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地铁上的抢占：争抢入场权引发的生活百态

1.

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骤降，黎梦把脖子缩进高领毛衣快步走进地铁。

星期一的早高峰，步履匆匆的行人在此刻被剥夺了众生相。他们带着机械、麻木、全国统一的面目和动作，奋勇而盲目地挤进早已没有一丝缝隙的上车口。

仿佛这辆列车通往的不是工作地点，而是求生的诺亚方舟。

即便眼前的车门开开合合，警报滴滴作响，也不会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放弃这辆列车的入场权。

年轻女孩慌乱地撕扯出被夹住的背包带，皱眉的阿姨奋力向前争取一丝余地，地铁门接连发出两声胜利的闷响，拼命收腹的中年大叔因得以放下浑圆的啤酒肚，而长吁一口气。

黎梦站在车门外，尽管就要迟到，也从不会加入这样的争抢戏码。她不会追快要到站的公交车，也不会挽回想要分手的恋人，就像她从不会争取任何东西。

有时她觉得自己淡漠的像一朵云，随时准备成为消散的一部分。

地铁缓缓开动，飞驰而过的风卷起裙边，让她误以为在海边。

2.

从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匆忙买完早餐，黎梦疾速走进办公大楼。被工作支配的恐惧裹挟着倦意笼罩在头顶，盘旋不肯散去。

这是黎梦做这份工作的第四年，疲惫日复一日消磨着她最初的热爱，办公室争斗试图将她拉入讨好巴结的漩涡，但她依旧仗着自己的性情处事，不想被吞噬，也懒得周旋。

办公室里一如往昔，压抑沉寂。黎梦咬下包子的第一口，微信就弹出对话框，悉数罗列着今日超负荷的工作。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确凿晃眼的文字，黎梦只觉得一阵眩晕，持续加码的高压像积木一样层层累积，让人喘不过气。

她转头对一旁的同事嘟囔了两句，不巧他戴着耳机，干瘪的话语漂浮在空气中又摔碎在地上。

片刻，同事摘下耳机漫不经心：“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黎梦顿了顿，说：“包子，真难吃”。

深秋的夜色孤寂清冷，秋风席卷着落叶，勾连思绪飘零很远。

黎梦完成最后一项工作，已是夜里十二点。沉闷的时钟迈着拖沓的脚步，在寂静的房间里滴答作响。黎梦瘫倒在沙发上，无数心事与记忆在黑暗中无声涌动，饿意也滚滚袭来。

她翻遍冰箱里的每个角落，找到了一袋快到过期的水饺。

锅里滚烫的热水，推搡着饺子翻滚，弱小而无助，顺从又麻木。黎梦觉得像极了当下的自己，眼泪落到沸水里，溅起微小浪花。

她沉吟片刻，倏忽说道：“就明天吧”。

翌日，黎梦大步流星的走进办公室，不顾任何劝阻，坚定果决的完成了离职、交接、告别等一系列后续工作，不留一丝余地。

当把个人物品装进背包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好像这四年的漫长光景也随之被封印定格。

她摆动手臂和同事说再见，留下满脸错愕的同事面面相觑。

回到家，她呆坐在书桌前。突然的闲适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随手扯掉桌角的单向历，崭新的一页赫然写着：

11月12日

今日宜远游

你无法游向新的地平线，

直到你有勇气告别海岸。

背景图是万里无云的天空下，无尽蓝的海水卷起层层海浪，翻涌着澎湃的白色浪花，远处的椰树矗立在一旁，大片懒散的枝桠兀自垂着，画面恬静而美好。

黎梦瞬间被击中，犹如一场海啸冲破固守的心墙。她拿起手机，不假思索的定了明天飞往三亚的机票。

3.

