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并不完美的人影响了一个时代

【文/观察者网 严珊珊】86岁的琼瑶走了，写好遗书，录好告别视频，家中轻生。耄耋之年选择的离世方式，让人十分意外，也很“琼瑶”，生命的最后一笔，只想“翩然”离去的她知行合一。

从畅销书、爆款剧、流行音乐，再到如今因被年轻人调侃再火一把的“炸裂”三观、表情包和短视频，能贯穿中国大众文化市场从无到有、从萌芽到细分、从传统媒体传播到新媒体传播全过程的，仅此一人。

在金庸对笔下故事影视化成果只给出好坏评价的时候，琼瑶已奔走在选角一线，事无巨细地踏足由她而生的一整条言情经济产业链，造星无数，开启两岸影视合拍风潮。

曾在《一帘幽梦》中扮演“绿萍”的萧蔷形容琼瑶是“一位从旧时代走来的新女性”。琼瑶的现实人生，也如她笔下的故事轰轰烈烈，与第二任丈夫平鑫涛婚外恋数年后结婚，这段感情让她背负数十年争议。晚年为了是否替平鑫涛插鼻胃管，还跟继子女产生分歧，引发家人间互相指责。

始终炽烈的爱与恨，琼瑶成为一代文艺符号，也活成了一个形容词。

琼瑶 琼瑶Facebook

一支笔缔造“琼瑶宇宙”

琼瑶本名陈喆，祖籍湖南衡阳，1938年4月20日出生于四川成都，小名凤凰，9岁便发表第一篇小说《可怜的小青》，1949年11岁时随父母去台湾生活。14岁时以吕圭为笔名发表文章《幻想》，16岁时以心如为笔名发表文章《云影》。

琼瑶这个笔名出自《诗经·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1963年，25岁的琼瑶在《皇冠》杂志发表了正式出道作《窗外》，随后陆续发表多部爱情小说，奠定了其作为中文爱情小说知名作家的地位。

琼瑶 琼瑶Facebook

她的作品陪伴不少人度过青葱岁月，以其标志性的浪漫情怀和细腻情感打动了很多少男少女，代表作有《庭院深深》《几度夕阳红》《烟雨濛濛》《彩云飞》《海鸥飞处》《心有千千结》《一帘幽梦》《在水一方》《我是一片云》《窗外》《六个梦》（追寻、哑妻、三朵花、生命的鞭、归人记、流亡曲），以及《望夫崖》《雪珂》《青青河边草》《梅花三弄》系列 （梅花烙、鬼丈夫、水云间），和由同名大热电视剧剧本改编而成的《还珠格格》三部曲。

琼瑶（左一、左三）和林青霞

琼瑶的文学作品在展现婚姻家庭关系上诉说女性的背景、成长和思考，要得到爱情，必要经历痛苦，构建着她眼中两性关系的美好图景，但也超越了爱情和亲情，关注广阔的现实生活。

罗婷等在《比较视域下的湖湘女性文学研究》中提到，琼瑶小说文本建构了三重超性别意识的“不同声音”——情感式家庭主义、关怀意识、爱的哲学和救赎理念，这是她整个创作的统筹原则。

乘着大众传播媒介兴起的东风，琼瑶作品的影响力通过影视作品更上一层楼。翻拍自其小说的电视剧和电影风靡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台湾，形成“三厅”电影文化（指故事多于客厅、饭厅、舞厅/咖啡厅展开）。

此类电影以琼瑶浪漫文艺爱情为卖点，展现了台湾地区戒严时期（1949-1987）社会中的逃避主义和潜意识里的反抗欲望，也造就了只要有“二秦二林”（秦汉、秦香林、林凤娇、林青霞）就能卖座的电影风向，开启台湾文艺电影风潮，多部电影成功外销至东南亚。

1975年，琼瑶、《皇冠》杂志创办人平鑫涛与台湾大众媒体从业者盛竹如等人合资成立巨星影业公司，制作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我是一片云》。该片由林青霞、秦祥林和秦汉主演，成为“三厅”电影代表作。

《我是一片云》剧照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推进，港台文艺作品开始进入大陆，琼瑶的小说也在这一时期开始被大陆读者所熟知，《窗外》《梅花烙》等在大陆陆续出版，改编自其作品的电视剧也成为好几代人的荧屏记忆。

1989年，台湾当局开放影视业赴大陆取景拍摄，琼瑶及其儿媳何琇琼立即开干，与大陆合拍《六个梦》系列，为台湾地区第一个赴大陆拍摄的制作单位，开启了两岸合拍剧时代。同年，琼瑶还出版了大陆游记《剪不断的乡愁》。

