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500多年古村落的去与留

嵌在阶地间的俄亚大村。

英扎次里在制作东巴手工纸。

　　作为凉山州木里县俄亚纳西族乡俄亚大村为数不多的大东巴（纳西族对传统宗教人员的称呼），今年57岁的英扎次里要忙的事很多，村里人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以及各种节日，只要找上他，他都会前往主持。他跟别人开玩笑，说自己是“被种在村里的树”。英扎次里几乎每天都要造东巴手工纸，如此30年。
　　炊烟准时从村里升起来，男人牵马、喂猪，女人织麻、编火草，47座水磨坊转了500多年……82平方公里的俄亚大村，住着1700多位原住民，是迄今为止纳西族民俗文化保留最完整、古建筑保留最原真的地区。这些是大东巴英扎次里想留住的。
　　8月初，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来到被贴上过许多标签的俄亚大村，探访这座有500多年历史的古寨。

大东巴的30年

　　在纳西族聚居的俄亚大村，东巴是主持仪式活动的“智者”，他们学习、传授纳西族文化思想，从歌曲、舞蹈、书画，到经书、历史、医术，“百科知识，学无遗力”。英扎次里从18岁开始学习东巴文字，10年后成为俄亚大村的东巴。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他被村里人称作大东巴。
　　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村民来到英扎次里家。
　　8月2日，英扎次里要当“医生”。面对背着孩子上门的母亲，在一番交谈后，他抱过孩子，仔细看了看后告诉孩子母亲，孩子没有大事，继续用药就好，“不要忧心”。
　　更多的时候，大东巴要主持节日仪式。每到这时，英扎次里都会穿上纳西东巴的宽长袍子，念起祭祀祈祷经文，摇响手中的法器，祈求五谷平安生长，也祝福村民身体康健。
　　大到婚丧嫁娶、家人要出远门，小到鸡毛蒜皮、母鸡下的蛋小了一些，只要找上门来，英扎次里都帮忙。
　　来往的村民告诉记者，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英扎次里在院子里晾晒东巴纸。
　　早上，英扎次里从山上砍来野生荛花和苟树枝，用水浸泡、蒸煮和晾晒几个小时。如此重复数次后，再用水焯去树皮的杂质，将荡涤过的树皮手工舂打，直至流出树浆，便有了造纸的原材料。仅仅是完成这道流程，就要花费六七个小时。
　　做了30年东巴，造了30年纸，英扎次里觉得，做东巴不难，造东巴纸也并不复杂，“只是需要一些耐心和时间。”但他随即补充道，“可是时间和耐心并不易得。”

当“金佐措”响起来

　　荛花有微毒，使英扎次里的皮肤有时会起红疹子，但也因此，东巴纸拥有防虫抗蛀特性，“纸寿千年、千年不腐”。
　　在最结实的东巴纸上，英扎次里写下他所掌握的最古老的东巴文字——一种原始、世界上极少数尚且存活着的图画象形文字。
　　一个简笔画小人鼓起装满小黑点的肚子，另一个小人鼓起空空的肚子，用图画连接起来，表示“要吃饱不能饿”；一个小人半弯着身子打理一株麦穗植物，另一个小人挺着肚皮，代表“积谷防饥”……
　　除了基础文字和谚语，东巴文字还记录着几千年来的传说、故事、经文和诗歌。“天底下小小的地球里，愿人的身体平安健康……人类生活在宇宙之下、深海底之上，生活在幸福的地球里，人类的生命啊！”英扎次里吟唱起这首东巴诗歌，将调子拉得悠悠长长。
　　唱完歌，英扎次里站起身，“走吧，到我看看村子的时间了。”
　　在挨家挨户平整宽阔的屋顶上，梯子从一户房顶斜搭着另一户房顶，散步的人可以走很远。英扎次里说，村里有热闹的活动时，他们会在屋顶上摆席、吃酒，“这里的黄酒是最香的”。
　　傍晚，在村里的幸福花开寨广场前，男人和女人们站成一圈，跳起“金佐措”——一种古老的纳西族歌舞。大东巴英扎次里在前面引领，人们左手叉腰，右手搭在前人的肩头，一边唱歌一边跳舞，东巴手中的东巴乐器有节奏地起起落落，跺脚声交织混响。
　　每到这个时候，英扎次里嘴里吟唱的诗歌就是欢快、悠扬的调子了。

镜头对准百年古寨

　　这几年，走进东巴家的几乎没有年轻面孔。“村里年轻人开始不学东巴，不信东巴了。”掰着手指数了一遍，英扎次里有些怅然，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带出一个东巴徒弟了。几年前，一个年轻徒弟告诉他，做东巴挣不到钱，便跑到云南打工去了。
　　几乎是和他收不到徒弟前后脚，英扎次里看到，村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做直播。
　　英扎次里原本以为村里的直播和他“没关系”，但在半年前，他的儿媳妇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家人们，点点关注，我继续带你们看看山上的铁匠家。”“‘伙婚’吗？这是很老的风俗，我们现在都执行一夫一妻制。”英扎次里的儿媳妇斜挎着尼龙制的小包，头发编成干练的麻花辫，用自拍杆举着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和俄亚大村。每天下午一两点钟，她都要开始直播。
　　英扎次里的儿媳妇今年24岁，她说，村里年轻人的选择不多，“似乎只有两条路，出去打工，或者做网红。”
　　俄亚大村有168人在做直播。俄亚乡党委书记陈兴国说，这里简直能算得上“中国网红第一村”。游客在俄亚大村，只要行走几百米，一定能看见一位手持支架直播的网红。主播们将镜头对准他们所生活的俄亚大村，大声地向网友介绍村子的情况。
　　“多亏了这些网红博主。”俄亚乡政府工作人员说，村里依靠直播卖出去许多农产品，村里的手工织品和纪念品的销量也不错。英扎次里说，最近，他对主播的态度有所改变。这一个月来，儿媳妇跟着他学了东巴文字的书写和历史，准备在直播中进行讲解。
　　在英扎次里每天造纸和写东巴文字的耳濡目染下，他的儿媳妇准备做一场造东巴纸的直播，“让更多人看到东巴文化，看到真实的村子。”

留住俄亚大村

　　“纳西古城在丽江，纳西古寨在俄亚。”陈兴国介绍，俄亚大村地处云南和四川两省五县交界处，有500多年的聚居发展历史，以前这里长期交通不便，出行全靠人背马驮，但也因此保留了独特的建筑、文化和农耕生活方式。
　　随着时代的发展，S463线亚三公路通车，G277国道全线贯通，俄亚大村与外界的连接变得紧密。“从亚丁到俄亚，现在只要3个多小时的车程。”陈兴国说。
　　近几年来，俄亚大村有了一些变化。俄亚乡政府出资组建了一支清理队伍，每天在村里捡拾垃圾、清理污秽。此外，陈兴国还在村里挑选了十几位网红和年轻人，担任义务讲解导游。
　　有一部分珍贵的东西留了下来。在有限的经费支持下，俄亚乡政府在村里建了一处“东巴文化传习所”，让东巴们在此传授文化、展示造纸流程。为了保存古寨的历史风貌，在修缮房屋建筑时，乡政府提出“修旧如旧”的要求，不允许村民们随意改变形状。
　　日出时，许多牵着骡马从桥上走过的年轻人摇着铃铛，就像“茶马古道”一般，闲散地走出俄亚大村。大桥上，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有步履匆匆的旅行者，也有轰鸣的拖拉机和摩托车。
　　这是纳西族大东巴英扎次里想留住的俄亚大村。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见习记者胡倩林梦晴记者杨峰刁明康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