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热疆主峰(Karjiang I)海拔7221米,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东段。在世界最高未登峰这个系列中,根据8000ers.com网站上德国山地编年史学家Eberhard Jurgalski提供的信息,卡热疆主峰是世界第四高未登峰(指的是在没有争议的未攀登的独立型山峰中)。
1986年秋,日本喜马拉雅山协会的6名登山者在Nobuhiro Shingo的带领下,尝试攀登卡热疆主峰,但由于地形险要,他们最终改变了计划,瞄准了海拔7216米的西北峰。10月13日,他们在海拔7000米处搭建了3号营地。第二天,在强风中,Nobuhiro Shingo、Kenji Tomoda和Hiroshi Iwasaki通过西北山脊登上了西北峰。10月16日,Tsutomu Miyazaki和Akinori Hosaka也登顶。
2001年秋天,同样是在季风后季节,由Haroen Schijf率领的一支来自荷兰的7人队伍想要登上卡热疆主峰。团队成员包括Rudolf van Aken、Pepijn Bink、Court Haegens、Willem Horstmann和Rein-Jan Koolwijk。荷兰队两次分别从东北壁及西南壁尝试攀登卡热疆主峰,但皆因遇到不可克服的困难和风险,最终,他们决定用绳索下撤而非继续向上攀登。
去喜马拉雅山脉攀登,是每个攀登运动员的梦想,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从去年的金字塔5800峰到笔架山,攀登结束之时,我觉得自己跟这片山域的缘分已尽,需要开辟一片新战场。一年前和小宋(宋远成)的聊天内容浮现脑际,我翻开地图思索了几天,那就喜马拉雅山脉。
要厘清体量庞大的喜马拉雅山脉,无异于痴人说梦,那就从东段开始吧。一座未登峰跃然入眼,卡热疆主峰,世界第四高未登峰,其山体陡峭、气势逼人。从普莫雍错湖边看去,卡热疆主峰在这片山域的六座海拔7000+米的山峰里风华绝代,独领风骚。
海拔7000米级别的未登峰,绝不容小觑。这样资料极少的大山,本身就是极具探索性的。如果你没有真正见过这座山峰,仅凭收集、整合网络上的信息了解这座山峰,最终完成的时候,这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我们仔细研究了山峰的每一面,线路既要漂亮直接又要避开大的风险,判定西南壁是最具价值的,通过卫星图、等高线以及网络上查询到的照片综合评估,最终敲定了攀登线路。
一年的时间,大都浸在汗水里,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7月15日,5人攀登队伍(两名攀登队员,两名后勤队员,一名摄影师)在拉萨集合。这一刻等了两年,准备了一年,在始祖鸟的大力支持下,我们终于要开干了。
7月15日至19日,攀登队伍在拉萨休整适应海拔,昼出夜伏,白天逛街购买物资加攀岩,晚上乖乖回酒店休息。这几日攀登队伍养的兵强马壮,可以进山了。
7月20日早上我们驱车前往洛扎县,21日早上出发前往卡热疆主峰所在山谷建立大本营。之前并没有这条山谷的任何资料,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新奇的、巨大的乱石岗,高耸的冰塔林,好像都在透露三个字——别惹我。我们的背工走了一半的路程就集体“抛锚”了,卡热疆主峰给我们上了生动的第一课,我们只能藏好物资集体回撤,到县城重新商讨方案,打算再拿两天时间适应海拔二次进山。
