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仅一根手指能动 90后许天伦：在“拘束之地”用生命写诗｜封面头条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吴德玉 海报制作 王思祺

许天伦（左1）在领取草堂诗歌奖

许天伦，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钟山》《作家》《上海文学》《长江文艺》《芙蓉》《青年文学》等。获“江苏十佳青年诗人”奖、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第七届草堂诗歌奖等。已出版诗集《指尖的光芒》。

如果只看许天伦的笑容，你会被一种灿烂和阳光深深击中。但很少有人会想到，灿烂笑容的背后却是脑瘫带来的磨难——目前全身仅存左手的一根中指可以自控轻微抬动，语言能力也几乎为零。但他凭着惊人的毅力，通过看电视自学，学会了认字，又在表哥的帮助下学会了拼音打字。就是用这一根手指，自2012年至今十几年来，许天伦在平板电脑上打字、写诗，表达自己，也温暖他人。

2016年，他出版诗集《指尖的光芒》。第二本诗集内容已经编排好，叫《光的空隙处》。两本诗集名字都是他自己起的。一个坚韧的灵魂，藉着诗歌书写的力量，以文字为羽翼，冲破被病魔禁锢的身体，翱翔蓝天之下，沐浴着自由和生命光芒。

指尖“追光者” ：

平凡之中洞悉生活的智慧和生命的坚韧

2024年12月18日下午，许天伦在姑妈许翠华的陪同下，从江苏常州来到成都，坐在轮椅上领取了第七届草堂诗歌奖“年度青年诗人奖”。主办方给许天伦的授奖词中写道：“许天伦身处‘拘束之地’，却能以文字为羽翼，超越肉体的束缚。他的世界并非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深深扎根在现实的沃土中。他的诗篇虽源于日常生活的微澜，却能在平凡之中洞悉出生活的智慧和生命的坚韧，用指尖的光芒照亮了人们心中的那片天空。他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充满希望与梦想的世界，让我们相信在困厄与束缚之中，始终有美好的事物值得我们去追寻和珍惜。”

许天伦在领取草堂诗歌奖

许天伦因为声带痉挛，发声困难不能正常说话，而且身体瘫软，头容易歪到一边。当许天伦努力想说什么时，会很费劲地让声带发出声音，一般人都听不懂，但姑妈许翠华还会再结合他的口型变化，“可以大概判断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许天伦的获奖感言由姑妈代为发表。姑妈心情激动，边说边哭：“我昨天问他今天领奖，想跟各位老师表达些什么，他就说：谢谢草堂诗歌奖，谢谢评委，谢谢大家给我这么多的关爱。获得这个奖很意外。太难得了。”听完姑妈许翠华的发言，令人无不动容。掌声雷动之间，很多人都眼泛泪光。封面新闻记者在现场看到，颁奖仪式结束后，还有参加成都国际诗歌周的外国诗人走到许天伦面前，为他点赞、加油。

许天伦（右1）领取草堂诗歌奖

在颁奖台下，封面新闻记者与许翠华进行了一番深入交流、采访。许翠华是江苏常州一名普通的退休工人。在自己儿子结婚成家后，许翠华把许天伦接到自己家中，毅然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据许翠华介绍，许天伦从出生时就被诊断出脑瘫，没法正常去学校读书。不过，在18岁以前，许天伦的身体状况要比现在好一些，“那时候他是自己能慢慢活动的，还能自己吃饭，说话相对还清楚一点。但18岁以后，随着病情严重，发展至全身瘫痪，目前就只剩一个手指头能听他自己大脑掌控。有时候状况差的时候，连这一根手指都比较无力。”

