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轻薄易逝的美

芦花，轻薄易逝的美

黎荔

世界上的花千姿百态，百媚千红，但有一种独特的花，它只属于秋天，那就是芦花，名曰花，其实不过是芦苇花轴上密生的白毛。它还有一个古老的《诗经》中的名字——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就是芦苇，又称芦花。芦花虽无艳姿，却可以主宰秋天的水畔。秋来时大片白茫茫的芦花，是江湖之畔最为显眼的风景。

芦花依水而生，入秋变黄，花开如雪，纷飞时宛如梦境。秋日芦花，摇曳在山水之间，飘飘然，施施然，好像从无烦恼，一世逍遥自在，就是这样的气息，最让人羡慕。每当风来的时候，层层翻动的芦花就像波浪一样，起伏摇曳，给萧瑟的清秋，平添了几分烂漫、几许柔美。远望芦花似烟，茫茫四散，近观芦花如絮，轻盈飘逸，它们在唱一种洁白之歌。芦花的歌虽是静默的，在视觉里却非常喧闹，有时会见到一颗完全成熟的种子，突然爆起，向八方飞去，那时就好像听见一阵高音，哗然，在风中散开去。

芦苇最美的就是姿态。白色的芦花交织成一层层、一团团，似白云、似白雪落在河滩上。从溪岸上望去，白茫茫一片，远近交错，层层叠叠，绵延至远处。在晨昏月夕的光影交错下，我觉得芦花有两种时刻是最美的。

一是夕阳西下时，此时霞彩满天，被霞光照到的芦花，因其光影的叠加而尤其明亮；而没被霞光照到的芦花，也因浅绿的色彩而异常醒目。一丛丛盛开在水岸的芦花，迎着斜阳和晚风，显得格外明亮。在阳光的照射下，芦花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像被赋予了蓬勃的生命，此时是一幅如油画般浓郁的画面。阳光穿透芦花的绒毛，形成一束束细腻柔和的光柱。芦花的边缘被镶上一圈金银，白的洁净无瑕，黄的金光闪闪。这时的芦花，是光与影的结合，是色与彩的交织。芦花闪烁着光芒，在夕阳搭起的舞台上缓缓起舞，这是光彩夺目的“夕照芦花”。

二是秋夜月明时，此时月色如水，流淌到了各处地方，蒹葭徐徐摇曳，秋月的流光为它灰白色的花穗染上了点点晶莹，空灵不似凡尘之物。秋风骤起，江岸的芦苇散作漫天晶莹浩荡的秋雪。秋日有霜，却不见雪，但这芦花飞舞，却令“秋雪”之美，如状眼前。月光下的芦花，和月色融为一体，让人无法分辨得清。此时才是它，最为迷人的时刻。极目远眺，秋水长天，一望也望不到尽头。明月银辉，寒烟漠漠，秋色是如此美丽，却又如此清寂。月光与芦花相映，好一片纯白不染的世界。芦花姿态之美，颜色之纯，简直就是自带仙气。这就是“明月芦花”，缥缈空灵，装点着夜色迷人的境界，同时还透着一种求而不得，无寻踪迹的渺茫感。

可是，我也想到，无论是夕照芦花，还是明月芦花，这样的美都是转瞬即逝的。对于夕照芦花，在天地流金的璀璨光照中，当一片云朵遮住了阳光，芦花就像失去了灵气和生动。对于明月芦花，待天明时候，它又还原成日色下灰白色的花穗，失去了月夜的晶莹。为什么美都是可堪向往，却又无从捉摸和留驻？有多少美都是这样的，如草上霜，如竹上露。它们夜半来，天明去，似梦似幻，极尽脱俗之致，但都只是在凡间略略逗留，便转瞬挥别了。

秋天的河畔，芦花开始飞扬了。芦苇沿岸而生，与沙滩相连，盛开的芦花，在风中此起彼伏地摇荡。当微风吹起时，层层翻动的芦花就像波浪一样。一岸蒹葭，残阳飞花，明月飞花，谁来观赏这轻薄易逝的美呢？水鸟一边鸣叫，一边振翅飞起，扑楞楞飞驰而过，猛地入芦花丛中去了。然后是一片寂静，只有无边无际的芦花在风中簌簌作响。

美，只不过是

河岸边上的一簇芦花

风一吹来

它即飘去

风一吹来

它即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