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斗战胜佛，只有涅槃重生的齐天大圣

一晃《黑神话：悟空》已经上线四天，创下了销售破千万的佳绩，堪称国产游戏之光。但随着越来越多玩家通关，关于游戏剧情的争议也越来越大。

剧情争议主要集中在“割裂”二字。游戏序章一开局便是孙悟空取经之后辞去佛位，执意回归花果山，结果招致以二郎神为首的天兵天将讨伐。结果悟空不敌二郎神，身死道消，六根化为六样灵物散落人间。主角则作为天命人（一只猴）寻回失落的六根，以期让齐天大圣重生。

实话说，序章的这段剧情让很多玩家大跌眼镜，以为制作方神经错乱搞出了一套浓浓的西游阴谋论世界观，充满二十年前的陈旧中二气。再加上令人尴尬到脚趾抠地的台词设计，感觉这不像是孙悟空对战二郎神，倒像是《黑社会2》里金盆洗手不成的吉米仔狂揍代表组织的大圈豹……

然而，当笔者看到剧情的前四章时，却发现具体到每一章的剧情故事设计颇有深意。孙悟空的每一样根器代表一种尘欲，而每一种尘欲又与抢占此根器的妖王故事暗合，如此一来，每一关故事本身就暗含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矛盾，让玩家在欣赏完剧情之后还留有思考的空间，余味悠长，足见设计者的匠心。

看完整个剧情，我不禁反思，《黑神话：悟空》的序章为何让人感觉像个四流过气网文，而每一章节的故事却偏偏又颇见巧思，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团队的作品。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剧情割裂感，笔者一度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换了个思维角度，才猛然发现整个故事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其实整个剧情脉络的密码，就藏在“六根”这个词里面。

所谓“六根”，乃是佛教语境中的六种感官：眼、耳、鼻、舌、身、意。眼为视根，耳为听根，鼻为嗅根，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念根。前五种为色根，即依赖物质（色）感官才能存在；意为无色根，即依靠非物质（无色）的心念产生的意识。

六根能够产生六识：视、听、嗅、味、触、意。而六识强化六根的欲念，会产生六种强烈的感官反馈，即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从此眼渐习色，耳渐习声、鼻渐习香、舌渐习味、身渐习于软滑、意渐习于成见，从此沉沦于感官世界，欲罢不能。

当六尘蒙蔽了六根，即所谓六根不净。六根不净则会产生六种虚耗心神的不良情绪，称为“六贼”。在佛教语境中，六贼为：贪、嗔、痴、慢、疑、恶见。而在道教语境中，六贼则被称为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身本忧，以及意见欲。没错，正是在《西游记》原著中被孙悟空打死的六个强盗的名字。

明白了六根、六尘和六贼的含义，让我们再回看游戏剧情。已经证得斗战胜佛果位的孙悟空理应早已六根清静、六贼无踪，但根据游戏的世界观设定，偏又让孙悟空成佛之后大搞厌世主义，想脱离体制保留独属于自己的人性。按照剧作者的思路，代表反人性的佛性与孙悟空的人性无法兼容，要佛性必须放弃人性。一旦猴子出现非佛性的人性，那么代表佛性的禁箍就会再度出现，束缚住他的一切行为和念头。这么一来猴子不干了，直接返回花果山躺平平，如此一来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体制的背叛者，衍生出代表天庭的二郎神再度兵戎相见，于是便有了序章的那一幕。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剧情说大圣已死，而他又是“不生不灭”的特殊体质，所以残躯化为石卵状态开始休眠，而他的六根中的五根：眼、耳、鼻、舌、身，则化为五种灵物散落人间。

如果是不了解六根本意的玩家，很可能会将六根理解为伏地魔复活的七魂器之类的东西。按照这个逻辑，游戏的主线故事则可以用一个标题来概括——《大圣死了，搜集六魂器复活他的故事》。