7月24日早上,我们又请了几个背工进山,这次的目标依然是建立大本营。从上次背工”抛锚“的地方背上物资继续往上走,下午6点30我们到了海拔5800米的一片乱石岗,背工再次“抛锚”。这里离我们预期的地方还有点距离,但也只能这样了,所幸建好了大本营,可以住进宽敞的大帐篷。
7月25日,我前往卡热疆主峰山脚探路。山体的上半截始终隐在云雾里,使我难得一窥卡热疆主峰真容,待到傍晚回到营地,有两名队员高反严重,只能改变原有计划,在26日下撤。
26日,经过艰难下撤,我们傍晚到达山脚,又连夜撤回拉萨。攀登的第一阶段建营和适应的任务勉强达成。
在拉萨休整3天,大家恢复得不错,天气预报显示31日开始有两天窗口,我们决定再进行一次海拔适应。
7月29日,我们从拉萨出发前往洛扎,30日下午到达大本营,计划31日到更高的位置进行海拔适应。夜里时不时下一阵雪,我们早上起床后雪下得更大了,差不多在中午12点才停。我们随即出发沿着冰塔林边缘走到卡热疆主峰冰川下,此时已经下午2点。我们靠右侧冰川攀爬,在傍晚7点到达海拔6350米的地方,找到一处冰断崖。我们在冰断崖下挖了一小时,使得我们的帐篷可以撑起。
8月1日早上8点,我们开始继续攀爬,天空偶尔飘落一阵雪,我们按照自己舒服的节奏行进着,傍晚6点过到达了海拔6650米的地方,同样挖了一个多小时,得以在一冰断崖下撑起帐篷。晚上一直下着雪,被积雪压着的帐篷挤压着我们的身体,我们对抗了半宿最后放弃抵抗。2日凌晨5点闹钟响起,我们起床后才发现帐篷外面已经堆积一米多高的雪墙,我爬出去挖了20分钟才把帐篷刨出来。
早上再次出发,我们发现线路被流雪冲得干干净净,冰雪况还不错,可以继续攀爬,但一直有雪花飘落,时不时出现的流雪拨动着我们的心弦,好在规模都不算大,有惊无险。傍晚7点,我们攀登到海拔6900米,这里的地形条件更为糟糕。我们挖了两小时撑起帐篷后发现有三分之一是悬空的,晚上睡觉时小腿是悬垂的,但还是比坐着宿营强一些。
这一晚一直狂风暴雪,把门拉上,风雪往气窗灌,拉上气窗,帐篷里就严重缺氧。而且帐篷被积雪不停地往下推,顶也顶不住,一夜的抗争让人心力交瘁,快天亮时帐篷里的严重缺氧的情况让我终于感觉头疼了,这是这些天来的第一次。小宋情况也不好。我觉得此次适应够了,收拾完毕后我们在早上9点30开始下撤,下午5点30我们撤到海拔5900米,再往下走1.5公里乱石岗就回到大本营。
至此,第二阶段适应海拔的任务比较圆满完成。
8月4日一早,我们从大本营出发往下撤,下午回到山脚的扎日乡,然后驱车回拉萨。这一趟适应让我们信心满满,后面的攀登周期里,只要老天给我们三天窗口期,我们感觉目标就能实现。
看后面的天气预报,8、9日有两天窗口期,我们决定利用好。6日从拉萨到洛扎的路上,我们再刷天气预报时,查询到的结果和之前大相径庭,8、9日加起来有超过80厘米降雪,于是我们就在洛扎县住下来等待。降雪如期而至,再查询后面的天气预报,11、12日两天每天有7、8厘米降雪,是15日预计的攀登结束期限之前天气最好的两天,这就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我们决定抓住这根稻草,用好这两天“好天气”。
8月10日上午我们出发前往大本营,下午5点30到达,晚上9点30开始休息,深夜12点起床,凌晨2点30出发。我们到达卡热疆主峰海拔5900米的线路起点时已经凌晨5点了,随后开始正式攀登。
我们选择的攀登线路是卡热疆主峰西南壁面,沿着靠近左侧岩石的冰川向上延伸,整条攀登线路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7000米以下为冰雪线路,7000米以上为混合线路。在冰雪部分,有一半线路是冰况不错的冰壁,另一半则是雪况不怎么样的深雪坡。天空不时飘着雪花,但我们在冰雪部分的攀爬极为顺利,部分路段我们采用共攀的方式,效率还不错。
