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方文旅局挂职局长这一年

一封文旅局长疫情期间的自白书。

领域 | 景区、酒店业

栏目 | 文旅商业书评

01

2020年春天，挂职西安碑林区文旅局副局长第一天，杨素秋和局长汇报工作时就出了个洋相。

她做了一堆调研后，自信满满地说：

“官方微博语言要活泼，才会有流量，建议请历史方面的大V做讲座，比如于赓哲、马伯庸。“ “碑林博物馆周边区域既然在拆迁扩建，那就趁势将街区商业模式做大致规划。“ “碑林博物馆可以开发少儿旅游特色线路，不仅靠研学公司完成，内部要提炼适合少儿的知识载体和活动设计。“

局长微笑着听她说完，称赞了杨素秋的工作热情，然后告诉她所设想的这些，统统不归文旅局管，局里没有这样的权限。至于文旅局到底管什么，再过几天她就明白了。

事情讲到这，我们有必要先插入人物介绍：

杨素秋是陕西科技大学设计与艺术学院副教授，她将自己2020—2021年在西安市碑林区文旅局挂职副局长这一年的真实经历写成了《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一书。

国庆期间，我翻开这本下单已久的书，跟随着杨素秋的视角，走入了一名地方文旅局长的微型官场世界。

我一边看一边感叹书中真的有颇多“G点”，大概理解了为何有不少删减痕迹还能先后印刷六次，豆瓣评分9.0，出版半年来，时常被网友们拿来评头论足。

不过，得益于杨素秋的感性和敏锐，也得益于高校书斋生活与行政机关生活两种生态的冲击，让我们一窥今日文旅局工作的繁琐与掣肘。

譬如，和局长汇报后不久，杨素秋就在西安“创文明城市”时知道了自己的具体工作，她被要求去酒店、景区入口处检查是否张贴“文明城市”宣传海报，景区电子屏幕是否已加入最新版本的文明城市宣传语，这都是文旅局给酒店、景区打分栏的前几项。

她甚至得打开计时器，掐表计算文明城市宣传语是否超过“所有播放文字总时长的40%”。

杨素秋因为公务去过很多次辖区内全国知名的碑林博物馆，但只有两件事:一是检查灭火器，二是检查厕所。

她需要清点景区的灭火器数量，打开箱盖查看灭火器使用时限是否超期，再进入洗手间，查看垃圾筐和角落的清洁程度，确认洗手台面上是否有“请节约用水”的标识，是否在显眼位置。

人们问起文旅局是否“管”碑林，杨素秋打趣说:“碑林不归我们管，但碑林的厕所归我们管。”

作为外人可能会付之一笑，作为文旅行业媒体，我能感受到杨素秋的无奈，因为她点出了行政归属和辖区归属两个概念的天差地别。

事实上，今天国内各地热门景区抢票难等问题就有一部分原因在此。

例如，故宫博物院是副部级单位，而北京文旅局是局级单位，如果懂一定的官场逻辑，自然很清楚老百姓故宫抢不到票骂北京文旅局不作为，文旅局有多冤......

杨素秋也指出了这一点，她说碑林博物馆在行政上归属省文物局，向后者汇报业务，而不是向我们。

“但它的地理位置属于我们的辖区，按照“属地管安全”的原则，它的消防、卫生、文明宣传等杂事由我们监督。说是监督，我们也不具备强势话语权，因为碑林博物馆和我局是平级单位:正处级。我们和他们协调事务，有时不一定顺畅，得商量着来。”

杨素秋又说，小雁塔西安博物院在行政上归市文物局管，城墙景区以及碑林周围地段的改扩建，归曲江管委会管。

不难看出，身为西安碑林区文化和旅游体育局，杨素秋其实稍显尴尬，区内几个著名景点，全都不“属于”文旅局也不太“听”文旅局的。

至此，她才明白，为何初来文旅局时，和局长的工作汇报完全是白费力气，这些都超出了地方文旅局权力范围。

02

至于文旅局真正有管辖权的一些事情，杨素秋也在书中审视了文旅局与业者的关系。

比如，她在例行检查时，发现某酒店没有按要求设置“学雷锋服务岗”,因为酒店的“雷锋同志”未佩戴红袖章。她说:"赶紧戴上吧，不戴要扣分。”

她又发现某张餐桌上“光盘行动”的纸质广告，尺寸符合标准，可是公筷私筷的比例没有达到1:2，且两种筷子样式区分不够明显，应该换一种。

杨素秋检查时，能感受到酒店员工尽量保持礼貌表情，内心却在按捺烦躁。

她说自己平时大大咧咧，受不了繁文缛节，但在这里，她只能和科员手拿一支笔，面对表格中的百余道问题，打分扣分，呈报上级。

杨素秋直言，仅一个月时间，她们反复去过许多检查点，罗列条款让景区、酒店“对照整改”，这些文档不仅让她，也让景区和酒店快要昏过去了。

实际上，今年刚过去的国庆黄金周，一些地方景区、酒店纷纷和我吐槽层出不穷、形式累赘的检查，这关系到景区“评A”、酒店“评星”，且稍不留神就会被罚。

疫情期间任职文旅局长，杨素秋还多了一些“额外工作”，或出于避讳，她着墨不多，但偶尔提及却让人感触颇深。

杨素秋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恰逢“灭鼠”工作推进期，她接到电话，要“半小时内陪同碑林区副区长突击检查酒店卫生，特别是鼠药的摆放位置”。

经检查，几个酒店的鼠药都按规定投放了，杨素秋拐到后厨，询问有无进口海鲜。

她说，海外生鲜有携带新冠病毒的风险，如有库存，需层层报备。

白帽子大厨说:“没有没有，我们早都不买进口海鲜了，绝对遵守政府的规定。”