但我们现在知道，所谓六根并非什么修炼的灵物，游戏剧情中各路妖王也多次表达此物根本无用只能存封。而在每一章的单元故事中，妖王们各自保存的根器不但无益修行，反而会在潜移默化中强化拥有者的某种欲望，使它们反过来成为根器的奴隶。

根据剧情，黑熊精盗走的根器为大圣之眼。在西游记原著中，孙悟空生前看别人有什么好东西就会心生欢喜，得不到便要依仗本身去抢夺，例如下龙宫夺取金箍棒和满身披挂。按照六根六贼理论，便是所谓的“眼看喜”。受其影响，当年金池长老眼看锦斓袈裟便喜而不舍，黑熊精原本去救观音禅寺之火，眼看宝贝袈裟亦生喜心而行窃。现在又眼见大圣的根器心生欢喜，意欲藏匿起来获得无上神通，正是“眼看喜”的情绪催化作用所致。

同样的，在后续章节剧情中，窃取了“大圣之耳”根器的黄风怪受到“耳听怒”的影响，不顾曾经救助黄金国百姓，耳听传闻而生嗔怒，竟将灵吉菩萨首级割下作了封印根器的容器……

窃取了“大圣之鼻”根器的黄眉老怪受“鼻嗅爱”的影响，横生我慢之心，开始诃佛骂祖，创立邪见，竟然想搞新和联胜……

兹不赘述。

由此可见，游戏剧情的主创很显然是明白六根、六尘、六贼的真实含义，并独具匠心地把这一概念安排在情节之中。如此新的问题来了，既然孙悟空的六根本来就不清净，并且还有强大的业力，那么玩家扮演的天命人辛辛苦苦搜集他的六根，最后复活出来的孙悟空岂不应该是踏碎灵霄的妖王齐天大圣？这么一来，岂不是全盘否定了西游记原著中的主旨？

然而让大部分玩家跌碎眼镜的是，当天命人历经艰辛搜集齐大圣五根之后，偏却老猴子告知你自己就是大圣的第六根“意”。最后也没能迎来期待中踏碎灵霄的爽文高潮，而是进入大圣的回忆之中，在恒河落日的余晖中，亲手击毁大圣已死的残躯，然后六根合一，猴王涅槃，玩家扮演的天命人继承了孙悟空的躯壳和意识，成了新的孙悟空。这时最让玩家诟病的情节出现：大圣的残躯消散，化为水中的紧箍，被老猴子亲手戴到重生的大圣头上。

这个结局一度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很多玩家在怼制作方强行喂屎。理由很简单：游戏序章给人一种强烈而廉价的西游阴谋论暗示，玩家自然是按黑深残的预期来预测主线的走向。经过六章云山雾罩的演绎，结果最后应该出现的闹天宫高潮并未出现，反而让主角重新走上了被金箍束缚的轮回。那么玩家不仅要问：我们辛辛苦苦忙这么一场，到最后难道什么也没改变？六根明明代表孙悟空的肉体和人性，最后六根合一了不但没有重获自由，反而还要受佛门金箍的约束？这样一搞，孙悟空在序章在反抗天庭的行为动机岂不是毫无逻辑？堂堂齐天大圣岂不是窝窝囊囊白死了？

别着急，其实我们都陷入了一个先入为主的误区，即游戏主创在讲一个黑暗西游阴谋论的故事。但如果序章的剧情并不是我们理解的齐天大圣再反天宫，而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呢？

让我们看看某些玩家打出来的隐藏关卡剧情。玩家扮演的天命人在弥勒的指引下进入壁画，见到了久违的二郎神杨戬。这时的二郎神一改序章中霸总的语气，开始向玩家灌输一些信息碎片。

“我杀不了那只猴子，没人杀得了，除了他自己。”

“后来我才明白，也许那是唯一的办法。他没得选，我也没有。”