下了飞机，已是深夜。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滚滚热气来袭，黎梦深吸一口气，暗自点头：嗯，是海浪的潮腥味儿。

北纬十八度的季风拥入海洋的臂弯，异域风光，如梦似幻。一面是南海，浩瀚无垠，一面是椰林，树影婆娑。黎梦从冷冽干燥的北方倏忽来到温暖湿润的海岛，尽情享受着阳光、沙滩、大海的馈赠。

正当她抱着椰子贪婪吮吸着底部汁水，并不断调整方向，确保每滴椰汁都尽享之时，一个戴着墨镜，手持相机的陌生男人出现在黎梦面前。

他渐渐走近，随后崭露出模式化的标准笑容：“小姐姐一个人来的吗？需要跟拍吗？”，态度殷切而热烈。

黎梦上下打量他:二十来岁，个头中等，有着常年阳光照射致使的黝黑脸颊，透过墨镜空隙，眼角周围晒出的细小斑点清晰可见。大概是因为常年暴露在室外拍摄，懂得自保的穿着长衣裤。

黎梦面无表情的摆摆手：“不了”，随即漫不经心地走向海边。

陌生男人并未放弃，三步两步跟上黎梦，程式化的说着招揽话术：“小姐姐今天穿得这么漂亮，不拍几张照片留念多可惜啊，你看这阳光，海浪，配上你的蓝色长裙分分钟大片啊”。

黎梦头也不回的向前，陌生男人一路追赶，一会走在黎梦的左边，一会出现在黎梦的右边，嘴里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海风吹拂着黎梦的头发，一阵浪花袭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一深一浅地踩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男人的大喊：“小姐姐，回头！”

黎梦转过头，陌生男人正倚靠在礁石上，墨镜推至头顶，一只手握着镜头，一只手按动快门，随后两声干脆利落的咔嚓声，定格了画面。

他仔细审视着刚刚抓拍下的照片：海平面之上，落日露出半边脸，柔和而静穆。落日的脚下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海水翻涌，被染得红艳。黎梦浸染在这一抹波光中，轮廓分明的侧颜瞬间凝住。

陌生男人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同之前模式化的笑容不同，而是多了一丝真挚和动容。

他放下相机，自信满满地朝着黎梦说：“小姐姐，这张照片你要是不喜欢，接下来的行程我免费给你做导游”。眼神坚定而明亮，在霞光的映照下，温和却不失力量。

黎梦半信半疑的走向他，拿过手中的相机，竟盯着照片出神，不由得被画面中人与景色的完美融合而打动。心中暗自称赞，脸上却又傲娇的表现出不过如此的样子。

她抬起头，目光躲闪言不由衷：“也就，一般般嘛”。

陌生男人一把抢过相机，大声说道：“说话要讲良心的好吧”。

黎梦看着他认真计较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秦朗，可以叫我老秦”

“黎梦”

远处的霞光像是打翻了的颜料，洒在天边，又揉碎在海里。巨浪拍打着礁石，包裹着两人的话语声，逐渐淹没。

4.

早上十点，炽热的太阳早已高挂在天空中，炙烤着万物。黎梦仔仔细细的涂着防晒霜，试图抵御着热带阳光的毒辣。

她和秦朗约好了在酒店门口碰面，即便黎梦很喜欢那张晚霞下的剪影，他依然答应了做黎梦的导游，酬劳是一日三餐，包吃不包住。

当黎梦穿戴整齐走出酒店，秦朗已在门口等候。他身着夏威夷风情的米白色半袖，椰林、海浪、枝叶的图案零星散落其中，双手分别拖着两个硕大的金椰，脚踩黑色人字拖，慵懒而随意。

