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巴西工厂工人：自己工资按月100%发放，“一切安好”

界面新闻记者 | 蔡星卓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2024年12月23日，巴西公共劳工部（MPT，Ministério Público do Trabalho）发表声明，称营救了163名“处于奴隶般条件下”的工人，并关闭了汽车制造商比亚迪在卡马萨里市（Camaçari）安装工厂的住宿和部分建筑工地。工人们被暂时安排在酒店。

声明还称，被禁止运行的住房和建筑工地也将继续不活动，直到组成工作队的机构完全正规化为止。另外，声明提到，负责检查和执行这一行动的工作队由几个部门组成：公共劳工部（MPT）、劳动就业部（MTE）、工会公共辩护人办公室（DPU）和联邦公路警察（PRF）以及联邦公共事务部（MPF）和联邦警察（PF）组成。

金匠集团巴西分公司负责比亚迪巴西工厂的建设工作。2024年12月23日，比亚迪发表声明称，比亚迪巴西高级副总裁Alexandre Baldy表示，比亚迪巴西汽车公司决定终止与金匠建筑公司的合同。12月26日，微博“金匠集团巴西分公司”发布贴文称，“莫名被扣上‘奴役’的帽子，让我们的员工感觉人格受到了侮辱，人权受到了侵犯，严重伤害了中国人尊严”。界面新闻已联络金匠集团，暂未得到回应。

12月28日，作为参与行动的部门之一，巴西劳动就业部（MTE）回复界面新闻，工作结束后，已有一场与用人单位的会议于12月27日召开，接下来还有一场会议定于2025年1月7日进行，届时会有公共劳动部参与。另据路透社12月28日报道，巴西司法部称，如果检方在比亚迪工厂发现的违规行为得到证实，将撤销向中国工人发放的居留许可。

巴西比亚迪工厂建设工人：曾连续几晚接受突然检查

在描述工人们的居住环境时，MPT的文章提到，这些被营救的工人分布在卡马萨里的4个主要住所，其中2个位于Colorado街，2个位于Umbus街。另外还有一个住所是为具有行政职能的工人准备的，也接受了检查，不过“尽管发现了一些违规行为，并没有对工人进行救援”。

当地时间2024年11月17日，巴西卡马萨里，比亚迪汽车工厂（图片来源：ICphoto）

“目前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确实在巴西蓬勃发展，很多中国公司都选择和巴西合作。”通过在巴西的华人圈和自己的观察，杨正坤告诉界面新闻，出于成本考量，这些中国公司一般会选择在偏远地区开工厂，这些地区或城市一般少有中国人。

在MPT给出的描述中，这些工人的住宿条件呈现出“令人震惊的景象”。比如，在Colorado街的一处住处内，工人们“睡在没有床垫的床上，也没有存放个人物品的储物柜。与此同时，这些（个人）物品与食物混杂在一起。卫生状况尤其严峻，每31名工人只有一个卫生间，这迫使他们凌晨4点就要起床排队，这样早上5点30分才能准备出发上班”。

另外，MPT还提到，工人们在工作中发生了几起事故，包括一名工人因住宿条件不足和长途跋涉导致的睡眠不足而发生事故。另一起“严重案件”涉及一名眼睛在4月份受伤的工人，尽管其要求眼科治疗，但“从未得到适当的医疗随访”。

梁生（化名）是事件相关的163名工人之一。在国内时，他曾长期给金匠集团工作，2024年通过金匠集团来到巴西。他向界面新闻回忆，大约是在12月19日的那个星期，巴西当地政府部门的人“连续几个晚上突然来检查，每次都检查到晚上11点多才让我们休息，每个人都被问到了”。梁生说，工人们被问及有无护照、到达巴西的时间、工资发放等问题。

关于工人的居住条件，梁生说，与巴西当地工人居住的宿舍不同，他们所居住的宿舍是独栋建筑，房屋内还配备了空调。梁生向界面新闻否认了“31名工人只有一个卫生间”的说法。

巴西劳动就业部（MTE）于2024年12月23日发布的关于比亚迪工厂建筑工人居住条件的照片

MPT的声明提到，工人们在合同中规定的工作时间为每天10小时，但没有规定定期休假。MPT认为，这导致了工作情况的恶化：一名工伤事故的工人已经25天未休息，其在“事故发生时感到疲倦和困倦”。关于工人们的工作时长，梁生说，每天工人们的实际工作时间是8小时左右，因为“吃饭和午休的时间大概有将近3个小时”。他否认有听说25天未休息的工人一事。

关于MPT所提到的工人“护照被公司扣留”，梁生表示：“护照放在公司是因为要给我们办临时身份证和税号，办完都会交还给我们自己保管。每天早上开会，我们都会被通知哪些人要去办临时身份证，哪些人要去办税号，哪些人要被公司安排体检。”

外界对此事件最为关注的问题之一，是金匠集团在执行建设工作时工人们获得的基本待遇究竟如何。MPT称，工人们面临“强迫劳动”的情况。在检查期间，MPT称发现“工人被要求支付保证金，60%的工资被扣留（只剩余40%的人民币）”。梁生说，自己的工资是按月100%发放的，每月在巴西会收到一部分工资，另有一部分是海外补助金。

