的政治基因里。

第一轮，极右翼国民联盟获胜。然而到了第二轮投票，极右翼仅斩获议会577个席位中的143席，远低于组建过半多数所需的289席。另一边，主要由社会党、法国共产党、“不屈法国”和绿党四个左翼政党联合而成的“新人民阵线”则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夺得了184席，成为议会最大政治势力；马克龙派政党联盟赢得161席，相比上一届议会相对多数的250个席位大幅缩水，但维持了第二大党团的地位。

总结来说，新一届议会中，不但左、中右翼三分天下，而且每一个具体政党的议席数目相差不大。

一、左翼联盟的胜利，还是议会权力的崛起？

与左翼联盟在大选后高调宣布胜利的叙事不同的是，左翼并未“赢”下这场议会选举。

无论是极右翼被排挤到议会第三位，还是左翼联盟取得最多席位，都并未改变此前预测的“悬浮议会”的权力基本面：换句话说，没有一支政治势力取得了足够优势。相反，每一支力量都取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胜利，但又远远未能达到最初设定的目标。

如果将视线放到整个欧洲，本次议会选举的结果放在其他的议会制民主国家，算是个正常结果。比例代表制的逻辑意在尽可能充分地代表出全体选民的多样性，鼓励不同背景、立场和议程的团体之间达成妥协合作，这就意味着要对本党原先的纲领主张有所取舍，作出让步，照顾其他党派的利益。

然而，在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总统凌驾一切，执政党完全控制议会的体制下，“妥协”是一个十分陌生的词汇。无论左翼还是右翼，法国的选民和政治人物都习惯于一种远比其他民主国家更炽烈的民粹主义语言。这种政治文化，是第五共和国政治制度塑造的不经意结果，也是对第三共和国晚期和第四共和国党派纷争不断、政治动荡的一种有意识的矫枉过正。

但如今的法国社会，早已和当时不一样。那么，这次选举带来的到底是“政治瘫痪”，还是欧洲式议会政治在法国的重新崛起？

二、“朱庇特”式帝王总统谢幕，第六共和国登场？

从这个角度来看，马克龙本人毫无疑问是这场选举的最大输家。虽然他将继续行使作为总统在外交以及国防这两个“保留地”的权力，“悬浮议会”的格局也意味着他早前推动的国内改革遗产不容易在短期内被推翻，但作为一个职位的法国总统和作为一个权力机构的总统府的影响力却遭到了严重削弱。

2016年10月，在自己的政党成立后刚刚几个月，马克龙曾对媒体表示，自己想做一个“朱庇特式”总统（朱庇特，古罗马神话中的众神之首）。这一形象可谓是对他的前任弗朗索瓦·奥朗德形象的对照，后者总统任期以个位数百分比的支持率惨淡告终。在赢下2017的总统选举后，马克龙的党派顺利拿下国民议会中的绝对多数，为其第一任期内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改革创造了基础，但也造就了他不近民意、专断高傲的糟糕形象。

从宏观的时间跨度上来看，无论是从第三共和国时期已经缓慢起步，还是从最近的第五共和国以来，法国的治理权力始终呈现着向行政机关和总统个人集中的态势。在第五共和国甚至出现了“超级总统化”一词形容法国政府。

马克龙本人对这种执政风格的缺憾并非毫无察觉。无论是巴黎“黄背心”运动（2018年发生，是巴黎50年来最大的骚乱，），还是到2022年的连任选举，亦或是去年政府在议会中强行通过了退休金改革，他都多次表达出希望变革自己目前过度“垂直”的管理方式，与其他党派寻求妥协。

但无论是因为反对派对政府的强烈抵触，还是由于僵硬的政府立场不愿软化，这样的改变始终未能到来。6月9日的欧洲议会选举和其后的法国议会选举终于给了马克龙致命一击。他寻求通过解散议会来获得新的政治活力，却让法国陷入了更深的停滞和分裂状态。

这一次，《金融时报》将他比作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后者忽视工匠警告，因为飞得过高太接近太阳，以致羽翼脱落，落海溺亡——帝王式总统从高峰跌到了谷底。议会选举不但剥夺了他的议会多数派地位，而且由于创纪录的投票率，法国政府的权力天平决定性地从总统倒向了议会。

面对现实，与其说马克龙主动改变以往的执政风格，不如说是受形势所迫。在7月9日致法国人的公开信中，他表示：“这（选举结果）意味着要给各派政治力量一点时间，让他们在相互尊重的情况下冷静地达成妥协。就像我们的许多欧洲邻国一样，我国必须能够实现我一直呼吁的超越（党派分歧的）精神。”

实际上，从马克龙本人的角度来说，从国内的党派政治中抽身出来，扮演一个相对超然的角色，都更有利于法国民主的健康和保护他自己的政治遗产和历史地位。

然而，即便假设马克龙愿意从此退居二线，各党的政治领袖们真的有能力和意愿调整他们一贯的行为方式吗？在左翼联盟中，哪怕是最愿意向马克龙派伸出橄榄枝的社会党人，也反复强调不愿意在“新人民阵线”激进的经济纲领上作出重大妥协。马克龙派的重量级人物则至今仍未在要与右派还是左派联合执政、能否吸纳“不屈法国”进入执政联盟等问题上达成共识。

无论法国的政治阶级是否愿意承担起从总统制的第五共和国，向议会制的第六共和国转型，选民的看法则是十分清晰。民调显示，43%的法国选民赞成组建一个联合政府，29%赞成组建一个技术官僚政府，赞成由左翼联盟单独执政的只有四分之一。

在几个不同的联合政府选项中，由马克龙派与左派联合执政，但将“不屈法国”排除在外，与马克龙派和右派共和党联合执政，都各自能获得43%选民的赞成。

无论时势还是民意，都在呼召一种新的政治模式，而这种新模式将既需要发够宪法体制改革，例如，将议会选举改为比例代表制，将更多权力从总统手中转移到政府内阁，也需要一种彻底不同的政治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