秦朗见黎梦走过来，将手中的椰子递给她：“看你好像挺爱喝”。

黎梦顺手接过来，猛嘬了两口说：“看得挺准”。

“一共40，我记账了”。

黎梦翻了个重重的白眼：“人间险恶啊”。

两人驱车前往景区，一路上枝繁叶茂，椰林密布，与北方萧瑟冷落的景色全然不同。

黎梦看着眼前的热带岛屿风情扑面而来，不禁感慨：“这里的树好累啊，一年四季都要营业，全年无休”。

长久生活在这里的秦朗丝毫未察觉，他抬眼望去，表情微妙：“这样才更容易偷懒呢，都没有变化，疯长也是休息，休息也是疯长”。

黎梦被秦朗的神脑洞击败，想要张口反驳却被口中的椰汁呛到说不出话，细想竟又觉得有一丝道理。

站在景区的售票处，秦朗像模像样地戴起了他的鸭舌帽，清了清嗓子，俨然一副导游的架势，可一张嘴还是露了馅。他蹩脚的说着导游词，时不时瞄着手机屏幕。

黎梦打断他的景区介绍：“秦导不是本地人吧，导游词昨晚现查的？不熟练啊”。

秦朗强装镇定：“小失误，小失误，总之一句话概括，这里是中国的马尔代夫，潜水爱好者的天堂”，说着指向身后的蔚蓝。

蔚蓝之上，游人如织。各种花样玩海的游戏接连上演，冲浪、摩托艇、飞翔板、浮潜...海面之上，人们随心所欲的绘画，辽阔的海没有束缚，男男女女以不同的姿势，投入海柔软的怀抱。

黎梦并未加入到海上的极限运动，她面向海洋，感受风的来向，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海浪，就足以抚平内心的风浪。

秦朗见缝插针，跑去给海边的小姐姐拍照，丝毫不放弃任何赚钱的机会。他举止老练，话语娴熟，同他念导游词时的状态判若两人，凭借嘴甜技术好的优势，轻松招揽到客人。

小姐姐们把秦朗围成一团，翻看着刚才的拍摄成果，七嘴八舌甚是吵嚷，有一瞬间秦朗甚至觉得聒噪难耐。从女人们肩膀头顶的空隙中，秦朗瞥见了远处的黎梦，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海滩上，却仿佛有着某种消解风浪的力量。

秦朗坐到黎梦旁边：“这海这么好看？看了一下午”。

黎梦扬起下巴，对着近处的网红拍照胜地：“你看那些排队拍婚纱照的新人”。

秦朗抬头看了一眼，说：“怎么，羡慕了？你结婚找我，给你打八折，拍得肯定比他们好”。

黎梦没有理睬秦朗的话，兀自说道：“仔细观察这些形形色色的新人，甚至能看出哪些是因为钱，哪些是因为爱情”。

秦朗转头看向黎梦：“你这多少片面了吧”。

“穿粉色婚纱的新娘，身高至少有170，面容姣好，身材火辣，年龄不超过25。新郎比新娘挨了半截，鼓出来的肚子几乎撑破衬衫，头顶地中海，满脸横肉，举止粗俗，看着比新娘老20岁”。

“那或许新郎是有趣的灵魂呢?”

“10分钟的时间里，他抽了两支烟，一支扔进海里，一支踩在脚底，混入沙滩里。期间不止一次的向摄影师爆粗口，催促时间。”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结婚，都是你情我愿。因为爱情在一起的结局也未必幸福完满，因为钱在一起的最终也未必破碎心酸”。

黎梦把目光移向秦朗，此刻的太阳已不似中午那般骄阳似火，波涛起伏的海面也仿佛被熨平。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随即被倾泻的日光晃了眼。

5.

成百上千的银白色鱼群置身在圆柱形的透明玻璃池，朝着一个方向呈顺时针循环往复地行进，盲目而统一，恪守规则不讲道理。

黎梦站在玻璃池前晃了神，秦朗拉走她：“在门口傻站着干嘛，进去看啊”。

两人走进深邃幽暗的海底世界，每一个玻璃池都闪着异样璀璨的光，种类繁多的深海精灵在其中跳跃飞舞，淡红色的水母像一个个热气球膨胀起来，一伸一缩漫无目的的游。

黎梦沉浸于海洋生物的梦幻与唯美，转身又被庞大呆萌的白鲸吸引。

白鲸在硕大的池中竖立着，长度已全然填满上下空间，它不时地横行在水中环绕一圈，只是自然而然的在水中漫游，就足以治愈忧伤的年轻人。

不经意间，黎梦瞥见水族馆显示屏上的一项海底潜水体验，面露喜悦又心生迟疑，秦朗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黎梦的犹豫，随即拉着她向指引方向走去。