界面新闻搜索发现，2024年6月，某国内社交平台上就出现了巴西比亚迪宿舍楼项目的招工信息，其中提到月综合收入为每月1.5万-1.8万元以上，月发5000元。另有一则巴西比亚迪钢结构安装项目的招聘信息发布于2024年10月，显示工人薪资为每天500-550元，薪资月发70%，合同期2年。两则招聘信息均显示工人每天需工作10小时，余款年底结清，包吃住。

当地时间2023年11月14日，巴西圣保罗州，工人们在比亚迪太阳能电池板和电动巴士底盘生产工厂组装底盘（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关于薪资问题，常驻巴西圣保罗州圣保罗市、为某中国企业工作的中国人杨正坤（化名）告诉界面新闻，中国人如果被外派到巴西，待遇方面普遍比在中国国内更好，且工资待遇往往会比巴西本地工人高。“根据我的了解，一般外派工资是每月1.5万人民币起步，还有各类补贴。而且，在巴西劳动法规定下员工的假期会更多，光是年假就长达1个月。”不过，工资的结算方式有很多种。“也有按照月和季度发放工资，或者没有押金的情况。”出国劳务中介马军（化名）告诉界面新闻。

截至12月28日，关于目前工人们的状况，梁生表示“一切安好”。此情况也得到了另一名工人的证实。梁生说，目前，他们的工人代表已和中国驻巴西大使馆沟通，工人们正等待后续答复。

背景：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在巴西

巴西人Tiago Soares Nogara是上海大学全球研究专业博士生。Tiago介绍，巴西《劳动法典》（CLT）规定的巴西劳动法给工人提供了强有力的保护，包括正式合同、每周44小时工作制、加班费以及带薪假期和第十三个月工资等福利。工人还有权获得社会保障福利和因无正当理由解雇而获得的遣散费。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外国公司必须遵守这些规定，以确保公平待遇。

“在巴西的中国公司主要雇用巴西当地工人，因为严格的劳动法优先考虑国内人口的就业。”Tiago说，中国员工通常被聘请担任专门的技术职位或促进与总部的沟通。杨正坤也跟界面新闻确认了这一点，即在巴西的外国企业需要遵守一项规定：巴西本国劳工在人数和工资收入上，都分别不得低于企业全部劳工人数和工资总额的三分之二。Tiago补充，此规则旨在保护当地劳动力市场，但可能允许特殊角色或具有特定协议的行业的例外情况。

据此前报道，2023年7月，比亚迪与巴西巴伊亚州政府共同宣布，双方将在卡马萨里市设立由三座工厂组成的大型生产基地综合体，总投资额达30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35.3亿元）。比亚迪巴西生产基地综合体计划于2024年下半年投产，预计将为当地创造超5000个就业岗位。

另据路透社报道，2024年前11个月，比亚迪在中国以外销售的汽车中，近五分之一销往巴西。比亚迪曾表示，公司计划2025年初在巴西开始生产，最初的年产量为15万辆。具体到卡马萨里的这家比亚迪工厂，有观点认为，它已成为中国在南美国家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的象征，也是两国关系更加密切的一个例子。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8日，巴西巴西利亚，一辆比亚迪电动汽车在充电站充电（图片来源：ICphoto）

Tiago介绍说，自2009年以来，中国一直是巴西的主要贸易伙伴，并引领着巴西的电动汽车行业。“比亚迪在卡马萨里的投资是两国关系的最高成就之一。”Tiago介绍，在电动汽车领域，中国的投资集中在巴西东北部，主要是在巴伊亚州。“中国的直接投资正在催生新的华人社区。”

Tiago认为，比亚迪在卡马萨里的投资是加强中巴关系的关键一步，并展示了南南合作的好处。此项目不仅创造了数千个就业机会，还通过引进先进技术和可持续实践，支持巴西推动再工业化。另外，这也是中国和巴西共同努力建立更紧密的经济联系、减少对传统工业大国的依赖、促进地区增长的一个例子。另外，比亚迪的存在也凸显了两国对绿色能源和创新的共同承诺。“这使这种伙伴关系成为两国的双赢。”

Tiago在2024年6月的评论文章中提到，据中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CPCA）称，巴西超过比利时成为中国电动和混合动力汽车（BEV+PHEV）的最大出口市场。数据显示，中国电动汽车对巴西的出口量比上年增长了13倍，在2024年4月份达到40363辆。增长幅度之大，从如下事实中也可以得到显示：2024年1月份，巴西只是中国电动汽车第十大进口市场。

巴西是新能源车进入南美的“试金石”。不过，Tiago也提出，在全球电动汽车市场占据头部地位的中国车企试图“拿下”巴西时，小的摩擦总是存在。比如，西方美欧大国紧盯拉丁美洲国家与中国市场的关系，有关中国电动汽车虚假新闻的大量传播。此外，巴西重要工业部门也对来自中国企业的竞争感到担忧。