二郎神的台词在暗示，孙悟空不是他杀的了的，而是自己解决了自己。并且自杀是解决某种问题的唯一办法，孙悟空和他都没得选。

那么，是什么问题需要让已经成佛的孙悟空自我了断才能解决？是天庭压迫？自由呼声？还是什么黑暗大阴谋？都不是，是孙悟空不想抛弃自我的人性去换无我的佛性。如果成佛的条件是清净六根、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舍弃之所以成为悟空的种种个性和欲望，一旦起心动念、稍敢反抗便要被无形的紧箍终生束缚，那么这样的无我的佛性，与阉割何异？

孙悟空想追求的，应该是保留了人性或者是本性的佛性，二者必须兼容。有形的紧箍虽去，无形的紧箍俺老孙也不要。

然而当年与二郎神一战他才发现，既已成佛，不管你的意愿如何，代表佛性的紧箍已经与斗战胜佛之名、孙悟空之六根紧密绑定，无法挣脱。所以他选择舍弃金身，散去五根，将残躯封存在灵石卵之中，而齐天大圣不屈的“意”则转世为天命人，在一世世寻找六根的历练中练就通天本领，最后继承自己的意识和感官，毁去旧壳，涅槃重生。这才是摆脱佛性那道箍的唯一办法。

“一世名，锁不住他。一道箍，困不住他。”

当杨戬的天眼释放出孙悟空种种不容于佛道的记忆碎片，玩家扮演的天命人已经与孙悟空的意融为一体。

说到底，剧情中的孙悟空并没有想倒反天罡，也并没有想踏碎灵霄。《黑神话：悟空》的世界也没有那些廉价的黑深残阴谋。谜团后的真相只是齐天大圣为了解脱无形枷锁（佛道紧箍）所做的生死决断，而二郎神则是成全他的友军。

根据这个结论，让我们重新推理一遍游戏的剧情。

序章

接西游记原著大结局。以下为游戏世界观。

孙悟空保护唐僧取经成功，封为斗战胜佛。但他不愿为佛性放弃自我，辞了佛位回归花果山躺平。

天庭不能容许这么一个有大神通的猴子在编制外。二郎神率领四大天王和巨灵神兵临花果山，杀死猴子猴孙。

孙悟空被激怒出战，与二郎神大战，不料在变化中忽然被无形的紧箍束缚，发觉自己的名字和金身已经被象征佛法或者秩序的紧箍绑定，无法解脱。

二郎神讥讽孙悟空说你别再徒劳了，这套箍谁也无法挣脱。

孙悟空冷哼一声：“这道箍，我这就摘给你看！”说完解体破了自己的金身，让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刺穿。与孙悟空惺惺相惜的二郎神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原来他是用生命为代价解脱枷锁，不禁为之动容。

因为孙悟空是不生不灭的金仙之体，并不会堕入轮回。于是他在临死前将自己六根中的五根托付给二郎神，六根中的“意”则化身为花果山的小猴子，也就是玩家扮演的天命人，但封印了所有的记忆。二郎神则将孙悟空那些违禁的记忆封存于自己的天眼之中。

当时围剿孙悟空的不止天兵天将，还有被胁迫参阵的五位被招安的妖王：黑熊精、黄风怪、黄眉老怪、百眼魔君、牛魔王。二郎神假意论功行赏，将大圣五根分给这五位妖王保管，并暗示他们有修炼神效。

五位妖王各持一个大圣根器，各怀鬼胎重回人间。因为大圣六根原本就会生出六尘、六贼，所以不但没有修炼功效，反而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所持者，放大了他们的某种贪欲，造成一方祸害。

五百年后…

黑熊精重回观音禅院，将大圣之眼封印在塔顶，受“眼看喜”影响贪得无厌，迷乱自性。

黄风怪来到黄金之国，善心斩杀妖虫，结果却因大圣之耳的“耳听怒”引发嗔恨之心，割去灵吉菩萨之首作为容器。

黄眉童子重回小雷音寺，在大圣之鼻的“鼻嗅爱”影响下大生爱欲、贪染之心，渐生傲慢，冒充未来佛操弄人心，颠倒六道，擒获龟蛇二将、小张太子。天上的星君亢金龙迷乱本性，成为其信徒。猪八戒为了寻找孙悟空的六根被其困入金鐃。而真正的弥勒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百眼魔君重回盘丝洞，用大圣之舌延续灯枯油尽的蜘蛛精的生命。“舌尝思”的欲望让衰老的蜘蛛精尝尽“爱别离”之苦。百眼魔君则在一旁另有所图。

