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邓丽君是在台北西门町的夜巴黎歌厅同台演出时结下的善缘。
第一次看见邓丽君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十来岁的样子。她由妈妈陪着,像一只轻灵的燕子,经过咖啡厅去楼上的舞厅唱歌。那段日子,我正无所事事地跟着小五哥论道求学,那晚我们正好在东方饭店咖啡厅。
虽然她那时只有14、5岁,已经是很红的少女歌手了。看到邓丽君,我像傻瓜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转过头来冲我微微笑一笑,我更懵了,像触电了一样,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很久。正是:六宫粉黛无颜色,回眸一笑倒一地。等后来我跟她熟悉了才发现,原来她对谁都那么柔情。
吸鸡蛋养护嗓子
犹记得每次当司仪宣布她出场的时候,台下的掌声顿时此起彼伏。歌曲间奏的时候,观众会自发地为她打拍子,节奏整齐又响亮。而她一开口,掌声瞬间停歇,象有个隐形指挥一样。这是大牌艺人的荣耀,她当时小小年纪已经拥有了。
而我只是个刚出道的新人。在那之前,我都是在一些小歌厅唱歌,薪水不高,观众也不多。到了夜巴黎,原以为可以一展自己的才华,谁知道好景不长,才3个月后就不再给我续约了。我和丽君的第一段同事的缘分就这么短暂。
临别的时候,重情重义的邓妈妈和丽君送我走出后台那扇门,邓妈妈说:“王大哥,有空回来看看我们。” 丽君也走过来接一句:“王大哥,你保重,有空回来看看我们。” 一瞬间我特别感伤。“谢谢谢谢!” 我边说边尴尬地左顾右盼,担心她们看到我忍不住的泪水,想找个她们看不见的方向。
虽然同台时间不长,但这段告别是我永远难忘的回忆。
邓家一共5个小孩,4男1女,邓丽君排行老四,是家里唯一的千金,父母的掌上明珠。五弟长禧曾说过:“我们家那时候环境不是很好。我妈妈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刚生下来的鸡蛋用开水烫一下,两头钻个洞吸来吃对嗓子很好。我们家有一只老母鸡,每天刚好只能下一个蛋,那个蛋就由她来独享。”我始终不知,她后来演唱事业的飞黄腾达,是不是和她家的母鸡下蛋有关系。
邓丽君从小就很听话。邓家的家规很严,都是邓爸说了算。即使大哥、二哥、三哥、五弟都已经成了家,爸爸坐的位子还是没人敢坐,大家看到他,依然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即使邓丽君在泰国清迈去世,爸爸仍以北方汉子(河北人)的坚强强忍着悲痛,含悲淡淡地应对。
邓丽君念中学的时候,在台北金陵女中。金陵女中是个校风严谨的教会学校,听说邓丽君晚上在歌舞厅演唱,学校认为给声誉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就叫她做个选择:要么继续念书,要么离校就业。威严的邓爸认为,凭劳力赚钱,没什么见不得人,一怒之下就离校退学了。尽管邓丽君认为这是她学业上的遗憾,但我认为这是她事业上腾飞的起点。
邓妈妈也是个冷静慈爱的母亲。因为我们都是山东老乡,所以她对我都很亲切。每次看到邓妈妈的笑容、听到她的乡音,我都感到特别温暖。
邓丽君很有家教,温良谦让,平时少言寡语非常安静,但一开口就很幽默。我从来没听过她在背后闲嘴他人,你跟她说谁,她都笑一笑。她总是独来独往,云淡风轻。
她很有语言天赋,英文、法文、日文、广东话、闽南话都很好。享誉亚洲,多次在日本获得金奖,风靡红白歌会,出了超过300万张唱片,很少有人能打破这个纪录。地球村的华人社会几乎都有她的忠实歌迷。
香港唱到东南亚
70年代初我去香港歌剧院长期演出,她刚好就在对面的国际夜总会演出,我和她又喜相逢了。她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翻开报纸,看看夜总会歌厅歌手名单上有没有熟悉的朋友,我就是这样在香港被她发现的。
我比她去香港早两年,算是识途老马。每到周末的时候,就带她出去放风。因为丽君特别喜欢骑马,我就常带她去沙田马场学骑马。她对骑马很有天赋,胆也大,很快就马上见功夫了。
我在香港有个要好的朋友叫吴良辰,大家叫他“肥仔”,很会做生意,人好又大方,他邓丽君同年同月生,经常带我们出去玩。肥仔对香港“门儿清”,知道哪里好玩,哪有好吃的。他带我们去吃沙田乳鸽,到罗浮山吃海鲜。我顺便拿着望远镜遥望大陆,看大陆老乡都长什么样,后来发现都和我们都长得差不多。那真是一段难忘的青葱岁月。
后来到了新加坡,我在海燕歌剧院唱歌,丽君到新加坡演出时,又是翻翻报纸就找到了我。我带她到处去吃大排档,大排档有各种各样的口味,广东的、福建的、马来西亚在地的...她对饮食文化很有好奇心,无论五湖四海、异国他乡的口味都有兴趣。
所以每次晚上下了班,我就是她吃宵夜的导游,因为新马一带的小吃大排档,我已经是个老饕了。她新加坡的经理人叫小管(管伟华),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后来也成了我的经理人。就在前不久,看到新闻说小管走了,我很伤感,老朋友又少了一个。