琼瑶

1990年出品的《婉君》在北京、湖南等地取景，是琼瑶第一部在大陆实景拍摄的电视剧，此后其作品多数都在大陆拍摄完成。这部剧在当时以具有爆发力和感染力的哭戏被观众牢记，“一个女孩名叫婉君，她的故事耐人追寻……”的主题曲红遍大江南北。

若干后，《婉君》的价值观被放在今天的语境中进行审判，有人质疑其虽有进步意识，但“一边控诉封建男权制对女性的戕害、一边不自觉中维护男权制”。

这也展现了大量琼瑶作品在当代大众文化中的符号变革，从美好和进步变成了“狗血和三观不正”，有观众称当初许多不觉得有问题的台词再看已经“毁三观”。曾经火爆一时的琼瑶剧在互联网文化下被一次次鞭笞，变成吐槽神剧，贡献了一堆表情包。

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初，琼瑶剧曾经是收视保证。

这其中，琼瑶与湖南卫视的合作曾缔造了大陆收视神话，《还珠格格》成为90、00后的暑期固定嘉宾。据《南方人物周刊》梳理，琼瑶与湖南卫视灵魂人物欧阳常林的合作缘分可追溯至1988年，彼时琼瑶回大陆省亲，记者欧阳常林武汉、北京、桂林一路追击，终获专访机会。1989年，欧阳常林代表湖南电视台和琼瑶接洽。

一开始合作，湖南方还非正式公司运作，大陆甚至还没有电视剧版权的正式买卖。合作模式是琼瑶方出资，派遣技术、设备和演员，湖南方出工作人员，工资由湖南方支付。完成后，大陆版权归湖南台。到了《还珠格格》第三部，已是湖南方全资，琼瑶方以品牌、剧本、演员等资产作为投资。三部《还珠格格》为湖南卫视带来巨额利润，同时还带动了相关产品的开发，省级卫视跃升之路由此开启。

再到2007年的《又见一帘幽梦》，电视剧预热从2006年的“寻找紫菱”选秀开始，张嘉倪脱颖而出，“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也成为该剧宣传的一大重点，琼瑶剧继续产出符合年轻受众需求的浪漫文化符号。

到了本世纪第二个十年，琼瑶还有《新还珠格格》（2011）和《花非花雾非雾》（2013）在大陆播出，但随着观众口味和需求的不断变化，这两部剧集的市场反映已明显不如其早期作品。

2018年，《琼瑶全集》整理出版后，琼瑶逐渐淡出公众视野。

2019年，欣赏韩国瑜的琼瑶答应对方邀请，一度担任台湾高雄“爱情产业链总顾问”。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2023年8月，现身《琼瑶创作60周年演唱会》。

琼瑶“钦点”的一代又一代含情脉脉的“瑶女郎”，有的淡出娱乐圈，有的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代表人物有林青霞、林凤娇、刘雪华、归亚蕾、张艾嘉、陈德容、蒋勤勤、金铭、林心如、刘涛、秦岚、黄奕、马伊琍、张嘉倪、李晟、海陆、赵丽颖等人。

琼瑶（左）和林青霞

在“瑶女郎”口中，她是连说完台词那滴泪该何时落下都要精准指导、生活中对年轻演员嘘寒问暖的“琼瑶阿姨”。琼瑶离世后，不少艺人在社交平台发文或通过媒体表达对琼瑶的感激和怀念。

晚年与继子女矛盾公开化，琼瑶花葬丈夫后透露希望活得像火花

琼瑶的感情世界，一点不比她笔下的作品平淡。她与首任丈夫马森庆于1959年结婚，婚姻仅维持5年就结束；后来与大11岁的平鑫涛爆出婚外情，俩人于1979年结婚。

琼瑶与平鑫涛

平鑫涛1927年出生于江苏常熟，于1949年迁居台北，并于1954年创立皇冠杂志社，因出版琼瑶小说挽救了不见起色的小杂志社，最终让《皇冠》成为台湾重要的大众文学杂志，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皇冠文化已经是台湾甚至中文世界数一数二的出版集团。上世纪90年代，平鑫涛与琼瑶一起进入影视行业，专门把琼瑶的小说作品翻拍成电影、电视剧。

平鑫涛与前妻林婉珍育有3名子女。2016年平鑫涛入院昏迷，琼瑶主张拔管放弃治疗，与三个继子女发生争执。2017年，琼瑶撰文描述其与继子女的矛盾。虽然最终琼瑶同意让平鑫涛插了鼻胃管，但插管当天，琼瑶在平鑫涛病榻前哭喊了上百次“对不起”。