大厨把进货单交到杨素秋手里，公司名称那一栏全是国产。她的目光扫到商品名称栏，看见四个字“xx红虾”，被划掉的两个字依稀看得出是“美国”。大厨说那两个字写错了所以划掉。

杨素秋请他把红虾包装袋拿来给我看看，大厨瞒不住了。

杨素秋

类似的事情包括几天后，当地群众举报某酒店即将举办大型聚会，疫情期间这属于严重违规行为。

杨素秋和执法大队立刻去查，服务员正在撕海报撤桌椅，她认为必是有人通风报信了。然而，聚会的Logo和姓名桌贴依然可见。

酒店方辩解说:“这是前段时间的聚会，我们还没来得及撤。”杨素秋看出他在撒谎，因为前段时间管控比现在更严格，不可能聚会。

酒店试图举办二百人以上的聚会，已然违规，杨素秋和执法大队的秦队长立刻约谈了酒店负责人。

她回忆，酒店经理来文旅局认错时情绪分明不服。她很清楚疫情反复，酒店的生意也是断断续续，赚不到什么钱。

杨素秋和执法大队的秦队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秦队长递过去一份文件，“个人防疫三大义务……违者获刑三年”，这几句词够坚硬，给她撑了腰。

杨素秋则肯定了酒店多年以来对文旅工作的配合，体谅他们疫情期间的不易，表达了政府的关怀，提出了未来的期望，她甚至忘了让酒店方表态，就让对方“回去”，又被秦队长拦住，让酒店方表态才算完事。

事后，杨素秋感觉企业一直不太“怕”文旅部门，特别是她这样不够严厉的干部。

杨素秋曾和工商局联合检查网吧、酒店、游乐场，发现他们怕工商局。工商局指出问题，隐约说出“执照”什么的。店家立刻连声说:“我们改我们改。”

“他们那态度，比对文旅局要恭顺。”

03

杨素秋这本书名是《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是因为她后来被剥离了旅游科工作，负责从无到有建起一座碑林区的临时图书馆。

图书馆落成后，她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不仅没有在官方公众号渠道发布宣传文章，反而找到了之前还没被封号的《贞观》。

2020年，《贞观》已经声名鹊起，没有人想到若干年后会因为《一个外地女孩，死在了我出租的公寓》从而消失在公众视线。

杨素秋在《贞观》公众号发表了她的文章--《花了半年时间，我们在西安市中心建了一座不网红的图书馆》，阅读量六万，大大超过平日数据，编辑部和她都感到意外，读者为什么对个小小图书馆这么感兴趣?

杨素秋认为政务文章，这么个写法，读者看来是接受的。

但很快，这篇文章为她带来了麻烦。

领导急匆匆招她谈话，政府内部意见不统---碑林区区长说文章挺好，市文旅局局长也觉得不错，但另几个处长说她是“胡搞、出风头”。其中一人怒气冲冲打来电话，指出她文章有五个问题:

第一，其他区县不高兴。碑林区图书馆书目被吹嘘得那么好反衬之下，其他区县图书馆难道都是烂书目? 第二，专家不高兴。不该在文中指出评审条例的问题。 第三,领导不高兴。文章没有感谢各级领导，过于个人英雄主义。 第四，不该指出馆配潜规则，没有政治站位和大局意识。 第五，万一有负面评论怎么办?这么大的阅读量会造成负面舆情……

事后，杨素秋才知道，文章发表后立即被纳入“政府舆情群”，群内随时监控评论区是否有负面情绪发酵。

所幸一直都没有，所有读者留言都是正面的，但因为内部有人不悦，全局紧急通知禁止在朋友圈转发此文，转了的要删除，并劝说她去给某些领导道歉。

后来，杨素秋在和领导道歉时，对方很严肃地训斥她:“你，政治幼稚，文章表面上没有批评政府，但是对馆配书目提出了你的意见，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攻击政府，葬送你的政治生命和学术生命!”

直到这篇文章被央视《新闻周刊》节目做了专题报道，上面对杨素秋的态度才有所变化。

组织部认为杨素秋的工作得到央媒认可是个好事，但是她的个人英雄主义依然需要改正，发表在《贞观》上的那篇文章，思想是“很不成熟的”。

原话是“你作为政府工作人员，以后不要在民间媒体上发表文章，民间媒体常常别有用心。”

作为文旅局的一员，杨素秋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宣传八股文，也非常抗拒日常的“宣传义务”。

她披露每个单位都有网宣支队，突然之间传令要求成员转发某个帖子，或者要求在某条时政文章下方以某个立场发言并截图反馈群里以证明自己完成任务。

杨素秋以挂职身份逃离了这类义务，成为网宣支队里是唯一的沉默者、安全者，但同事若是不及时转发跟帖，就会招来批评。

她认为相比高校，政府人员的朋友圈内容都比较官方，一眼看去全是政务新闻，很少表露私人喜怒哀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内心也如此整齐划一。

《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全书18万字，内容不长，信息量颇大，我仅为大家摘取了文旅相关的部分内容，难免挂一漏万。

杨素秋对于申报“全域旅游示范区”、请专家教授协助撰写“十四五发展规划”、拍摄文旅局汇报片也有诸多颇为辛辣的白描与反讽，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杨素秋是一个闯入者，也是一个好奇的旁观者。

挂职之前，她不太清楚新的岗位究竟涉及什么类型的事务，最初的诗情画意构想也几乎都没有实现，但这一年繁琐事务锤炼下,她将此视为对内心秩序的训练，也给了旅游业者一个更好了解文旅局基层运作的窗口。

名词释义：挂职干部是指选派公务员到下级机关、上级机关、其他地区机关以及国有企业事业单位担任相应职务进行锻炼的交流方式。

本文部分内容节选自《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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