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燕窝”调查②：市监局介入遇“查无此人” 专家：网售毛燕极可能系走私｜封面深镜

封面新闻深镜调查组

日前，就消费者反映的“问题燕窝”一事，封面新闻记者在多个社交和电商平台下单取证、样品送检，发现多份样品亚硝酸盐超标。

记者购买的燕窝检测结果（记者拍摄）

记者陆续将相关情况反馈给属地市场监管局，并先后收到绍兴、长沙、株洲、昆明、广州的市监局工作人员反馈，其中大部分店铺“查无此人”，或者已经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单。

9月26日晚，这些销售毛燕和所谓“洞燕”的账号，依旧在直播销售，一些主播更换了账户名称，或更改了绑定的营业执照。

另外，两家被检测出亚硝酸盐超标的店铺，一家关闭了网络店铺，一家改名后只销售带溯源码的正规产品。

毛燕被私自销售会存在什么风险？亚硝酸盐超标会造成什么后果？封面新闻记者采访了参与我国首个《燕窝制品》行业标准起草的专家。

专家表示，我国禁止不经灭菌消杀销售毛燕，这可能造成禽流感等疫情风险；我国只允许泰国洞燕进口中国，而泰国一年仅有400公斤产品出口中国，“网售的所谓泰国洞燕，要么假的，要么是走私。而亚硝酸盐超标的洞燕，食用过多有致癌风险。”

现象：

市场监管局调查遇“查无此人”，背后多为“僵尸公司”

9月26日晚上，淘宝和抖音等各大平台上，依旧有多个直播间在销售各种颜色的毛燕、“洞燕”。

此前的4至8月间，各大平台上，主播们普遍宣传称他们的燕窝对孕产妇、老人、小孩有“大补”效果，价格则是从每克5.8元到50多元不等。

记者曾下单取证、送检，发现这些燕窝普遍亚硝酸盐超标，最高一份超出国家标准160倍。而7份毛燕产品，有6份霉菌数量超过220单位值，最高一份霉菌数值为10000个单位值。

记者从4月份开始，陆续根据其绑定店铺的工商注册地址，将送检结果向当地市场监管局反馈。

账号“郭襄的燕窝”注册地为舟山。8月13日，舟山市普陀分局回复，注册地未找到经营者；下一步将联系抖音平台了解情况，后续按程序注销。

8、9月份，记者注意到该账号改名备注为“孕期在印尼”，并在9月份开展18场直播，但改为销售有溯源码的白燕窝。

此前，“喜盏燕窝”“鸟姐燕窝滋补行”的绑定店铺均为湖南株洲市天元区，营业执照经营者为尹某兰。8月20日，天元区市场监管局反馈：注册地实际无人经营，已将其列入经营异常；按照相关规定，消费者应与实际经营地或平台所在地市场监管部门处理，株洲相关部门无处理权限，依法不予受理。

抖音直播间的“洞燕毛燕”（抖音截图）

9月25日，记者发现“喜盏燕窝”更改绑定商铺为“毛毛滋补商行”。该商铺注册地长沙，经营者同为尹某兰。上述账号近一个月均有数十次直播销售毛燕。

记者在“盏燕堂燕窝滋补行”下单一份野生洞燕，送检显示亚硝酸盐含量600毫克/千克。该账号授权店铺是“燕窝工厂批发”，对应营业执照为昆明市“盘龙区维赤涵百货商行”（简称维赤涵），该商行2023年12月因无法取得联系被列入经营异常。

网络上的信息显示，“盏燕堂”“玲珑燕”等系列账号，均与“盘龙区维赤涵百货商行”“长沙市天心区鲁执侦百货行”（简称鲁执侦）相关联。其中，几个店铺在平台登记的企业名称与营业执照并不相同。

记者将相关信息反馈后，长沙市天心区市场监管局称，投诉人未提供消费证据，依法不予受理。昆明市盘龙区市场监管局称，3次前往注册地，但未找到经营者，将把“维赤涵”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另外，9月25日还在直播间销售毛燕的“金球燕”“蔡先生燕窝滋补商行（金球燕）”及相关账号，同样隐秘关联了长沙、广州两三家公司、个体户，其中一家与“鲁执侦”的注册地址相同。“金球燕”绑定的公司，因登记场所无法取得联系，2023年10月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另外，多个以“小鸟专场”为核心的账号群组，由不同账号隐秘关联着3家企业、商铺。

记者注意到，这些账户、店铺频繁改名，或者更改绑定关系，且经营地址、发货地址大多不统一，难以追踪。

记者于5月份根据送检信息，将一家淘宝店铺的现象，反馈给绍兴市市监局。7月底，绍兴市越城区市场监管局反馈：曾多次前往注册地调查，店主提供了进口报关单据证明来源；在仓库找到20克燕窝货品，送检后数据正常。