后来1974年我和丽君又一起去越南西贡唐人街丽升歌厅演出。那时她已经是东南亚的红牌歌星,每天赚400美金,而我每天只赚100美金,既要主持还要唱歌。不过400美金对她来说没啥感觉,而100美金对我已经是个非常得意的数字了。
我们在越南一演就是一个月。她和邓妈妈住在新开张的天虹酒店,我住在对面的老酒店八达。每天演出完毕,我们都一同在酒店附近的越南小吃吃宵夜。刚到越南的时候,半夜常常惊恐得睡不着觉,尤其是烽火三月,晚上睡觉都听得到远方游击队的炮火声和警车鸣笛声。不过数度进出越南,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一直到越南解放后。
这一路走来,我和丽君一段缘接一段缘。邓妈妈很喜欢我,第一因为我们都是山东老乡。第二我当年一心一意挣钱给家里还债,或许令邓妈妈有点感动。再加上见到穷凶恶煞的人我还有点胆识,所以可能她们和我一起也多少有些安全感。
1978年是我人生最挫败的时候,差点就被台湾三家电视台联合起来给“默契”掉了。而丽君那时候的影响力已经誉满港台、远播大陆,于是,台湾当局给丽君举办了一台盛大的晚会,叫《君在前哨》,规模之大、收视之广,前所未有,后无来者。我没想到的是,丽君竟然点名邀请我去做她唯一的嘉宾主持。
对于丽君的这个要求,晚会的承办方三家电视台是有意见的。台视总经理石永贵说:“邓小姐的晚会遇到了一点麻烦,她邀请的这个嘉宾主持凌峰,是被三台默契掉的,三台反对他参与。”石总难以定夺,只好打电话请示晚会的最高领导“总政战部”主任王升上将,王将军说:“凌峰是谁?这是邓丽君的晚会,当然要尊重邓小姐的意见了!”这段插曲是多年后,有一次过年,石总给我揭开的秘密。我没想到我这个小人物的上台问题,已经上升到官方这么高的层级。
谢丽君再造之恩
《君在前哨》的演出, 我说了段脱口秀,唱了首〈船歌〉,果然一炮而红。石永贵总经理看了演出很兴奋,我一下台,他就跑到后台来了,递了张名片:“我是新来的台视总经理,希望你到台视来,咱们聊聊。”
自此后,我有了自己在台视的节目《郁金香》,后来又做《电视街》,好运一个接一个来。
丽君那些年长时间在海外旅行演出,但每次回台湾,我们都会小聚一下,一起去吃山西馆,来碗刀削面、猫耳朵。她始终是我唯一的最重要的后盾。所以说,我能有今天,丽君对我有再造之恩,台视总经理石永贵亦是我演艺事业的贵人。
成名后的邓丽君身边不乏男人,但同龄的配不上,配得上的有家室。邓妈妈寸步不离地守护,连公蚊子都不敢靠近。我印象中只有一次,在台中,《君在前哨》演唱中场休息时,她慎重的领来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公子,给我介绍是她的男朋友。
他不擅国语,他们俩英语粤语相谈甚欢,我后来知道他是新加坡亚洲糖王之子郭孔丞。可惜这段恋情无疾而终。或许因此,丽君很伤感,那段日子报章杂志有一些她情感上的绯闻。
1984年,我在拉斯维加斯剧场做秀,她打电话来,本来是和我商量《十亿个掌声》演出的事。我出于关心,上来就脱口而出:“你最近要注意自己的行为啊,报纸上的负面新闻对你不利啊!”电话那头沉默了,她嗯地应了我几声,就放下了电话。我忙着演秀,没心没肝的。过了长时候才醒悟过来,上次演出的事怎么没下文了?这才醒悟,自己说话太直接,自视丽君的大哥,忘记她已经成年,带着老大哥的口气信口开河,关怀过度了。
再后来我去大陆拍八千里路,我们俩聚少离多。1993年底,丽君的五弟兼经理人长禧首度造访我们北京亚运村的家,让我约着九洲文化的总经理迟晨曦,一起商量关于丽君回大陆探亲及演出的破冰之旅。
十亿掌声梦成空
我们初步商定大陆之行先赴西安探访姑姑,再酌情决定是否返乡河北大明府或是回山东邓妈妈老家省亲,顺道造访北京上海了解破冰演出的可能性,以备来年唱响“十亿个掌声”之原乡圆梦。另则,长禧亦代表姐姐表达心愿:希望九洲能保证此行探亲之旅在新闻上“不被曝光”。九洲欣然同意,又委婉提出:能否请邓小姐在行前,为两岸合作之盛会创造点“氛围”以表诚意?
老五回香港给姐姐汇报,丽君难掩激动,她早就盼望回大陆演出了,还催促老五早点到香港新华社办理签证,以备随时北上破冰。
可遗憾的是,95年,大陆之行还没如愿,丽君就在泰国清迈突发哮喘去世。“月圆的美,是世俗的美,月缺的美,是诗化的缺,憾的揪人心!”丽君已化作彩云飘然而去,她留在人间的十亿个掌声十亿个梦,已成为一个美好却再也圆不了的梦!
有一段时间我不相信丽君走了,后来慢慢调整过来。所谓过化留神,从好的方面想,这样的离去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她的美好成为一种定格,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永远是最美的样子。
这些年,我为疗养移居泰国清迈,将这视为我养老的第二故乡。或许冥冥之中,我与邓家妹子的缘分未尽,情谊未了啊!
凌峰《我的邓家妹子》,本文由“郭茂辰海峡传真”公众号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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