牛魔王当年未敢与孙悟空并肩作战，反而兵戈相向，被二郎神赏赐了“大圣之身”。但衰朽羸弱的他已经无欲无求。红孩儿奉命从南海归来，受“身本忧”的影响，开始放大了自己夜叉一族出身的忧患，性格变得暴虐残酷，做出了囚父禁母的不伦之举，意图逼迫牛魔王交出大圣之身，还让其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天庭与灵山在背后默默监控着一切，试图慢慢引导天命人重入轮回，六根合一，再重戴紧箍。他们只要斗战胜佛，让齐天大圣消失。

其中二郎神和弥勒佛则不以为然，暗中指引天命人发现真相。

经过种种试炼，玩家扮演的天命人依次夺回了大圣六根中的五根，五大妖王也从各自的忧患中解脱。天命人发现他们的背后都有某种力量指使，只是不明所以。

天命人和八戒集齐五根回到花果山，又聚齐天大圣套装。但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天兵天将讨伐，大圣也没有复活。天命人进入灵石卵内部的悟空回忆之河。第一章的老猴子亲自划船送你去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一路向你讲述六根的真相，然后告诉你在最后一根“意”就是天命人自己。旧的齐天大圣已经死了。只有击毁孙悟空残躯，让他的六根合一，天命人就能继承孙悟空的名号和身体成为新的齐天大圣。

于是你击败了孙悟空的残躯，六根合一，返璞归真。孙悟空的残躯随风化去，只剩有形的紧箍。这时天命人并没有觉醒孙悟空的记忆，只是以残躯同样的姿态合十趺坐。老猴子亲手将紧箍戴到了你的头顶……

天命人成了新的孙悟空，斗战胜佛回来了，但齐天大圣所有的回忆和独特人性全部消失不见。

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最终什么也没改变。【Bad End】

如果天命人在进入灵石卵之前先触发了隐藏剧情，那么在通过了二郎神的试炼后，得知了孙悟空自我了断的真相。二郎神的天眼中释放出悟空临死前的记忆碎片。最关键的一句是“这道紧箍，我这就摘给你看！”

完成了上述步骤再进入灵石卵内部的悟空回忆之河。老猴子亲自划船送你去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一路向你讲述所谓的六根的真相，然后告诉你在最后一根“意”就是天命人自己。旧的齐天大圣已经死了。只有击毁孙悟空残躯，让他的六根合一，天命人就能继承孙悟空的名号和身体成为新的齐天大圣。

你击败了孙悟空的残躯，六根合一，返璞归真。孙悟空的残躯随风化去，只剩有形的紧箍。这时天命人以残躯一样的姿态合十趺坐。老猴子亲手将紧箍戴到了你的头顶……

在紧箍套到头顶的一刹那，火眼金睛闪动。

天命人的脑海中响起了孙悟空临死前的那句话：这道箍，我这就摘给你看！

后面是所有关于齐天大圣孙悟空的记忆倒放，代表天命人完整觉醒了所有的记忆，包括不愿为佛。

后面就是剧情的留白。很明显，觉醒了所有记忆的齐天大圣孙悟空真正回来了。

他永远不会再戴上那道箍。世上没有斗战胜佛，只有涅槃重生的齐天大圣。

【Happy End】

（这里要感谢许镜清老师的历史性贡献，让视频充满了质感）

作者

广成子

不动如山的文史达人

百科全书式的游戏策划师

责任编辑：本因坊秀辰

轩辕春秋

轩辕春秋文化论坛，成立于2003年，聚集了一群善于搅合的文史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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