“你干嘛？”

“想潜就潜嘛，我和你一起”。

两人换上专业的水下防护服，背上氧气瓶跟随教练一同潜入海底。刹那间鱼群躲避又汇集，黎梦和秦朗混入游鱼大军，在水里吐着泡泡。

嘈杂的人声、孩童的叫喊、机械的广播提示，在某个瞬间似乎被消音。黎梦只听得见鱼群搅动海水的轻快、白鲸吐出气泡后破碎的低沉、

水母包裹住水流奋力向上的柔钝。

她慌张地在水中缓慢游移，秦朗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置身于的偌大海底，秦朗仿佛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两人游荡在水族馆之中，仿佛坠入无尽蓝的深渊。一种纯净夹杂着一丝混沌，像是某种神秘梦境，叠加着空间的错落感。

海底世界之外，天空正下着零星的小雨，两人快步跑向路旁的小吃摊要了两碗米粉，雨点打落在头顶的伞棚上，淅淅沥沥。

“你还打算在这玩几天啊”，秦朗夹起米粉大口吃起来。

“没想好，看心情”。

“不用回去上班吗？”

“辞了”

“要不你留在这给我当摄影助理，我包住不包吃”

“你想得美”

“这就是你不识好人心了”

黎梦再次审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虽是单眼皮，眼底却有着锐利的光，下颌角的弧度流畅硬朗，嘴唇轻薄，透着一丝机敏。

“哎，我昨天就想问你，你不是当地人吧”

“我江苏的”

“那怎么大老远跑来这里工作”

“全年都能在街上看大腿，哪里还有这美事?”

“没一句正经”。

“那你为什么来这”

“游累了，上岸歇一歇，思考思考接下来往哪游”

“那我这片海永远欢迎你”

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路边不平整的道路上留有深浅不一的水坑。黎梦使坏的推了秦朗一把，秦朗一脚踩在坑洼处，溅起的雨水打湿他的脚踝。

6.

“今天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怎么特别？”

“震撼又壮阔，说不定还能指点迷津，了你一桩心愿”

“这么厉害，那我可要好好求求姻缘”

“你求什么姻缘啊，你那姻缘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少废话，好好开车”。

海面之上，一座巍峨神圣的观音像矗立在天地之间，端庄慈祥，宏伟壮观,众多虔诚的游人密密麻麻的围绕在观音像脚下，沾染着圣洁的光辉。

秦朗拿出导游词，在黎梦俯仰震撼之余，适时的介绍到：这座海上观音圣像高108米，为一体化三尊造型，一面手持莲花，一面手持经书，一面手持佛珠，脚踏一百零八瓣莲花宝座......

黎梦并未认真聆听秦朗的介绍，她看着眼前慈祥肃穆的观音像内心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海风轻抚，黎梦的头发随着风的方向肆意飞舞，她轻轻用手将发丝捋至耳后，目光宁静的望向远方。

而此时的秦朗也并未认真地念着导游词，他温柔的看着黎梦明净澄澈的眼睛，犹如掩映在流云里的月亮。大海、远方、甚至眼前的观音像都不及他身旁的这个姑娘令他心生向往。

远处古老的寺庙在烟火缭绕中，如一幅飘在浮云上的剪影，分外沉寂肃穆。络绎不绝的游人聚集于此，他们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平扑在地上，祷告着自己的心愿。

黎梦站在大殿前，看袅袅青烟徐徐升起，手持三柱香，默念着心中所想。转身回望时，那映在绿树丛中的寺院，砖红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树，全都沐浴在黄澄澄的霞光之中。