9月25日，这家店铺关闭。

燕窝专家：

毛燕有病毒风险，网售“泰国洞燕”极可能是走私或假货

近两个月，记者曾以消费者名义向抖音、淘宝客服反馈。目前，未收到实质性的回复或处理结果。

亚硝酸盐超标会产生什么后果？毛燕窝销售有什么风险？这些超标的“野生燕窝”来源是否正规？记者采访了相关专家。

燕窝产业国际联盟荣誉主席、中国药文化研究会燕窝分会会长钟建明，参与起草了国内三个燕窝食品团体标准。

他介绍，我国的海南、广东、云南有本土燕窝，但产量较少，品质略差，没在市场大批量流通。食用燕窝主要从东南亚进口，十多年前“血燕”事件爆发之后，我国对燕窝进口采取了严格的准入措施，目前只有马来西亚、印尼、泰国、越南的部分工厂的燕窝可出口至我国，并且我国对源头厂家、进口厂商、经销商均进行严格管理。

钟建明介绍，源头工厂想出口产品到我国，必须在其所在国农业部、兽医部或卫生部获得审批通过后，再向我国海关总署提交申请，海关有关部门严格审核，达到标准才能获准产品进入我国。目前，东南亚4国只有100多家工厂有此资格，一旦它的产品出现问题就会被取消资格。

钟建明介绍，燕窝的进口分：净燕、即食燕窝及毛燕三个品类，其中毛燕进口要经过指定口岸入境，经过海关严格抽检后，进入有挑毛加工资质的国内工厂，进行生产加工。“血燕”事件后，我国还启动了溯源系统，以保证进口燕窝来源合法、去向明晰，以保证安全，但目前还没有强制要求一盏一码，也不强制要求使用哪一套溯源系统。

钟会长介绍，东南亚4国中，泰国只有洞燕可以进入中国，“但泰国去年一年进入中国的洞燕只有400公斤，都流向大品牌及私域渠道，市面流通的泰国洞燕很少，网络公开销售的极有可能是走私而来，或者是假冒的。”

钟会长介绍，燕窝分洞燕和屋燕两大类别，屋燕的颜色一般是米白色或米灰色、米黄色，洞燕因为吸收岩壁矿物质，会呈现黄色或者红色，比屋燕矿物质含量稍微高一些，“其他营养成分差不多。但如果过分的夸张宣传洞燕的营养成分，那是误导消费者。”

海关专家：

网络渠道销售毛燕已违法，食用超标燕窝还有致癌风险

厦门海关技术中心研究员徐敦明，主持制定了《燕窝制品》行业标准。他介绍，根据相关规定的标准，毛燕，是指由金丝燕及同类型燕子唾液形成，经去除粪便、土壤以及一般杂质的初级处理，无霉变，未添加任何物质的产品。食用燕窝，指毛燕经分拣、用水浸泡、清洁、去除羽毛、重新塑型、加热烘干、分装等工艺制成的燕窝产品。

徐敦明说，我国规定市场流通的燕窝产品必须是净燕，在网络渠道销售毛燕是违法行为，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主播们所谓的从国外发货是不可能的，一盏你都带不进来，我们国家是零容忍。毛燕可能携带病毒、细菌，有造成禽流感疫情的风险，被我国禁止市场流通。必须是指定口岸进来，在口岸的指定区域加工，不允许市场流通。网上卖的毛燕大概率是走私，应严厉打击。”

据《厦门日报》报道，6月26日，厦门高崎国际机场入境海关监管区，工作人员就查获了17盒、共计17.2千克的燕窝，均是由旅客携带入境。

公开报道显示，近年以来，厦门、广东曾连续破获燕窝走私大案：2020年5月，广州海关缉私局在查缉抓捕行动中，共打掉走私燕窝犯罪团伙7个、抓获犯罪嫌疑人13名，现场查扣走私燕窝约339千克，查证走私燕窝约19吨，涉案案值约1.33亿元人民币；2023年，汕头海关缉私局通报，经过一年多工作，破获一起走私燕窝100多吨、案值16亿多元的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19名，捣毁销售、加工、仓库窝点10处。

徐敦明介绍，亚硝酸盐是食品添加剂，但其转化物亚硝胺有致癌性，摄入过多亚硝酸盐超标的燕窝，有致癌风险，“我国严格规定每公斤不得超过30毫克，超过30毫克/公斤的燕窝不会允许入境。反过来讲，超过这个标准的，可能就是走私的。”

徐敦明介绍，目前我国对于食用燕窝及制品中的重金属、霉菌等无国家限量要求，只有一些行业标准、团体标准作出相关规定。“但对于那些网络平台上销售的毛燕，来源是违法的，销售行为也是违法的，不用去谈霉菌超不超标。”

针对主播宣称“卖的是国产燕窝，是初级农产品，不需要符合进口燕窝相关法规要求”的说辞，徐敦明直言：“这种免责声明无效。我国农业农村部曾专门对燕窝作出过针对性回复，认定燕窝不属于农产品范畴。”

徐敦明认为，网络平台对这些不法销售有监管义务，也应该为这些“问题燕窝”的泛滥现象承担责任。

某淘宝店铺的产品和免责声明（淘宝截图）

线索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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