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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是个木匠,从十六岁跟着爷爷学艺,一直干到五十五岁才肯罢手。说起来,他大半辈子都耗在了这门手艺上。
用这门手艺,他养活了我们一家老小,也在乡里留下了不少传说。
爷爷常说,父亲小时候调皮得很,作业从不做,整天和小伙伴们疯玩。起初爷爷也不在意,觉得男孩子淘气些没什么。
直到有天父亲和邻居家孩子打架吃了亏,竟然半夜溜进人家院子,把人家两只老母鸡给掐死了。这事把爷爷吓坏了,生怕父亲长大后成了祸害。
那晚过后,爷爷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就提着礼品去邻居家赔不是,回来后把父亲狠狠揍了一顿。
爷爷本想让父亲好好读书,改变命运。可惜父亲不是这块料,书念不进去。无奈之下,爷爷只好让他跟着学木匠。那年月,有门手艺傍身总不至于饿死。
爷爷在十里八乡是有名的木匠,谁家盖房子都爱请他。完工后总能拿到不少酬劳。不少年轻人想拜他为师,都被婉拒了。
爷爷说,做木匠虽然能糊口,但年轻人该有点出息,应该出去闯闯。
父亲刚开始学艺时,整天叫苦喊累。爷爷一转身,他就偷溜回家睡大觉。爷爷气得不行,常拿木棍抽他。慢慢地,父亲才静下心来学。
三年后,父亲就能独当一面了。记得有回爷爷病了,父亲一个人完成了全部工序。那是他第一次独立完工,也算是真正入了行。
爷爷走后,父亲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突然没人骂他了,反而不习惯。
刚开始,村里人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木匠不太信任。等看到他的手艺,才纷纷叫好。渐渐地,父亲接的活越来越多,连婚礼用的家具都找他做。
父亲不光做得结实,还讲究美观。他常说,好家具不光耐用,还得好看。七八十年代,我们这边结婚的家具,基本都出自父亲之手。
父亲不光手艺好,为人也实在。他收的工钱总比别人少,常常只要别人三分之二。那时候,少这十来块可不是小数目,够一家人吃两个月了。
1987年夏天,有个女人找上门来。她衣衫褴褛,脚上的鞋子都漏了洞。原来是邻村的寡妇,丈夫几年前在煤矿出了事。她家的土坯房被雨冲垮了,想请父亲帮忙重建。
父亲认得这个女人。听说她从小无父无母,是个乞丐把她拉扯大的。等她能回报恩人时,那乞丐却走了。二十岁那年她嫁了人,没几年丈夫就没了。公婆嫌她是扫把星,把她和孩子赶了出来。
父亲本不想接这活,怕惹是非。可看她可怜,又心软了。到了工地才发现,墙都是她自己垒的,连瓦工都请不起。父亲看不过去,主动帮着干重活。
平常给人干活,雇主管饭。给这寡妇干,父亲天天自带干粮。母亲知道他干活辛苦,总多炒个菜,再装点白酒。有时看她家小女儿偷瞄他吃饭,就分点给她。
有天中午,父亲在树荫下吃饭,看见小女孩躲在远处看。他招手让她过来,撕了个鸡腿给她。小女孩接过去,怯生生地说了声“谢谢伯伯”。这事让父亲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回家,父亲跟母亲说起这事。说这娘俩太苦了,连馊饭都能咽下去。第二天,父亲就让母亲多带了份饭菜,给了她们娘俩。
父亲在寡妇家干了整整一个月。按理说该收二十块,可他一分没要。寡妇带着女儿跪下道谢,父亲连忙扶起来,说受不起。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大伙儿都说张木匠不光手艺好,心肠更好。有人问他为啥要这么做,父亲只是笑笑,说:“助人为乐嘛。”
从那以后,母亲常去寡妇家帮忙,送些自家种的菜。父亲还帮她们争到一块地。为这事,他没少去村支书家里坐着,直到人家答应为止。
在我们家的帮衬下,寡妇家的日子渐渐好起来。她女儿也争气,学习很用功。父亲常说,这孩子聪明,将来准有出息。
果然,这姑娘后来考上了省重点大学。父亲知道后,比自家孩子考上还高兴。大学毕业后,姑娘在城里当了医生。每次回村,都要来看看我们,带些城里特产。她总说,没有我们家,就没有她的今天。
2017年,也就是父亲帮寡妇盖房三十年后,父亲病重了。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看着天花板。寡妇娘俩得信就从城里赶回来了。
她们进屋时,父亲眼睛亮了一下。寡妇跪在床前直掉泪,让女儿给父亲磕头。姑娘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说:“伯父,我现在是医生了,一定会尽力治好您的病。”父亲听了,嘴角微微翘起,笑得欣慰。
那晚上,姑娘留下照顾父亲。她细心地量体温,喂水喂药,动作又轻又准。母亲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感激。
第二天一早,寡妇带来些自家种的菜。说是用当年父亲帮忙要来的那块地种的。母亲看着这些菜,眼泪直往下掉。
接下来几天,她们娘俩轮流来照看父亲。大伙儿都说,张木匠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了。
虽然最后没能治好,但父亲走得很安详。在生命最后时刻,他看到了自己善举的回报,心里一定很欣慰吧。
如今父亲走了,但我们和寡妇家一直走动,亲如一家。每逢节假日,她们都会从城里回来看望母亲。母亲常说,有她们在,就像父亲还在身边一样。
回想起来,父亲这一生,就像他做的家具,朴实无华,却结实耐用。他用行动告诉我们,善良和勤劳,才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财富。这笔财富,永远不会贬值,而是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愈发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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