“你跟菩萨求了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两人走出寺庙，游走在翠绿茂密的热带植被之中，各种奇异的树木攀扭交错，横跨林间。槟榔树、棕榈树、咖啡树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更显生机。

黎梦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新奇，兴奋异常的驻足观赏。秦朗默默跟在身后，刺眼的阳光将黎梦白皙雪白的背照得发亮，她回头朝秦朗笑，微微耸起的肩使两侧的锁骨若隐若现，秦朗想看，又觉得耀眼，不看，又被那光亮吸引。

他索性拿起相机，飞快地按动快门，试图留住那变幻的光影、缥缈的流云、和眼前的人。

“你来这里几年了”

“五年”

“那你觉得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

“换取短暂快乐的城市”

“怎么讲”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度假游玩的，他们在自己生活的地方或是迷茫、或是沮丧、或是厌倦，总之不快乐。而这里的一切彷佛都有着某种治愈的力量，或者说它像是一个快乐的中转站，人们短暂停留，肆意玩乐后终要上岸。”秦朗转头看向黎梦，“你不也是其中一员”。

太阳在海平面上一点点下降，天边的云燃烧起来，黎梦看着那一轮红日在海天交接处渐无踪影，心中暗想：“我好像也是时候上岸了”。

7.

夜幕降临，太阳消失的无影无踪，街头巷尾人头攒动，远处的霓虹灯跳跃闪烁。

秦朗无意间撇到近处的一家酒吧，灵机一动，立马严肃认真的对黎梦说：“我觉得吧，这虽说是个度假海岛，但要深入了解一座城市是不是既要游览它的自然风光，也要了解它的人文魅力”。

“说人话”

“那个...我看前边那个酒吧就是了解这座城市人文魅力的不二之选”。

黎梦嗤笑了一声：“把骗吃骗喝说的这么有理有据也是难为你了”。

两人走进街角的一间酒吧，店里喧闹欢快的气氛已经溢出门外，绚丽耀眼的蓝绿光芒投射到一个人身上，转瞬又打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光斑不时划过，照得男男女女鬼魅一般。

黎梦和秦朗找好位置坐下，舞台中央的乐队已经开始演唱，平平无奇的男主唱一张嘴却惊艳全场，厚实低沉的烟嗓醉放于呢喃细语之中，粗粝硬朗。

“你常来这吗？”

“我说我是个酒鬼，你信吗”

嘈杂的人声和鼎沸的音乐抵消了秦朗的话语声，黎梦放大音量努着嗓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侧身将耳朵靠近，滚烫的带着酒气的热浪裹挟着言语同时抵达：“我说，你安安静静不骂人的样子还挺美的”。

黎梦瞬间觉得耳根发烫，迟疑了几秒，随后立即恢复理智：“你除了拍照的时候有那么一点人样儿，其余时候还都挺混蛋的”。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似乎有一种模糊的爱意暗然生长。

“给你唱首歌吧”

没等黎梦反应过来，秦朗已经径直走向舞台，他拿起话筒，沉吟片刻说道：“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傲慢、冷酷、又反叛；毒舌、偏执、爱叫板，但当她孤独的坐在海边，我只想用手臂围成一座岛屿，把一切喧嚣和吵嚷都挡在门外，只是为了让她静静看海。一首《莉莉安》送给她。”

“一个善良的女子，长发垂肩，她已跟随黄昏，来临。”

黎梦坐在光圈叠影之中，昏暗的灯光完美地掩饰着她眼底的潮湿。她拿起酒杯慌乱地喝了一口，酒像浪花一样顺着喉咙翻涌。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一阵风吹过，空气中混杂着雨露芳香。

黎梦犹豫再三，她很想永不上岸，可这不是她的海。

“我要走了,明天晚上的飞机”。

昏黄的路灯映照在秦朗脸上，黎梦看不清他眼底的光，像是有一层雾气，又像是有泪光迷离。

秦朗站在原地，他想说的那些话哽在喉咙，最后只缓缓吐出一句：“好，我送你”。

8.