下午近6点时,我们找到一个可能可以露营的地方,是一个小冰洞,此处海拔6550米,我们打算把冰洞扩大,然后把帐篷撑起来塞进去。我们用冰镐挖了两小时,感觉口干舌燥、头昏眼花、血压飙升、心跳爆表,有些吃不消了。但帐篷塞不进去三分之一,只好放弃。后来我们把帐篷杆取了,把帐篷皮套在睡袋外面,再把睡袋套在身上。最后的状态是我睡进冰洞后冰壁压在脸上,小宋在冰洞外侧可以坐起来享受空间却整夜饱受风雪。
12日凌晨5点,风雪停了,我们收拾好五成湿的睡袋,心里有些担忧晚上到了更高的海拔怎么办。
天亮后我们就开始攀爬,感觉很冷,在腋下捂了一夜的手套没干多少,戴上手开始攀爬,很快手套就被冻得又冷又硬,手指都不灵活了。直到上午11点,阳光才翻过山脊洒在我们身边,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但我们内心对冰雪崩塌的恐惧在增加,特别是产生了一个奇妙的现象——天上飘着大雪的同时也出着大太阳,这更让我们瑟瑟发抖。
在恐惧和海拔的加持下,时间过得特别快,到下午6点半我们攀爬到了海拔6900米的地方。此处有一个冰塔,到了这里我们该考虑寻找宿营地了,因为往上是光溜溜的冰雪坡,接着进入陡峭的混合地形,这些地方都不可能有好的宿营地。在这个冰塔下有一个裂缝,仔细往下看,我们窥得里面有一方天地,于是降下去查看,发现冰裂缝里面可以宿营。
平整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把帐篷拿出来搭好,毕竟睡在帐篷里暖和些,谁知因为气温太低,碳纤维的帐篷杆断了,最后只能像前一晚把帐篷皮套在睡袋上。一夜风雪一夜寒冷,我们被冻得一句话都不想说,虽然此时身处冰裂缝腹地,但风雪依然能灌进来,13日凌晨3点起床时,帐篷皮上堆着十来厘米厚的雪沫。
我们把帐篷睡袋等物留在冰裂缝里,然后出发去攻顶。爬升100米后进入混合线路,岩石略显破碎,冰冻得极不靠谱,大多被强风撕扯出不少破洞,很难设置出强大的保护点,这几段我们攀爬得有些压抑。极高的海拔压榨着我们的身体,这里的氧气含量不足海平面的一半,我们的心肺在超负荷工作,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被吸进肺泡的氧气分子,陡峭的地形让我们每一个攀爬动作都要提前蓄力,身体每个器官都在努力协同工作,把代谢掉的和没代谢的都艰难地排出,两周前摔伤的肋骨还隐隐作痛。
下午2点,我翻上卡热疆主峰顶部山脊上一个小垭口,坐在垭口上,背后是卡热疆主峰陡峭的东北壁,那里支棱着一条条形状各异的雪脊,往左能看到卡热疆峰主峰顶峰,右边则是卡热疆海拔7216米的西北峰。从这里还需要爬升十来米高,往左边沿着雪脊行进几十米,才能到最高的位置。我把小宋保护上来后我们结组前往最高点。
在下午2点55分,我们终于站在卡热疆主峰海拔7221米的峰顶,疲劳依旧,内心释然。
在大雾中等待半小时,天气不见好转,我们随即下撤,还有巨大的体能和心力付出等着我们。
第一段下降遇到了难题,挖了一米深的雪都不见有冰的迹象,我们也没有携带雪锥,最终牺牲一个背包顶包用来设置下降保护点,战战兢兢地降下了第一段。
混合地形总共降了5段,除去第一段用的顶包,剩下4段都是在薄冰上打得很小的冰洞作为下降保护点,每一次下降都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我们刚降完混合地形天空就开始下雪,有时候雪大得甚至遮挡了视线,我们能做的就是提高效率快速下撤,但地形不允许,有的地方雪很厚,挖很深都不见冰,没办法设置下降保护点,最后的解决方案,唯有倒攀。