姑妈许翠华与许天伦笑对人生。

前段日子，获悉许天伦获得第七届草堂诗歌奖，许翠华说，“他特别开心。” 但要不要来成都领奖，许翠华一开始也很犹豫。从常州到成都，长途奔波，“天伦最近的身体状态还有点虚弱。我是很犹豫的。但是征求了他本人意见之后，我们最终决定，还是来一趟。”这两天在成都领奖，许翠华说，遇到很多好心人，“大家都很关心、照顾我们。我也感到这里的人很温暖很友善。而且，在这里他能遇到诗歌的同道中人。他能开心一些，精神上愉快一些，也能长点见识。坦白说，趁还有机会的时候，我能帮他做点什么，我就尽力去做，能帮多少是多少。”说完，许翠华落了泪。

擦了泪，姑妈又赶紧帮头又歪到一边的天伦纠正姿势，好让他舒服一些，之后又抚摸着他的头，两人相视一笑。许天伦张着嘴，发着含混的声音。姑妈“妙懂”：“他说我最喜欢草堂， 这次我拿下了草堂诗歌奖。”姑妈的精准“翻译”，令天伦更加开心。

这不是许天伦第一次到成都。2023年暑假，许天伦曾在弟弟的照顾下，来过一次成都旅游，“他主动要求的，让弟弟带着他来。弟弟还在上大学，只有暑假有时间。天伦喜欢杜甫的诗，想来成都，想到杜甫草堂看看，实地感受一下杜诗的气息。”

看电视学认字 翻烂三本词典

还读康德、海德格尔、卡夫卡……

很多人好奇，许天伦的文学天赋是如何被发现的呢？许翠华讲述，以前没感觉到他有诗歌方面的天赋。“不过，我们当时就发现，虽然他没有上过学校，但是他靠着看电视、看新闻自学认字看书，掌握了很多知识。说话的时候，甚至运用的一些成语，连我们这些读过书的人，都感到很生疏。我才意识到，这个孩子很聪明，思维能力很好，记忆力很强。”

许天伦与姑妈许翠华在获奖展板前留影（摄影：张杰）

跟常人比，许天伦的世界只有一平米，但他从未放弃阅读，对阅读的执着与渴望也令人感念。“他开始写诗歌之前，看了很多各类书籍，包括《黄帝内经》白话文版，自己给自己看病，还大量阅读其他各类书籍。全是自己学，没有人教他。”许翠华说。

2012年的时候，当时微信还没有普及，许天伦只是在QQ上写作，把他的切身感受写出来。姑妈和表哥读后都非常感动。表哥就把许天伦写的发到网上去。尽管许天伦写的东西，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也不会分段，但迸发出的情感和真心，让很多人感动，点击率很高。

由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许天伦的故事被常州市当地媒体发现并报道。常州市文联的相关人士也到家中看望许天伦，“很多人知道他是残疾，但是不知道他残疾到什么程度。当来看他时，大家对他在身体如此困难还坚持自学、写作感到很惊讶。” 常州市文联的一位老师看望许天伦后，建议他专注多一些诗歌。因为诗歌写作，比起其他体裁而言，篇幅较小，而且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的作用。据许翠华透露，当时常州市文联的老师，为了帮助许天伦增加词汇量，就建议他看《现代汉语词典》。这个建议对他帮助很大。我们的手可以很灵活地翻纸张，但他只能搓一下多少张，过去以后再反过来搓回来，所以他看过的书都看得很烂。迄今为止，已经翻烂了三本《现代汉语词典》。

“这个夜晚，我只是一个万物的虚影；我要替花朵沉眠，替星辰陨落……”许天伦的诗，风格大气、纯真，带着哲思。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许天伦看过不少哲学书。一问是哪些书，姑妈说：“我是没看过，都是他来跟我说我才知道！”他通过姑妈，逐一报出这样的一串名字：卡夫卡、康德、海德格尔……姑妈说：“我也问过他，这些书你看得懂吗？他跟我说，我看不懂就继续看，再慢慢看……”

许天伦甚至影响退休的姑姑开始喜欢文学。“哪个是编辑，哪个老师是江苏的诗歌大咖，四川诗人有哪些，他都知道。吉狄马加、雷平阳……我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此前对文学都不懂。他告诉我很多，他的文学知识远远超过我。”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争取再拿更多的奖