阳光透过窗帘洒在脸上，黎梦觉得眼皮滚烫。她起身准备收拾行李，门外传来敲门的声响。

打开房门，秦朗一张沉郁的脸挤出笑意：“走，带你去最后一个项目——冲浪”。

两人换好衣服，拿着冲浪板来到海边，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实则暗潮汹涌，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翻卷而来，推搡着浪花接连而至。

不远处的专业冲浪人娴熟的在海面之上踏浪而行，用一块冲浪板，连接着大海的脉搏，轻而易举的完成人与自然的完美协作。

正当黎梦惊诧于他们高超的冲浪技术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然海上，他精准的掌握着海浪的节奏，犹如一条大鱼，有着与海独有的默契，

顽皮的波涛汹涌而至，他也能在浪花翻飞之时，自由穿梭。

黎梦不由得赞叹连连，走近一看，竟是秦朗。他如此自如的穿行于浩瀚无垠的海面之上，仿佛这本就是他的海。

“走，我教你”。

秦朗先是让黎梦趴在冲浪板上，左右两只手不停地划水。

“就这样？然后呢？”黎梦一脸疑惑的看着秦朗。

“等浪来”。

秦朗注视着远处即将奔涌而至的海浪，对黎梦说：“我数3，2，1，你用手臂的力量撑在冲浪板上，然后快速站起来，保持好平衡”。

黎梦听好口令，用尽全身的力量试图站起来，结果一个没踩稳，滑落到海里，还呛了几口水。

秦朗疾速将黎梦扶起，内心担忧却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样子，黎梦拼命地咳嗽，气急败坏的说：“你还笑！”。

他轻柔地将黎梦的发丝捋顺，两人目光交汇，还是不可避免的泄露了爱意。

“好了，好了，我们再来”。

不知在与多少汹涌浪潮正面交手后，黎梦终于掌握了些技巧。她干脆利落的一跃而起，随后张开双臂，冲浪板在风浪的作用下摇摆不定，她尽力保持平衡，双眼直视前方，显然在这次的较量中，她占了上风。

一抹缠绵而朦胧的光在她身后悄然来临，耀眼的海浪闪烁又消失，沉浮又翻涌。黎梦伴随着这道霞光，一同站立在绯红之上。

“走吧，送你去机场”。

落幕之际，夕晖透过窗玻璃，洒在黎梦脸上，空气里滞留着莫名的甜腥。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像是某种默契的别离，窗外树影斑驳，椰林一闪而过。黎梦知道，此时夕阳已入海，岛屿只剩剪影绰绰。

“就送你到这吧，我就不进去了，一会儿还约了个活”。

“好，别耽误你发财”。

“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嗯”。

黎梦转过身时，眼眶湿得像海，她拉着行李箱快步向前，片刻不停留。

而此刻的秦朗凝望着黎梦离开的方向，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可明明置身于海底，却无法呼吸。他在茂密交错的海藻之间狂奔，在神秘奇异的汪洋里探寻，他穿越冰与火，躲避险与恶，他不停地游，飞快地扇动鱼鳍，却怎么也喘不上气。

黎梦对照自己的登机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秦朗：“你的背包里，有我的秘密”。

黎梦慌乱的打开背包，一本木色牛皮质感的相册静悄悄的躺在里面，她小心翼翼的翻开来看，眼泪却先于情感抵达。

那是一张张不同情绪不同场景下的黎梦，却又都是同一个黎梦。她孤独的站在偌大的玻璃池旁，看白鲸游荡；她安静的坐在无尽蓝的隔壁，听风吹海浪；她漫步在椰林密布的热带长廊，闻芳草幽香......

相册的最后一页，还有一段话：无论你往哪里游，都逃不出我的海。

窗外的云越积越厚，如大地铺絮，又如山谷堆雪，黎梦望着翻涌的云海，突然心中有了自己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