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雪峰 | 义务教育一个都不能少

贺雪峰

一、

精准扶贫一个都不能少，一定要让所有人“两不愁三保障”，即“不愁吃不愁穿，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住房安全有保障”。“不愁吃不愁穿”比较容易做到，中国农村真正缺衣少食的情况本来就很罕见了。“住房安全有保障”，总体来讲，中国农村每户一块宅基地，家家都建有住房，应当说住房还是有保障的。当然，有的农户仍然住在土砖房，甚至房子有裂缝，成了危房，之前国家也有危房改造资金，所有住危房农户都可以申请并且比较容易申请到。住土砖房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家庭贫困，盖不起新房，更普遍的是不愿盖新房，尤其是子女已在城市买房，老两口住土砖房，冬暖夏凉，也有优点。地方政府因为担心扶贫评估中将土砖房算作危房，住房没能保障被一票否决，就下定决心将所有土砖房拆掉了。“基本医疗有保障”，在农村已经普及农村新型合作医疗，个人及国家合作医疗缴费在短短十年时间就由大概20元上涨到520元的情况下面，贫困户看病基本上可以做到不要钱，“医疗有保障”也是不难的，虽然因此造成了很多问题，比如合作医疗基金严重亏空的问题。“三保障”中最难的是“义务教育有保障”了，因为在扶贫验收中，“义务教育有保障”变成不允许任何一个义务教育阶段儿童辍学，“控辍保学”成为地方政府和教育部门最具有挑战性的工作。

因为精准扶贫是中心工作，是政治任务，是一票否决工程，“控辍保学”实行严格的包保责任制，具体是“双线四保”，所谓“双线”，就是同时由“政府”和“教育”两条线实行包保，所谓“四包”，政府线里，“县领导包镇、镇领导包村、村干部包组、组长包户”，教育线里，“教育局包镇、校长包学校、校领导包年级、班主任包人”。“控辍保学”涉及到五个责任主体，分别是政府、司法所、派出所、村委会和学校，一旦有辍学，不能做到义务教育有保障，及不能做“教育一个都不能少”，所有这些主体都会受到处分，严重的还会受到重处分直至撤职。

为了保证义务教育一个都不能少，对于无法上学的残疾儿童，就必须要送教上门，每周至少两次，结果，在有一些山区学校，老师不得不山遥路远送教上门，对残疾儿童进行学习辅导。绝大多数情况下，送教上门形式多于内容，两次教学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关键是家长不理解，儿童不配合，送教上门的老师为了拿到送教上门的照片证据，就不得不想方设法央求儿童配合做个接受教育的样子，照上照片作为送教上门的证据。

有儿童身体健康，但对学习没有兴趣，跑到广东打工去了。包保责任人就必须要到广东将辍学学生劝回来上学。一个学生到广东打工去了，包保副镇长自己出300元作为路费让这个学生回来，学生没有回来，副镇长只好去约家长到广东劝学生回来。问题是劝回来仍然不学习，上课大吵大闹，学校只好专为他开Wi-Fi热点，让他在课堂上玩手机。

辍学学生真的不爱学习，强迫他们坐在教室，他们也很难受，故意在课堂上搞小动作。因为他们到外面打过工，见过世面，就在课堂上针对老师的说教进行反说教，削弱老师的权威。有的学生奇装异服，染红头发，纹身，学校也只能装作没有看到，在学生中造成极为负面后果。

有学生实在不愿上学，学校没办法，就与学生及家长商量，上学一周休息一周，或一个月上一周学，因为超出一个月未上学就算辍学，就成了大事件。也有学生一天也不愿来上学，就想方设法让他参加中考。有些学生不愿在校学习，送到职校开VIP班，对他们进行专门教育，给予特殊照顾与特殊优惠。当然，这些给予特殊照顾的，更多是贫困户家庭子女，因为贫困户家庭子女辍学是一票否决的。

结果，为了控辍保学，无论是地方政府还是学校都想尽了办法，牺牲了教育质量，甚至破坏了教学纪律，总算将极少数厌学弃学儿童留在了学校。

二、

地方政府和学校将相当一部分精力花费在控辍保学及防范教学事故上面，而真正教育质量反而很少有人关注。调研中，问学校校长，上级政府和教育部门下发各种文件通知，可以说成百上千，每天都会接到了很多上级通知，这些通知涉及到几乎所有方面工作，奇怪的是却几乎没有如何提高教学质量的通知，也没有如何开展教研活动的通知。学校和老师的第一工作是保证学校不出安全事故，不出舆情事件，以及完成上级各种指标要求。教育质量好不好教育部门不是很关心，且教育部门越来越禁止各种关于教学考试的排名，坚决不能公布学生考试分数。教育工作的重点是不出事，其次是完成各种上级安排的不一定与教育有关的任务，教学本身被忽视了。很多农村学校教学质量已经变得相当低劣，老师管不住学生，也不愿管学生，老师的态度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按上级规定完成任务就可以。作为教师的责任心、荣誉感似乎已成多余。

与学校将安全放在几乎唯一重要位置不同，学生家庭普遍望子成龙。不仅江浙地区学生家长花费巨额在很小年龄即为子女培优，而且中西部一般农业型农村地区，父母为子女教育也是舍得投资。中西部地区农村，农民家庭进城买房的第一位原因就是让子女在县城接受比较好的教育。农民家庭中，到子女上学年龄往往会由母亲留守照看子女，陪伴子女，以让子女接受较好教育，以免输在起跑线上。可以说，中国父母为子女教育，是不惜代价的，是敢于舍弃自己生活质量甚至是舍生忘死的，比如为子女接受较好教育而花高价购买学区房，等等。

三、

一方面是学校在教学中，将教育重点放在保证安全，政府将学校工作重点放在追求政治达标上，一方面是学生家长将自己所有人生希望都寄托在子女教育上，且将所有积蓄都用于子女教育，这两个方面之间就存在巨大落差，这个落差就是当前学校教育存在的问题。

从义务教育本身来看，义务教育是强制性的，这个强制不应当变成对地方政府和学校的强制，地方政府和学校应当为义务教育阶段对象提供教育机会，学生及家长必须要接受义务教育。现在的控辍保学，将责权利关系搞颠倒了，从而出现了为防止辍学而牺牲教育质量，及为防止出现安全事故而牺牲教育质量的问题，教育忘记了初心和本职工作，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荒了自家责任田。

义务教育阶段当然应当让所有适龄儿童入学，以及学校当然要保证安全，防止出现意外事故。但是，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总会有小概率意外发生，要将所有意外控制住，就只有任何事情都不做了。毛主席早就说过，一个人要想不犯任何错误，除非他已经死了。受教育是每个适龄儿童的权利，地方政府和学校必须为所有适龄儿童提供教育，同时，义务教育也是适龄儿童和他们家长的义务，必须要接受教育这个义务，这个义务首先是学生家长和学生本人的义务，是地方政府可以强制的。现在这个义务变成了地方政府和学校来承担，就颠倒了学生家长与学校的关系，这种颠倒的要害是破坏了基础教育秩序和教学秩序，从而造成了当前教育中普遍存在的忘了初心，将教育资源用在了避责而不是用在学生培养上。学校教育质量下滑，学生家长不得不花费巨额资源让子女接受培优，以及花费大量休息时间来陪子女做作业。

当前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校教育中存在的问题，确实要有更多反思了。

2021年5月17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