雪一直下着,身边流雪不断,从海拔6900米的冰裂缝把留在这里的物品取回再次准备下撤时,天已经黑了。雪越下越大,身边不时腾起阵阵雪雾,咆哮声震彻山谷。我一直默默祈祷,唯有祈祷。
我们已经三天没有怎么睡觉了,站着都快要睡过去,每次挂在保护站上都会眯几秒钟,最后只能疯狂甩头试图保持头脑清醒,毕竟这个时候犯错是致命的。四周不断飘落的大片雪花把头灯的光反射回来,我们的视线根本没法看得太远。没有参照物也就没法判断方向,我们感觉有点找不到方向了。温度非常低,手套被雪湿掉然后又冻成冰坨,摘掉手套掏手机看地图是非常痛苦的事,我们凭着直觉在这个大山壁面上寻觅着正确的下降方向。
越下越感觉陌生,我们错误地下降到了大雪崩坡面上,流雪不停在往下冲刷着我们,四周有无数条雪瀑布在下落,此地不宜久留。流雪不断将刚挖到的冰给埋上,大大增加了设置冰洞的难度。有几次特别大的流雪闷击在我们身体上,那瞬间感觉被打得灵魂出窍,还好那时我们都正好挂在保护站上。在这个危险的坡面上,我们争分夺秒地想要快速逃离。
终于,在14日凌晨5点,我安全到达线路下,我回头,看着百米高处小宋微弱的头灯在风雪中飘摇,像是在被一只黑暗魔怪吞噬,我的心堵得慌。这段我让他倒攀,他不肯,我只好先下来了。等了二十几分钟,小宋终于下来了,我们都回到了地面,我长舒一口气。
往下就是碎石坡,但此时没看到一个石头,石头上盖着厚厚的雪,我终于能算清楚这几天究竟下了多少雪,石头上堆积的雪有四五十厘米厚,加上融化掉的,那得有六七十厘米的降雪量,果然这天气只算是一根稻草。
在深雪覆盖的乱石岗中,我们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向大本营行进,摔了无数次,走错无数次。终于,在早上9点30,我回到大本营,1.5km的路程走了4个小时,眼睛几近雪盲,我想,这是老天爷在检验我们的余力,对我们这次攀登加码。
大本营帐篷被雪压塌,上面盖着四十多厘米厚的雪,只露出一根断了的帐篷杆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地上,有点孤立无援的感觉。本来打算回来吃饱喝足睡一觉再下山的,这样看来睡一觉的计划还要推迟。
等小宋回来后,我们吃吃喝喝,收拾行李,本来背工要来接我们,但通过卫星电话沟通后,得知背工走到海拔5400米的湖边时雪大上不来了,我们只能自己下去,包留下,等过几天雪融化后背工再去背。
再次出发,我们依然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翻过一个又一个埋在深雪里的大石头,但好在越往下走积雪消融越快。
晚上9点30,感觉经历了浓缩一个世纪的苦难后,我们终于回到海拔5100米处,看到朋友来接我们了,这种感觉真好,真的很好!
我们连夜回到拉萨,8月15日凌晨4点30到酒店,中午起床后去吃了下撤时心心念念的牦牛肉自助火锅,美食、友情加上对成功的回味,我们一扫前几天的阴霾,如同抹去天空一方乌云。
18点20,赶上回家的飞机。
8月15日,攀登就此结束。我们计划就是这样的,给我一根稻草,我们完成了压哨绝杀。
线路方位:西南壁直上
线路命名:压哨绝杀
线路难度:AI3/Snow70°/M4+/1300M
攀登成员:始祖鸟签约运动员刘洋;宋远成
硬核、专业的装备是极限攀登的必要安全保障。始祖鸟一直致力于中国阿式攀登的全新突破,这次喜马拉雅探索之旅,我们的全部装备由始祖鸟提供,感谢品牌的大力支持!
撰稿/刘洋
编辑/鱼腥草
设计/ZHI
图片来源/始祖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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