琼瑶与平鑫涛

2017年8月，琼瑶发布新书《雪花飘落之前：我生命中最后的一课》，讲述自己与平鑫涛“老夫老妻”的生活，在还未出版之前便引起男方儿女的不满和公开讽刺，但琼瑶不为所动，不仅自曝曾与老公“相约去死”的秘密约定，更一举收回过去由皇冠出版的65本著作的版权。

2018年随着平鑫涛病重，琼瑶与平家子女的矛盾日趋严重，最终平鑫涛前妻林婉珍首度出版回忆录《往事浮光》反击琼瑶的《雪花飘落之前》，“沉默50年，终于发声”，控诉琼瑶破坏她与平鑫涛的婚姻，最后更将她赶出皇冠集团的经过。对此，琼瑶以岳飞的《小重山》回应，并称“岳飞为秦桧谎言所害，忠臣居然送命”。

2019年5月23日，平鑫涛离世，享年92岁。琼瑶在悼文中回忆道，5月8日平鑫涛便住进加护病房，“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复低语，鑫涛，放手吧！不要再被这些管子和器具折磨了！”

5月23日，平鑫涛的情况急转直下。最后三个小时，琼瑶一直握着平鑫涛的手。家人到齐后，琼瑶征求了儿女们的意见，为了让平鑫涛“安心地走”，她让护士放下了手中拼命挤压的“人工苏醒球及面罩”。护士的挤压刚刚停止，平鑫涛的心跳瞬间归零。

琼瑶脸书发文

琼瑶在悼文中喊话亡夫，提到自己的委屈，“当初明明是你拼命追求我，长达16年。让我受了多少委屈！这个社会，对婚姻的两方，看法是不公平的。我一直对于诋毁我的言论保持沉默。”

琼瑶悼念亡夫摘录：

“三分离恨，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花落花飞，点点都是离人泪。”我改了苏轼的《水龙吟》，洒花时，一直在心里默念着。你的儿孙和我的儿孙，都心平气和的团聚在一起，详和的看着我洒花，最后，因为天气太热，我本想一片片扯下的蝴蝶兰，就整束的放在你的花塚上，在花瓣翩飞中，终于让你诗意的长眠了。 …… 可是，你我都是二度婚姻，当初明明是你拼命追求我，长达16年。让我受了多少委屈！这个社会，对婚姻的两方，看法是不公平的。我一直对于诋毁我的言论保持沉默。沉默！鑫涛，最近我才领悟出许多道理。沉默是金，沉默是禅，沉默是泪，沉默是爱。沉默，更是“忍”！我忍了多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尤其，因为我写的书《雪花飘落之前》，主题就是用你我的故事，讨论病人是否有自主权？有善终权？这本书引起轩然大波，你的儿女，因两种不同认知的爱，跟我绝裂了。我能做的，依然是“忍”，忍是泪，忍是爱，忍是痛，忍是悲。到了你最后咽气的这一刻，我还在想，我们的相遇，是我的“命”？还是我的“缘”？或是我的“劫”？人生，不就是这三样东西组成的吗？ …… 走笔至此，我又哭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为你流泪！你若有灵，保佑我在有生之年，只有笑，没有泪，活得像火花。行吗？好吗？永别了！我爱！

今年11月28日，琼瑶在平鑫涛去世五年半后发布《忆亡夫》一文，并晒出对方生前卧床插鼻胃管模样，她当时环抱对方，难掩悲伤。

琼瑶写道：“你的离去，因为过程太漫长又太惨烈，还包括许多对我诬陷的事。这些，在我心中烙下了深刻的痛。这种‘痛’，是我一直不想面对的，一直在逃避的。最近，我忙着为我的人生做一些‘收尾’工作，快要八十七岁了，我要把一切‘安排’好，我不能步上你的后尘！”

琼瑶称自己不断想起为《庭院深深》作词的歌曲《不如归去》，6天后，她离世的消息传来。

在遗书中，琼瑶劝朋友知音们不要为她难过。“我已经‘翩然’地去了！‘翩然’是我最喜欢的两个字，代表的是‘自主、自在、自由’的‘飞翔’，优美而‘轻盈’，我摆脱了逐渐让我痛苦的躯壳，‘翩然’的化为雪花飞去了！”

“注意，我‘死亡’的方式，是在我生命的终站实行的！年轻的你们，千万不要轻易放弃生命，一时的挫折打击，可能是美好生命中的‘磨炼’，希望你们经得起磨炼，像我一样，活到八十六、七岁，体力不支时，再来选择如何面对死亡。但愿那时，人类已经找到很人道的方式，来帮助‘老人’们，快乐的‘归去’！”

一个时代的文艺符号落幕，再看她作词的《当》颇有感触：“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