这几年，许天伦几乎每年一个大奖：2022年是江苏十佳青年诗人奖，2023年是紫金山文学新人奖，今年是草堂诗歌奖。

许翠华比许天伦还开心，她告诉封面新闻记者：“真的，我好激动，也很意外。这么多年吃这么多苦，没有白费，总算还看到有点成绩。” 她也坦言，家人支持许天伦写作并没有期待他非要写出个名堂来，“纯粹就是想着他可以有一个事情做，不孤独不无聊。取得现在这样的成绩，远远超出我们的期待。虽然现在照顾他还是比较费力，但我已经很幸福了。”

许天伦与姑妈许翠华领取草堂诗歌奖（摄影：张杰）

对于自己的获奖感言，当姑妈问：“你有什么想说的？”许天伦艰难地张了张嘴巴，“谢谢老师的抬爱。”

许翠华透露，许天伦性格很活泼，很幽默，爱开玩笑。“他平时跟我很亲，喜欢跟我交流，我们之间没有隔膜，爱跟我开玩笑，想说啥就说啥。” 说着说着，姑妈眼圈又红了：“天伦性格幽默风趣，很坚强，基本没有因为身体痛苦哭过，我作为照顾他的人，倒是看起来难受，这些年不知道哭了多少场。”

许翠华说，如果状态好的话，许天伦一天能写很多首诗。后来他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了，而且修改很多，在产量上就没有那么多。现在外面约稿的也很多，现在就希望他状态赶快好起来。“最近因为身体比较虚弱，就没怎么写。其实他也担心自己有创作的瓶颈。毕竟生活面比较窄，阅读视野也比较有限。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状况，要抓紧时间写。 ”

透过许翠华的“翻译”，封面新闻记者也与许天伦简单交流了一番，赞扬他的诗写得好，真诚为他点赞。听到这些，许天伦的脸上多次浮现出大大的笑容，灿烂、耀眼。

当被记者问及对于未来的期待，许天伦艰难地“说”出四个字：继续写作。

采访结束，临别时，姑妈与天伦携手相约：“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争取再拿更多的奖！”

当我们偶尔感到悲伤的时候，不要太多抱怨，多一点感恩吧。毕竟当还有资格和条件去悲伤的时候，说明自己拥有的东西还足够多，可以支持有悲伤的力量。而许天伦，当身体被“冰封”的时候，他用指尖的光芒，照亮了脸上的笑容，带给我们很多生命的启发和力量。

许天伦的诗

《局限性》（节选）

轮椅消失了。我的脚步声开始从寂静中复活

真实、响亮。从这狭小房间

到几步之外的庭院，会与那扇木门

被推开时发出的嘎吱声相互混合

混合成花朵触碰梦境的颤音

我活在这颤音里，就像是一场雨

活在那些转瞬即逝的闪电里

昨夜飘荡的乌云，还夹在我的

某张书页中，并不时从中一点点渗出

时空内部的思想。因而

若当我想象我的轮椅骤然消失

四周一切亦会随之沦为虚空之境

而对于虚空，我仍始终保持

足够的惊奇心。布谷鸟栖于树梢

它的鸣叫正契合着我的安静

《当有一天》

当有一天我离开了，请不要伤心

我只是在我的身体里住得久了

想要搬到一个新的居所去那里安静、平和，我将会被一条河流簇拥

我会在河边，遇见那些曾经

离开过我的人们。他们可能还从事着

以往的工作，耕种、织网或者教书。至今，我仍深爱着他们

就像是一首诗里，一个词语深爱着另一个词语。

而词语与词语

互相汇织成的古老故事，当我离开后

眼泪会告诉你所有的秘密好了，向晚的云在天边抚摸着丝绸

一阵晚风经过，拂去越来越轻的我

又吹来了黑夜，但它的黑却如此浓烈

这个夜晚，我只是一个万物的虚影

我要替花朵沉眠，替星辰陨落

（图片除署名外均据活动主办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